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自從任柯和盛夏組合三人先後離開臨江省隊, 這幾個老朋友最常會面的地方成了賽場。C國杯表演滑快開始的時候,任柯專門來找吳夏。
不知怎麽,吳夏看他的眼神變得躲躲閃閃, 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突然吃到好朋友的瓜是什麽體驗?據傳言直男一夜開竅攻略高嶺之花?吳夏以為菠蘿頭如任柯,大概率注孤生。這家夥眼裏出了花滑什麽都沒有。好吧, 還有他的花滑界偶像……傅笙。
吳夏覺得自家的白菜把豬給拱了。
傅笙來找任柯,很自然地把冰鞋遞給他。“剛磨好,你待會試試。”
任柯也不細看,直接彎腰穿冰鞋。
吳夏的眼珠子都快吓出來了。冰鞋是什麽?任柯小老婆, 比命都重要。
冰鞋對于花滑運動員有很多意義。任柯自己說過, 摸他冰鞋比摸他腳還讓人發毛。運動員的冰鞋裏藏着他們最隐秘而重要的東西。沉默的冰鞋忠實地記錄着一個運動員最重要的信息,腳骨的每一塊形狀, 滑行中慣常用刃,跳躍時的習慣動作。讓行家細細研究一個人的冰鞋,和那人在他面前坦誠相待沒有區別。
任柯, 出名的護鞋成癖。這家夥寶貝的, 連朋友都不給碰,誰碰跟誰急。很多花滑選手都會找專業的磨刀師傅磨冰刀。但是不包括任柯。他的每一雙冰鞋都是自己親手磨出來的。運動員的日常磨刀被他搞得像個儀式,虔誠地對每塊磨刀石的顏色觸感精細感知, 就怕委屈到小老婆光亮的皮膚。他磨起刀來像給絕世美女做美容, 那架勢就差焚香淨身了。
現在他居然把冰鞋交給別人了,還讓別人給他磨刀。
完了,不是八卦!實錘了, 真的真的是真的。小老婆讓位的只有一種可能——大老婆來了。
傅笙上手摸鞋了!還摸, 還摸!這就夫唱夫随了嗎?進展也太快了吧。
我和曲盛标準早戀模版, 現在還是校園歡喜冤家模式呢。
“到底在沒在聽?”任柯送走傅笙又長篇大論了一通, 發現吳霞一臉呆滞神游天外。
“在在在。你放心我對老曲可好了, 也不是總欺負他。”吳霞胸脯一挺趕緊回神。
“是說不練抛跳,練四周撚轉。”
“曲盛找你做說客來了。簡單來說難度太大。我到發育期了,高了重了,以後轉速變得更慢。他想撚轉四周,要提高的高度不是一星半點。”吳霞垂着眼收拾運動包。
“你不是外人,沒什麽好瞞你的。抛跳四周,我們賭一賭大力出奇跡。撚轉四周是徹底不可能。我們這對天天有人來談話,說寄予厚望。但其實路已經被封死了,天花板就在那。”
“你這麽多年真沒想過拆隊啊。”任柯也拿這兩個朋友無奈了。
“然後配誰啊?老曲就是雙人滑男伴天花板,雖然是個小短手吧。”吳夏沒心沒肺地笑道。
“跟他在一起我心裏踏實,那個大傻子都習慣了,就是自己受傷都不會讓我摔跤。四周跳,他敢抛我就敢試,他比我心疼。男伴不是他,我幹脆去當個十八線女單了。”
“這……這就是愛嗎?”任柯遲鈍的情感神經撥動了一下。有一個完全信賴的愛人,聽上去真的很不錯。
“……對。怎麽?今天想看我笑話?”吳霞臉上有點飛紅。他們一起訓練這麽多年,第一次被刨根問底。
“夏夏,你可不可以對我再說一遍。”曲盛突然從後面出現,是傅笙趕他過來的。
“不說。”嘴硬是要硬到底的。
“那就同意我練抛跳吧!二選一。”曲盛堅定地看向她的眼睛說“你信我,我的上肢會練得比那個劃賽艇的還壯的。”
“切——我可不要石頭一樣硬邦邦的男朋友。”吳夏翻了個白眼。練吧練吧,曲盛偷偷背後瞎加練才吓人。
“同意了?夏夏同意了!”曲盛開心地在任柯旁邊一直嘿嘿樂。被任珂嫌棄地推開。
“這就是談戀愛的酸腐味嗎?明明剛剛還不答應,現在就松口了,一點都不像吳夏。吳夏的人設應該和他揮拳頭才對。”任柯想到這裏就急不可待地跑回傅笙身邊。“果然,談戀愛是坑。愛什麽情?還是我傅哥來的靠譜。”任柯想到,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今晚的gala是屬于任柯的。
C國杯陣容強悍,雙人滑的DM,冰舞的LK,都是一線選手。但是C國杯gala的開場是屬于任柯的,那一晚所有的光彩都投放在一個人身上。
後來任柯的粉絲趙丹多年後在網上回憶說道“那一晚像夢一樣,我回去後仿佛失憶了,所有的圖片視頻都變得蒼白扁平。我只記得白衣少年踏光而來,驚鴻照影,不似人間風物。”
任柯的表演滑選曲《如何擺脫自己的陰影》,選自德語音樂劇《莫紮特》。任柯一身白衣上場,白短袖,白褲,白冰鞋。寬松有型的短袖露出平直的鎖骨,第一次公開露出的手臂上有淡色的青筋,薄韌的胸肌撐起了輕薄的面料,透出了肌肉起伏。這是少年被高強度運動精心捶打過的身體,幹淨、瘦削、有力量。
“完蛋,我好像做不了純冰迷了。我前兩天還是高貴的花滑觀衆,現在我連冰迷都做不成了嗚嗚嗚。”場上哀嚎一片。
“鎖骨上有一滴汗,我看見了!!!那是我的!!誰也別跟我搶。”
“嗚嗚嗚,怎麽有人把短袖穿得那麽欲。有人知道女款鏈接嗎?”
