第3章 (下)
◎歸鹿城的街面上,經過兩日有餘的喧嚣,各項大宗交易皆已塵埃落定。北上者馱着茶葉、布匹、各式鐵弧
歸鹿城的街面上,經過兩日有餘的喧嚣,各項大宗交易皆已塵埃落定。北上者馱着茶葉、布匹、各式鐵貨雜貨等等;南下者馱着各式皮貨,藥材,趕着活畜,各自出了歸鹿城,踏上歸途。
祁楚楓并不急着回去,她平日忙于軍中事務,甚少有機會到街市上閑逛,此時慢悠悠地在街面上閑逛。裴月臣背着雙手,不緊不慢地跟着她。身後,日頭已呈橘紅,一點點地下沉,将兩人身影越拖越長……
“月臣,你看!”瞧見一個賣小面人的攤子,祁楚楓快步行過去,歡喜地指着其中一個面人喚他,”你瞧,像不像你?“
小面人羽扇綸巾,顯然仿的是三國諸葛亮。裴月臣笑道:“這是孔明先生。”
“你這是沒扮上,扮上就像了。“祁楚楓将小面人取下來,朝他嫣然一笑,”人家是軍師,你也是軍師,我瞧着就是你的模樣。”
自家将軍素來霸道慣了,在軍中說一不二,裴月臣自然不會在這等小事上與她争辯,笑着搖搖頭,掏錢替她付了賬。
祁楚楓拿着小面人,左端詳,右端詳,又不時回頭看看裴月臣的模樣,心情甚好,冷不丁擡首間看見負責守歸鹿城的孫校尉陪着一位穿官袍、莫約四十來歲的男子,匆匆朝她行來,神色間略帶惶恐之意。
她微微一怔,立在原地,打量着那名男子的官袍,有些許眼熟。而她身後的裴月臣,看見那名男子的一瞬,便已微微皺起了眉頭。
“在下參見祁将軍!”孫校尉行至她面前,拱手施軍禮,然後連忙為她介紹身旁男子,“這位是新到任的府尹楊銘楊大人。“
祁楚楓頓時想起來了,前幾日曾聽說新任府尹大人已經上任,還未曾正式照過面,不想倒在此間遇上了。她朝楊銘拱手笑道:“楊大人新官上任,在下還未登門道賀,見諒見諒。”
祁楚楓名聲在外,楊銘自然是早就聽說過,只是今日親眼看見她,還是覺得與傳聞有些對不上號。他不适地看了眼她手中的小面人,方拱手還禮:“久仰祁将軍大名,幸會幸會!“
擡首之際,他看見了祁楚楓身後的裴月臣,立時怔住,轉而雙目微眯,閃過一絲訝異之色:“若在下沒認錯的話,這位是裴公子吧?”
裴月臣本不予理睬,礙于自家将軍的面子,淡淡一笑:“楊大人別來無恙?”
祁楚楓心存詫異,奇道:”楊大人與我家軍師是舊相識?”
楊銘笑道:“裴公子當年在撼山軍中可謂是少年英雄,驚才絕豔。只可惜自十多年前古鴉城一戰後,再無裴公子音訊,想不到竟是來了北境。“
聽到“古鴉城”三字,耳邊喧嚣聲複起,裴月臣瞳仁痛縮,面上卻無甚表情變化,也未作任何回應。
楊銘望了他片刻,自行打了個哈哈,道:”多年不見,裴公子性子倒是和當年一樣,還是清冷得很啊。祁将軍能得此人,容人之量,非常人所能及。“
聽出他語帶譏諷,祁楚楓不知他二人過往有何過節,轉頭瞥了裴月臣一眼,後者只淡淡道:“街市嘈雜,楊大人身份尊貴,還是早些回去為好。”
被他提醒了一句,祁楚楓也似想了什麽,朝楊銘笑道:“這話沒錯,馬市魚龍混雜,楊大人您若無要事,還是回去為好。”
見他二人急急催促自己走,楊銘豈能順他們的心意,當下笑道:”不急不急,在下正是聽說過往的商隊不守規矩的不在少數,所以特地來馬市上看一看。去年和前年的稅金差額頗大,今年若再收不上來,我這新任府尹面上須不好看。“
他竟是專程為了關稅而來,祁楚楓心中冷笑,口中笑道:“就算楊大人您急着建功立業,也不在這一時。聽我一言,您今日先回去……”
她話還未說完,便聽見裴月臣低聲道:“來不及了。”
“嗯?”
