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九次重生、未收養 “這一世,是我第一……
七月中旬, 正是秋老虎最兇猛的時候。
在這樣一個午後,關鶴謠熱得額頭沁出細汗,腳心卻竄起一陣陣寒氣, 只因趙錦所說的每一句話皆遠遠超出她的理解能力——
“所以啊姐妹, 這是我在這裏的第十世了你敢信?”
“嚴格說起來,只有第一世算是真正的穿越吧?前一秒我是在深夜空無一人的公司debug的程序員,後一秒就成了在草廬給母後哭靈的小皇子。就熬夜這一點來說,倒是相通的哈。”
“不是……”關鶴謠愕然僵坐,近乎自語, “那你所謂的重生,是怎麽回事?”
趙錦嘆了口氣。
“到這裏之後的每一世,我都活不到九歲。”
“就……你能想象到的所有宮鬥劇的死法吧。挺沒創意的, 這一回是中毒,下一回是掉湖裏。”
“反正少則幾天, 多則半年,再醒來,我就會再一次回到這具身體八歲時,也就是關皇後的卒哭祭當日, 再一次回到那個草廬裏。”
依禮,皇後崩逝後一百日, 應行“卒哭祭”。
真正的趙錦十分孝順, 他在自己宮殿中結草廬而居, 為生母關皇後服喪。
也許是年幼的身軀承受不住那樣日夜不絕的恸哭——卒哭祭當夜,小小的皇子悲傷過度以至暈厥,随後更是悄無聲息地追随母親而去。
而那具身體中的靈魂,也就替換成了現世的程序員趙錦。
兩人分享着秘密,湊得很近, 關鶴謠耳邊全是趙錦無奈的聲音——
“穿越了一次,然後又這樣在八歲的時候重生了九次,所以現在正好是第十世。”
關鶴謠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語。
窗外秋蟬忽凄厲長泣,讓她一個激靈抓住了華點。
看着面前的年輕郎君,她脫口而出:“可是這一世,你活過八歲了……”
趙錦點頭,“所以我和你說,這一次是十三年。”
關鶴謠的眼睛已然瞪到發酸,喪失語言能力。
半晌,趙錦又問:“所以……你沒有重生過?”
關鶴謠呆呆搖搖頭,“你這套餐太豪華了,要不起啊大王。”
趙錦被她此時還能說冷笑話的精神逗笑,“那就好,要不然…太遭罪了。”
他語氣釋然,神色中卻有一些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悵然。
雖然他的前九世加起來也就三年多時間,可每一世不知死亡何時降臨的恐懼,以及死去時的痛苦都是真實的。
平日裏嘻嘻哈哈的人忽然深沉,總是尤其讓人揪心。
恍惚間,關鶴謠理解了趙錦經歷過怎樣的折磨,她心中嘆息,小心翼翼問道:“也就是說,你每一次重生,都有之前的記憶?”
趙錦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對,正因如此,我才能預判一些事情,後來幾世越活越長,第一世我可是三天就出局了。”
他吊兒郎當一攤手,“只是我實在沒什麽能用上的技能,除了靠着每一世積累的經驗一點點試錯,別無他法。而且就算這次化險為夷,下次總會有新的意外發生,讓我活不到九歲就是了。後來我也看開了,就像代碼一樣,不是1就是0,遇事不決,賭一把就是了。贏了就活下去,輸了臨死還得個樂子。”
他就是這樣成為了關策口中的“賭徒”,看似油腔滑調地沒個正形,實際上一直與這個世界以命相搏。
第一次,關鶴謠對這位三皇子肅然起敬。
這是一顆強大的、堅韌的靈魂,才能在飽受無數次生死摧殘後,依舊保持這樣的開朗和鮮活。
她不禁為這樣的倔強莞爾,“那你這次贏得挺大啊……”
從八歲,一路贏到了二十一歲。
趙錦也笑,“其實不能這麽說。”
他摸着下巴,沉吟道:“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我好像就被困在八歲那一年了,那一年就像是總也打不贏的一個boss,或者叫……呃,一個劫難?渡劫?反正度過了就諸事順利了。”
作為經驗超級豐富的穿越前輩,他倒是毫不藏私,砸着嘴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并沒注意到關鶴謠因他的話驀然僵住笑臉。
一個劫難。
冬至的魔咒又開始在她腦中回旋。
趙錦這死活過不上九歲生日的情況,不正像是一個冥冥之中注定的劫數?
明明坐在安适的太師椅上,關鶴謠卻一陣頭暈目眩,她猛地死命抓住桌角。
趙錦扭頭,視線從她泛白的指尖看到她泛白的臉,吓了一大跳,忙問:“你怎麽了?”