匡楓被初生的□□飯包圍,嘴裏嘟囔着“也就還好吧。注意力還是要放在表演上。”随後他對着大屏幕,拍了一張任柯上半身的清晰大圖,誠實地打開拍立淘。
“不是說他表演滑演的是什麽莫紮特嗎?怎麽穿了一身休閑衣服。”黃牛老劉今天依然茍在現場。還好gala是最後一波,再比下去,持續摸魚的老劉下個月要啃窩窩頭了。
“是音樂劇《莫紮特》,他這個考斯騰和劇中的人物服裝有點相近。任柯脖子本來就特別長,一穿松松垮垮的低領短袖,有點不容于世的感覺。”匡楓興奮地說道。
任柯閉眼雙手垂立在身側,偌大的體育場內,數千名觀衆大氣不敢喘。
任柯随着音樂慢慢睜眼。他的眉眼本就冷峻,只是平日的笑容可以融冰化雪罷了。但是現在他的眼睛像無機質的玻璃,像剔透的鑽石,無端有種非人感。
男聲傾訴着對音樂的熱愛,低沉的嗓音充滿壓迫感。任柯微微聳肩,胸膛起伏,像在巨大的黑幕下奮力地呼吸。
他在高速滑行中機械性的輕輕轉頭,顯得有幾分精神質。
莫紮特句句叩問“人如何才能逃離自己的影子?人如何才能拒絕自己的宿命?人如何才能剝離自己的軀殼?人如何才能成就不同的自己。”(1)
任柯用外刃大一字滑出。雙腿分開腳尖向外,整個人成30度的傾斜角滑過整個冰場短邊,他單手捂臉,眼睛睜大嘴微微張開做驚恐狀。
病嬌,這是天才的禀賦和命途多舛塑造出的病嬌。坐在短邊的觀衆無聲尖叫!
任柯沒有了正賽規則的限制,借着張力極強的音樂濫用魅力。
真的是濫用!
他是捉摸不透的天才,是用雙手攝人魂魄的作曲家。他是為禍人間的小惡魔,他是永不停留的過客。可那又什麽樣呢?他的一個挑眉,足可以讓人原諒所有的變化無常。他當然知道自己有多過分。可是有人理解他的瘋狂和絕望嗎?
樂曲進入對唱階段,背景唱段步步緊逼如形随形,莫紮特的唱詞寫滿了掙紮和無奈。
任柯用左手高高揚起狠狠地紮向右手,那一瞬間眼神狠厲絕望。
“他一定看過原版的音樂劇。表演好用心。劇迷哭了。”第一次看花滑現場的姑娘說道。
“什麽叫雙廚狂喜啊。我看得心好痛。”
樂曲中一聲聲質問摧心剖肝,他弓步蹲下,左腳外開保持滑行,右腳翹起用後跟着冰——拖刀。
太帥了,那一瞬間荷爾蒙的爆發讓場上所有女孩子臉紅。任柯擡眼,他的眼睛裏全是孩子才有的天真稚氣。
樂曲最後回到了充滿希望的段落,天才的光芒無所掩飾,創作的激情如火花迸發。“我是大調,我是小調,是和旋,是旋律。”(1)
任柯雙手張開在冰上奔跑,好似一個要擁抱太陽的孩子。
他左腳奮力蹬冰向前起跳,這是一個阿克塞爾跳。任柯對于自己不擅長的跳躍,治療辦法很簡單,提高跳躍高度。在任柯的刻意為之下,這個1A竟有了可以媲美四周跳的高度。他沒有選擇在跳躍時收緊身體,放松的姿态讓整個跳躍更加從容。
瑩白的冰場上一只白色的蝴蝶乘風飛起,旋轉着飄然落下。那一瞬間,他仿佛脫離了地球引力,只手碰青天。
場上的觀衆紛紛交頭接耳“剛剛是什麽操作,我怎麽沒見過這種跳躍?”
“1A?這是一周跳,你仿佛在逗我。”那明明是化蝶而去。
高潮之後是上揚的長音,由人聲帶動繼續升調進入再現段。背景唱段越來越重越來越密集,和莫紮特的主旋律分庭抗禮。互相對抗的旋律,像質問,像争吵,像天才的人生中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戰鬥。
任柯白色的身影在追光下幾近透明。莫紮特得意于天賦,也自絕于天賦。天賦吸幹了他作為一個人所有的生命力
“救救他,萬能的主。求你救救他。”荒居奈美捂住胸口說道。
“他快碎了。”趙丹落下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1)摘自德語音樂劇《莫紮特》中文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