祁楚楓正自疑惑,忽見一名挑着擔子的販子從近旁行走,從她身旁擦過——驟然間,他自擔子中抽出一柄長匕首,徑直向祁楚楓捅過來。身後裴月臣眼疾手快,飛腿踢來,正好踢在那人手腕處,逼得匕首脫手而落。
與此同時,有利器破空之音呼嘯襲來,不是從一處而來,而是至少三處以上。很明顯,是有人早有預謀地在此地伏擊他們。裴月臣旋身而起,飛腿踢開淩空射來的兩柄長箭。長箭被他一踢,一前一後斜斜掉入旁邊鐵匠鋪的水缸裏,兩名打赤膊的鐵匠師傅愣了愣,探頭往水缸裏看,還想伸手去撈。
“有毒,別動!”裴月臣警告他們。
鐵匠立時吓得不敢再動。
這廂,勁射而來的長箭被祁楚楓側身避過,從楊銘耳畔擦過,釘入地面,白羽尚微微顫抖。楊銘是名文官,這變故來得極突然,他何曾遇過這等場面,當即面白如紙。
下一刻,四下裏殺出數十人來,皆是關外大漢,長刀雪亮,朝他們劈砍過來。
祁楚楓把楊銘推向孫校尉:“你帶他躲躲。”
孫校尉已拔劍待戰,聞言急道:”祁将軍,這些人可不是善茬!您……”
“我知曉,你守着楊大人就行。對了!”祁楚楓将手中的小面人也遞給他,認真道,“你先幫我拿着,可不許偷吃啊!“
孫校尉懵懂地接過小面人,便見祁楚楓自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劍身窄小,薄若蟬翼,通體銀白,似蛇似蛟。她随手挽了兩個劍花,夕陽之下,如琉璃迸裂,耀眼之極,直刺雙目。
正在此刻,街面兩邊數家店鋪中陡然湧出數十名裝備齊整的士兵,以一名白袍小将為首,殺聲震天,向持刀大漢砍殺而去。
楊銘本以為在此地遇上伏擊祁楚楓的賊寇,萬沒想到,她竟然早已埋伏下人馬,怪道方才一直讓自己先回去,原來是一番好意。街面上亂成一團,孫校尉護着楊銘避入就近的鋪面中。
兩名大漢手持長刀,向祁楚楓疾攻,她滑步避到側面。大漢一刀劈空,待想要轉身再攻,卻覺心口處吃痛,低頭望去,銀劍自側而出,彎如虹橋,劍尖處正抵入他心口上。
待祁楚楓撤劍,大漢雙膝軟軟跪下,身子往前一栽,已然斷氣。
眼見銀劍詭異,同伴死得輕巧,另一大漢心存駭意,一擊不中,即刻閃身避在一扇門板之後,正待伺機而動,背心處一涼,卻是銀劍穿透門板,從背後直穿前心,一劍斃命。
大漢直直倒下,正栽倒在楊銘腳邊,雙目猶自圓睜,驚出楊銘一身冷汗來。孫校尉一面舉着小面人,一面安撫他:“楊大人,此處危險,不如咱們到樓上避避。”楊銘連連點頭,随孫校尉上了樓,禁不住擔憂,扒着窗口探頭朝外偷看——
還好,賊人雖是亡命之徒,但士兵們也是訓練有素,白衣小将一杆亮銀槍舞得虎虎生風,叫賊寇難以近身。
不遠處,裴月臣手無寸鐵,大概是看着斯文好欺,圍攻他的人最多。他正以一敵五,絲毫不見窘态,舉手投足間,身姿蹁跹,潇灑自若。那夥賊人雖然看着人高馬大,兇狠異常,在他面前,卻如笨拙如木偶,被他東牽西引,借力打力,彼此間或傷或亡。傷者随即被士兵制住,押在一旁。
祁楚楓這邊、這邊……楊銘暗暗倒抽了口涼氣,之前怎麽也看不出來,那麽俏生生的姑娘家,殺起人來眼皮都不眨,就這麽一會兒工夫,死在她劍下至少已有七、八人,死狀各異,橫屍當街。
紅裳銀劍,她立于血泊之中,眼風過處,無不叫人背脊生寒。
此刻,她正拿劍對準一名大漢的眉心,那大漢的膝蓋已被她劃傷,跪倒在地。“服不服?”她偏偏還要問。
大漢很是硬氣,梗着脖子,大聲道:”老子不服!“
祁楚楓點點頭,嘆了口氣,無奈道:“不服就不服吧,本将軍向來不勉強。”
下一瞬,一劍封喉,大漢倒地。
“這這這……”楊銘看得毛骨悚然,轉向孫校尉,話都說得有點結結巴巴,“……這就給殺了?也不審審?”
