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衡朝北境,歸鹿城。
歸鹿城雖有城名,卻比不得一般城池,它由邊境軍所改建,面積很小,平日裏人并不多,但到了每月一次的馬市,此城便是整個邊境最熱鬧的所在。因朝廷封鎖邊境,只有少數幾家領了官號的商戶能夠過邊境,深入關外做生意。其他時候,關內關外的交易便只能依靠馬市。
馬市,每月初一至初三,足足三日光景。關外異族部落的人可帶着皮毛、生鮮藥材、牛馬羊等物,進入馬市與關內的人交易,他們甚少需要銀兩,往往是以物易物,換取日常需要的布匹、茶葉、鐵貨雜貨,甚至包括貴重的金銀法器、書籍等等。
故而每月初一至初三,小小的歸鹿城擠滿了各式人等,在濃濃的馬糞味中,南來的異族人,北上的商戶,彼此間讨價還價,伴随着馬嘶駝鳴,紛紛雜雜的嘈鬧聲直至夜深。
老杜是歸鹿城中一家客棧的掌櫃,也兼着賬房,大概是與北境水質不合的緣故,才四十出頭便脫發嚴重,他又是個要體面的人,腦袋上便經年裹着厚厚的頭巾,看着既不像關內人,也不像關外人,倒像個西域人。
這日是本月馬市的第三日,歸鹿城中大宗的買賣基本上都已塵埃落定,只餘下一些小宗買賣尚在讨價還價地拉鋸中。老杜的客棧門口堆着一摞摞車輪大的烙餅,這是讓夥計們連夜烙出來,為離開歸鹿城的人們備下的。将要回草原、山林的丹狄人、赫努人等,回程漫長,路上須得有又便宜又能抗餓的吃食。車輪大的烙餅晾幹,切成條狀,結結實實地塞入幹糧袋中,這回去的一路能吃上許久。早間整整齊齊一人多高的五摞烙餅,至午後已只剩半人高的兩摞。
店內已熱鬧了兩日,此時多數住客也已離開,夥計們拎着清水,胳膊肘裏夾着笤帚,一間間打掃客房。老杜半倚在老舊開裂的杉木櫃臺,偏着頭,皺着眉,看夥計們粗手粗腳地做事,幾次想要出言喝斥,終因店裏還坐着幾位客官而硬生生忍了下來。
從外頭進來一位文士模樣的人,莫約三十來歲,半舊的月白衣衫,正是裴月臣。他只要了一壺清茶,連茶果都不要,自顧拿着一本書看。老杜添茶水時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書,《論衡》,猜度他大概是個賬房先生,忙了兩日,故而來此偷得浮生半日閑。
近處八仙桌旁坐着兩位姑娘,中原人氏打扮。年輕稍輕些的眉目輪廓甚深,不茍言笑,背後別着一柄彎刀,刀鞘上鑲着七八種顏色各異的寶石,一看便知頗為貴重;另一位身着绛紅衫子,身上并無兵刃,言笑晏晏,與這灰撲撲的客棧格格不入,眉目間自有一股懾人氣勢……老杜摸不清她們的來歷,偷眼看了兩次,皆被绛紅衫子發覺,慌忙垂下眼簾,假意看賬本。
雖只有兩個人,卻點了滿滿當當一桌子的菜,從一品豆腐到油爆雙脆,從鍋燒鴨到蜜汁梨球,每道菜卻不過挾了一兩筷子,便擱在那兒。老杜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好些食材都是從大老遠運了來的,就這麽糟蹋實在是浪費。
“掌櫃的,把烙餅切一塊端上來。”绛紅衫子拿竹筷遙遙點了點門口的烙餅,聲音清脆。
烙餅雖不值錢,可也舍不得她們再浪費,老杜陪着笑臉道:“這餅可實在,是馬隊駝隊路上的嚼頭,姑娘你們才兩個人,怕是吃不了這一整塊。”
“不要你操心,只管切了端上來。”绛紅衫子語氣不容反駁,眉目間已有些不耐煩。
老杜暗嘆口氣,親自去門口,拿長刀切了烙餅,給兩位姑娘端了過去。
“阿勒,吃吧!”