孫校尉仍盡職盡責地舉着小面人,推測道:“看情形,祁将軍應該是知曉他們來歷的,不然不會早早設下埋伏,所以不用再審了。“
大約一盞茶功夫不到,街面上便已歸于平靜。白袍小将喜滋滋地行到祁楚楓面前施禮,禀道:“将軍,賊寇傷七人,斬殺二十一人。”
“人抓着了?”
“沒有,青木哉沒來,來的是他弟弟青木齊。”白袍小将朝押着的俘虜努努嘴,“長得最醜,頭發上綁着紅布那個就是。“
祁楚楓望了一眼,踱至青木齊面前,後者肩膀中了白袍小将一槍,傷得頗深,血噗噗直淌。裴月臣也行過來,雙手抱胸,目光淡漠盯着他。
“你哥呢?他怎麽不來?”祁楚楓問青木齊道。
青木齊怒瞪她一眼,不答話。
祁楚楓也不着惱,伸手取過白袍小将的銀槍,在手上掂了掂,驟然出手——銀槍穿透青木齊的肩膀,徑直将他整個人釘在身後牆上。
“說,你哥呢?“她複平靜問道。
青木齊疼得呲牙咧嘴,盯着祁楚楓道:“我哥……他早晚會來,把你的頭割下來,挑在槍尖上……嘿嘿嘿嘿……嘿嘿……“他嘿嘿笑着,嘴裏噗噗地冒血泡泡。
裴月臣在旁聽着,皺緊眉頭。
祁楚楓盯着青木齊,面無表情,過了片刻,淡淡道:“好,那我等着他。”說罷,抽出銀槍,不等青木齊栽倒,快捷無比地又是一槍,直紮他心口。
原本在老杜客棧中的商隊衆人見外間大局已定,個個在客棧門口探頭探腦,眼睜睜地看見祁楚楓這一槍紮下去,鮮血濺出,賊匪當場斃命。衆人本能地閉眼別臉,頭皮一陣陣發麻,暗暗心驚不已,此時再回想,這位祁将軍對待佟大掌櫃可謂是相當手下留情了。
将銀槍抛給白袍小将,祁楚楓面色并不好看,轉身朝裴月臣道:“青木哉沒來,咱們白折騰這趟。”
裴月臣掃了一眼被俘的賊匪:“從他們的身手來看,并非青木哉手下的得力幹将,這趟應該是青木齊求勝心切,帶了人馬,背着他哥悄悄來的。”
“所以,”祁楚楓皺眉,“他是看出我們設了陷阱?”
“未必,只是此人為人謹慎,歸鹿城畢竟是我們的地盤,他不願冒險。“裴月臣安慰她,”罷了,日後再找機會吧。”
白袍小将,趙暮雲,上前問祁楚楓道:”将軍,這些人、還有屍首如何處置?“
“屍首運到城外埋了,人帶回去。“祁楚楓頓了頓,稍稍壓低聲音吩咐道,“記着,把他們分開關押,先別急着動刑,防他們尋死。”
趙暮雲颔首領命。
士兵們有序地将屍首擡上大車,朝城外運去,守城的兵卒取來大桶清水沖洗地面,地面上的殷紅血跡很快變淡,直至消失。眼看祁楚楓就要走了,直至這時,楊銘才由孫校尉扶着,趕忙從樓上下來。
“祁将軍……”楊銘一開口,才發覺嗓子有點啞,連忙清了清嗓子,“咳咳,祁将軍!”