绛紅衫子将烙餅盤子朝配彎刀的姑娘推了推。阿勒點點頭,也不客氣,伸手取過一張餅,在醬汁牛肉的盤子裏拖了拖,卷一卷,連着醬汁裹起數塊肉來,大口吃起。她這吃法與吃相都頗粗放,着實不像中原女兒家的模樣。老杜眨眨眼的功夫,她便已風卷殘雲般吃了兩、三塊餅,正伸手拿了最後一張餅,将盤子所剩的醬汁牛肉盡數裹起,送到嘴邊……旁邊的绛紅衫子只挾了一小塊蜜汁梨球在口中嚼着,雙目望向店門外,目中已有些許不耐煩之色。
莫非,她們是在等人,所以才點了這麽一大桌子的菜?可哪有客未至,先把菜吃了的道理?老杜不解。
從店門外投進來的日光緩緩移過第三排青磚和第四排青磚之間的縫隙,明晃晃的,曬在一只正起勁搓手的金頭大蒼蠅身上。老杜店裏沒有刻漏,看日影大概能推算個八九不離十,估摸着應該是快到申時了。
伴随着陣陣馬鈴聲,外間一大波喧嘩聲由遠及近,很快,一群人擁進客棧來,風塵仆仆,身上夾雜着濃烈的汗味和馬糞味。
“老杜,趕緊!羊肉丸子熱湯面,還有洗澡水,快!快快!”為首的紫袍客商是老杜這兒的熟客。他們是少數幾支領了官號的商戶之一,半月前出關,此時剛剛回來,在歸鹿城修整兩日,再回關內去。
老杜熱絡道:“我還想着呢,算算日子,你們也該回來了!瞧佟老板這一臉喜色,想來這趟是沒走漏。”
“混口飯吃而已。”被稱為佟老板的紫袍客商打了個哈哈,“披星戴月風餐露宿的,沒點油水誰幹這個呀!趕緊的,我兄弟們都餓了!客房可備好了?”
老杜笑道:“早備好了,你們先上去歇着,羊肉丸子熱湯面馬上就得!”
“趕緊的啊!”紫袍客商口中催促這,與他身後的一撥人邁步就朝裏頭走。
竹箸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绛紅衫子朝阿勒使了個眼神。阿勒立時會意,擡袖随便抹了抹嘴,然後轉身,背手,拔刀——下一瞬,雪亮的彎刀就橫在紫袍客商的面前,攔住他們的去路。
“哪來這不識好歹的小姑娘?”紫袍客商倒是絲毫不慌,皺眉盯着阿勒。
行走關外的商隊中自然不妨練家好手,看着主家有危險,幾條大漢立時搶上前來,銅跋大的拳頭朝阿勒襲來。阿勒上身微晃,避開拳頭,旁邊的條凳用腿一勾一踢,重重砸在幾名大漢身上,力道頗大,竟逼得他們踉跄倒退數步。
緊接着,她探手擒住紫袍客商,徑直把他拎過來,頭往桌上一摁,彎刀斜斜一插,緊挨着紫袍客商的脖頸……
衆人齊齊驚呼,連角落裏看書的文士都從書中擡眼一瞥。生怕對方傷及主家性命,一時間無人敢貿然上前。眼睜睜看着刀尖紮在桌面上,把老杜心疼得不行,壯着膽子探頭勸道:“姑娘,有話好好說!千萬當心桌子,上個月才新買的。”
沒人理會他,甚至還有點瞧不起他。
紫袍客商還試圖掙脫,阿勒彎刀稍稍一緊,他的脖頸上立時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痕,駭得他頓時不敢再動彈一絲一毫。
一看見了血,衆人慌忙連聲呼叫,一時間客棧內喧嚣四起。
绛紅衫子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将手中竹箸在碗沿連敲了三下,脆生生的,清脆悅耳。衆人一愣神,總算有了片刻安靜,她這才輕輕一笑道:“大家都安分些,別惹事,惹出人命來可不太好。”
衆人愕然,聽她這口氣,倒像惹事是他們,她成了來勸解的了。
“佟盛年?”她偏頭去瞅紫袍客商,“是你沒錯吧?”
“知曉我是誰還不趕緊松手!”佟盛年人雖被制,怒氣卻是不小,“我告訴你,烈爝軍的祁家兄妹可都是我親戚,他們可是殺人不眨眼,你敢動我,小心把你們大卸八塊!”
“吓死我了。”绛紅衫子仍是笑吟吟的,“不過你那些事兒,你家親戚知不知曉?”