早已将楊銘抛諸腦後,聽他一喚,祁楚楓回過頭來,目光落處卻是孫校尉手中的小面人。她快步行過來,取過小面人,笑吟吟地端詳片刻,安心道:”還好還好,沒弄壞了。“
而後,她總算看見旁邊還有楊銘,這才禮節性問候道:“楊大人,您沒事吧?”
楊銘此番被吓得不輕,三魂七魄還未完全歸位,自然顧不上與她計較,只關切問道:“沒事沒事。祁将軍,這夥賊人是?”
“東魉人,前年屠了丹狄在北面的分支,差點滅了人全族。”祁楚楓答道,“這兩年我一直想剿滅他們,今日特地設了圈套引匪首前來,可惜他沒上當。”
“丹狄族的事情,我們衡朝也要管?”楊銘不解道,對于他而言,那些異族人的糾紛與衡朝何幹。
聞言,祁楚楓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面上倒還維持着和氣:“他們每隔三年向衡朝納貢,咱們總不能白拿東西不幹活吧。“
楊銘沒聽出她語氣中的嘲諷之意,只搖頭道:“要我說,這些蠻族的事情理他作甚,由他們自生自滅去。”
祁楚楓笑了笑,也不氣惱:“若是讓東魉人占了荒原,唇亡齒寒,到時候北境東南同時迎戰,兩頭燒,朝廷怕是負擔不起。”
楊銘幹笑兩聲:“祁将軍想得長遠。”
祁楚楓不欲與他再談下去,想起一事,轉向孫校尉吩咐道:“佟盛年的那批貨現下在老杜客棧裏頭,你先替我扣下來,待我理清了賬目,再和他慢慢算。咱們還是老規矩!“
與這些過往客商清算稅金,這可是一票肥差,孫校尉笑應道:”但憑将軍吩咐。“
聽見這事,楊銘立時就精神了,忙道:“奸商刁滑,祁将軍軍務繁忙,這些事還是交于我來辦吧。“
聞言,祁楚楓挑了挑眉,目中頗有詫異之色。
楊銘補充道:“此番我前來北境,聖上也特地囑咐了,除了與将軍精誠合作之外,還要我整頓稅務,也是重中之重。”
祁楚楓微側了頭,與裴月臣飛快交換了下眼神,然後朝楊銘笑道:“楊大人剛剛到任,舟車勞頓,今日又因在下受了驚吓,怎好再操勞。何況此間大都是以物換物,與中原使用銀兩大不相同,計算方法也有所不同。楊大人先回去好好歇息,咱們來日方長,日後需要大人操勞的地方還多得是,不急在這一時。”
不待楊銘說話,祁楚楓緊接着飛快道:“在下還有軍務須回去處理,先行告辭!擇日登門拜訪。孫校尉,有勞你送楊大人回府……月臣,雲兒,我們走!”
眼看着她沒再給自己說話的機會,草草拱手做禮,轉身便走了。對方畢竟是殺伐決斷的将軍,剛剛才看過她殺人不眨眼的模樣,楊銘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夕陽西下,祁楚楓一手策缰,一手還拿着小面人。
“雲兒,你過來看,瞧瞧它像誰?”她朝趙暮雲比劃小面人。
趙暮雲探頭來瞧,笑道:“是軍師的模樣!”
祁楚楓朝裴月臣得意一笑:“我說像你吧,雲兒也能看出來,你還不認。“
裴月臣笑了笑,不置可否。
“對了,今日那位楊大人是你舊相識,你們有過節?”祁楚楓問道。
裴月臣只淡淡道:”沒過節。“
“那是?”
“瞧不上而已。”裴月臣道,“此人頗看重財物,你須多留個心眼。”
祁楚楓哼了哼:“看出來了,一來就想着撈油水,還想從我手裏頭搶,膽子忒肥。過兩日,我得登門給他上上規矩。”
裴月臣側頭望她。
祁楚楓也看向他,嫣然一笑:“放心,保證有禮有節,絕不動手。”
裴月臣微微笑了笑:“你自己有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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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新文了 。必須追。】
【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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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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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一對!】
【!!!還以為軍師是文弱書生,萬萬沒想到功夫這麽厲害啊】
【!!!還以為軍師是文弱書生,萬萬沒想到功夫這麽厲害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