“什麽事兒?”佟盛年不解。
绛紅衫子輕輕巧巧道:“上個月東南草甸子,拿一小塊沒用完的蠟燭頭,換走一匹兩歲公馬,是你吧?南面的水泡子,用一只白瓷茶碗換走了六頭羊,也是你吧?”
佟盛年一怔,試着擡首看她,卻被阿勒的彎刀牢牢壓在桌面上:“你們是丹狄部落的人?這是他們自己也肯換的,怎麽能怪我!”
“這話說的,你家親戚聽着不得着急上火啊!”绛紅衫子随手将竹箸往他臉上一抛,吓得佟盛年立時閉上眼睛。只聽得她聲音戲谑:“嘴還挺硬,他們自己肯,你就敢換?按規矩,在關外一只羊可以換七塊磚茶,好!我就算你一路辛苦,心又貪,想再多賺些,在草甸子用一只羊換三塊磚茶,你也該知足了吧!這只羊趕回歸鹿城,能賣到二兩銀子往上呢。“
聞言,佟盛年氣勢稍弱:“我們一直是按朝廷的規矩辦事的。“
绛紅衫子偏頭瞥他,詫異道:”是嗎?前年你和白狄部落簽布匹生意,連續供給白狄六年棉布匹,協議裏頭寫的是加息賒銷,年限越長利息越重。你真是鬼精鬼精的,東西還沒賣呢,都開始生利息了!這也是朝廷的規矩?”
佟盛年暗暗心驚,此人怎得連此事都知曉!
“你到底是誰?!”
绛紅衫子又是一笑:“方才還說咱們是親戚,怎麽現下又不認得我了?”
“你……”
“在下,”绛紅衫子盯住他,似笑非笑,“祁楚楓。”
此言一出,莫說佟盛年,其餘衆人皆驚。祁楚楓這個名字在北境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自幼便與兄長祁長松跟随其父祁廓之征戰,從大大小小不下數十場戰役歷練過來,自祁廓之過世後,她與兄長分別執掌烈爝軍左右兩路,牢牢鎮守衡朝北境,深得聖上賞識。
“她怎麽會是祁楚楓?不是說祁楚楓虎背熊腰,力可劈山,比尋常男人還男人嗎?”
“都說祁楚楓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羅剎,怎麽可能是這幅模樣?”
“……八成是她在诓我們!”
有人在竊竊私語。衆人面前這位绛紅衫子,年紀莫約二十出頭,身量纖細,眉目隽秀,除了閃瞬間眼底透出的銳氣,怎麽看也不像一位叱咤北境的女将軍。
祁楚楓倒也不惱,慢悠悠道:“得殺人不眨眼是吧?要不,我給你們現殺一個?”說着,伸手取過阿勒的彎刀,随手挽了個刀花,亮如閃電,徑直就奔着佟盛年的脖頸砍去——
“不可不可!”
“不要啊!”
衆人齊聲驚呼,眼看彎刀就要砍下佟盛年的頭。唯獨角落裏的裴月臣輕輕搖頭,嘆了口氣,執壺給自己續了杯茶。
刀已經砍上他的脖頸,祁楚楓這才堪堪剎住刀勢,擡眼看向衆人,好意地問道:“真不要?舉手之勞而已,我不嫌麻煩。”
衆人連連擺手,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祁楚楓這才收了刀,複抛給阿勒,然後轉向衆人問道:“現下信了?”
衆人齊齊點頭,小雞啄米般齊整。
脖子上冷飕飕的,佟盛年抖着手一摸,滿手的鮮血,駭得身子發虛,半倚着桌子,軟綿綿地跪坐下來,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死沒死。祁楚楓安慰他道:“沒事,擦破點皮而已,自己吐點口水抹抹就好了。”
佟盛年恐懼地盯着她,意識到眼前這位姑娘看上去笑吟吟的,卻實實在在是個狠角色。
“賬本拿來吧!”祁楚楓閑閑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衆人。
佟盛年已不敢有任何反抗,連忙示意賬房将賬本拿來。衆人之中,一位看上去面最白淨的後生趕忙解下貼身包袱,翻出一本又厚又舊的賬本,恭恭敬敬地上前遞給祁楚楓。
祁楚楓接到手中,掃了一眼,手再一揚,複将賬本抛了出去:“月臣!”賬本在空中斜斜劃出一道弧線,角落裏的裴月臣頭也未擡,循聲出手,準确無誤地接住賬本。
“原來他們是一起的。”老杜心中暗忖,這時才明白過來,卻不知這位文士又是烈爝軍中何許人也。月臣二字似有些許耳熟,他偏頭細想片刻,驟然間想起了什麽,驚愕萬分地盯住那位文士。
商隊中也有人曾聽聞過這個名字。頗白淨的賬房先生就甚是激動,使勁撥拉遮擋的人,探頭探腦地張望:“他就是裴月臣?!”
“裴月臣是誰?”旁邊年紀較輕的漢子奇道。
“他,你都不知曉?”白淨賬房鄙夷地看着他,“祁老将軍在世時,許他是北境四十年來兵法武功第一人。”
“莫不是認錯人了?”漢子奇道,“看着這麽文弱,一點也不像啊。”
他們話音才落,便聽見裴月臣緩聲道:“這本賬冊錄的是馬隊開銷。”他邊說着邊合上賬本,看向祁楚楓。
祁楚楓眼風一掃,準确無誤地盯住白淨賬房,冷笑道:“敢糊弄我?”
白淨賬房頓時腿軟,手忙腳亂地掏包袱,急着分辨道:“不是不是,方才一時情急,拿錯了,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祁楚楓手指一點:“不用找了,全拿過去。”
“這個……”白淨賬房遲疑地看向仍癱坐在地的佟盛年。
祁楚楓順着他的眼神,勾頭看向佟盛年:“佟大掌櫃有意見?”
佟盛年捂着脖子,一動傷口就疼,僵直着脖子艱難地表忠心:“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連大掌櫃都這麽說了,白淨賬房不敢再生事端,恭恭敬敬地将包袱捧過去,眼前畢竟是北境的傳奇人物,他一對眼珠子熱切地将裴月臣望着……
祁楚楓重重地咳了兩聲:“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信不信!”
白淨賬房慌忙收回目光,低頭垂手地退了回去。裴月臣微不可見地笑了笑,伸手翻開包袱,取出賬本……不過片刻功夫,他朝祁楚楓點點頭。
目的達到,祁楚楓甚是滿意,朝阿勒吩咐道:“和城內孫校尉說一聲,人且先押着,貨全扣下來。對了,你記着把飯錢付了。”阿勒颔首領命。
佟盛年急道:“祁将軍,我與令兄……”
他話未說完,便見祁楚楓轉頭盯住他,目光銳利之極,立時駭得停了口。
“親戚是吧?”祁楚楓冷笑道,“行,回頭我幫你問一句,看他認不認你。”
說罷,她懶懶地伸展了身子,不耐煩道:“在這憋半日了,月臣,我們走。”
裴月臣拿了那些賬冊,亦起身,行到祁楚楓身旁。祁楚楓似方想起什麽,欺身過去,附耳與他說了兩句。裴月臣含笑搖頭,掃了眼佟盛年,答道:“這等要緊的私賬,他要麽貼身保管,要麽放在極妥當的地方,不會交由旁人。”
“搜身就是。”說着,她便要動手。
裴月臣攔住她道:“沒必要往大了鬧,都牽扯出來大家面上須不好看。”
祁楚楓渾不在意道:“他們面上好不好看,與我有何相幹。”裴月臣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再勸她。倒是祁楚楓偏頭想了想,輕嘆口氣:“也罷,聽你的便是。”
兩人說罷,便朝客棧外行去。衆人自是不敢有絲毫冒犯,自覺讓出道來,看着他二人行出店外。
阿勒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問老杜:“夠嗎?”
老杜連忙道:“夠了夠了……要不了這麽多。”他雖喜歡占便宜,但眼下這種情景,也知曉萬不可貪心。
阿勒也不多言,放下銀子,押着佟盛年便走。
“掌櫃的?”
“掌櫃的……”
商隊中其他人眼看佟盛年被押,心急如焚,一則是為了情分,二則是為了傭金。這趟關外之行,風餐露宿兩月有餘,好不容易回到歸鹿城,正是到了領傭金的時候,沒想到還沒拿着錢,大掌櫃倒被押了走。兩月辛苦,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叫他們如何甘心。
佟盛年被阿勒所制,不敢妄動,一手捂着脖子,使勁朝他們使眼色。白淨賬房最是機靈,一下子反應過來,朝他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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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