關鶴謠默默拽出脖子上戴的銅錢,将老僧的事情全部和他講了。
這一次,終于輪到她讓趙錦震驚了。
“對不起,這個我也不清楚。”半晌,趙錦方開口說道。
他每次重生,沒人知曉也沒人幫忙,更沒人以這樣的谶語警示過他。
兩人自蕭屹一離開,就湊到一起壓低了聲音說話,仿佛兩個小朋友背着大人商量偷跑去哪裏玩耍。
聲音雖低,其中卻全是壓制不住的高昂情緒。
可現在,那份激動如海浪般驟然褪去,只留下沙灘上坑坑窪窪的傷痕,淩亂的海草,以及許多貝類的屍體。
由此,他們窺見了深海秘密的小小一隅。
冰冷,黑暗,深不可測。
他們可能永遠無法理解,也無法真正觸及。
屋裏的氣氛冷然凝固,唯有沉默靜靜流淌。
“也許是要經歷一些磨難,付出一些代價的。”
還是前輩趙錦先開了口,安慰那面色蒼白的姑娘。
“但是各人機遇不同,我呢,生下來就是個老倒黴蛋了,可姐妹你不一樣啊!看起來就比我命好多了。你不是都平平安安過了兩年多了嗎?”
他做了個鬼臉,“重申一遍!我第一世可是三天就gg了!”
看到關鶴謠扯出一個小小的笑臉,他再接再厲,“而且我到現在都沒有女朋友!”
伸手往門外一指,他朝關鶴謠擠眉弄眼,“你已經贏在起跑線了。”
關鶴謠終于笑起來。
蕭屹無比躁動的練劍聲居然讓她安下心來。
她眼眶微熱,忽地想起一首俳句“我知道這世界,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1)
一滴露水,确實無法去對抗深廣的海洋。
可是它不舍得,它不甘心,它也不放棄。
因為它是鮮花香草的精魂,因為它能夠折射最美好的陽光。
忽然,剛要安穩下去的心又被一個疑問拎起。
“等一下!”她大夢初醒,“蕭屹呢?!”
趙錦挑眉,拙劣地模仿了兩個舞劍的動作,“不是正在外面幻想着砍我呢麽?”
“不是說這個!”關鶴謠又送對方一個白眼。
“我是說,在你之前那些世裏,蕭屹怎麽樣了?”
趙錦身為皇子都九世未得善終,那蕭屹……
趙錦心中暗暗嘆氣,哎,沒糊弄過去。
他想着剛讓關鶴謠心情有些好轉,本來不準備說蕭屹的事情呢。
可一想,也是。
按照這兩人柔情蜜意的樣子,關鶴謠必然會問起蕭屹,左右也是瞞不過,他便只能實話實說——
“其實,我之前那些世……都沒遇到過松瀾。”
“除了這一世。”
“這一世,是我第一次遇見他。”
關鶴謠眉頭擰起。
“大王你慢點說,我腦子又轉不過來了。”
她還記得再翻個白眼,“還有,知道你們認識一輩子了,但是請不要把我的五哥說的像是你的真命天子一樣好嗎?”
趙錦:“……那您二位能別把我當互相吃醋的工具人好嗎?要玩情趣自己玩好嗎?”
他索性和關鶴謠到裏間桌邊,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
兩人漸漸捋出了時間線。
趙錦每次重生起始的節點,都是成裕二年十月初五。
成裕二年,對于信國公府來說,實在是流年不利。
這一年六月底,關皇後因病逝世。
同年七月,洙州黃河決堤,關潛被派往治水。然而治水連連失利,直到十月仍毫無起色,甚至愈發——
“等一下!”關鶴謠打斷趙錦,疑惑道:“關将軍當年治水,不是很快就成功了嗎?”
那幾乎是立竿見影,有如神助,至今人人仍在傳頌他當年的功績。
“只有這一世成功了。”
趙錦的聲音輕緩,直直看着關鶴謠眼睛。
“之前九世,都沒有成功。”
關鶴謠驀然頭皮發麻。
短短兩句話,信息量過于巨大。
“其實我之前九世加起來,只和二舅舅見過一面。”
“什麽?”
“是真的,我穿越過來時,他已經被派往治水,又因為一直失利,直到第二年春天他才應召回京,而我只在第九世活到了這個時候。”
趙錦點點紙面,把那條時間線指給關鶴謠看。
“而那時的他,郁郁寡歡,孤身一人,根本沒有收養松瀾。”
哪裏能看出他和現在那個護兒狂魔是同一個人?
雖然二舅舅這樣意氣風發挺好的,可是想起這一世被他嚴厲管教的過往,趙錦還是有些後怕。
趙錦獨自腹诽關潛這段時間,關鶴謠已經抓起紙張,死死盯着,像是要把那張紙盯出一個洞來。
她聽見自己遲疑着開口,“第九世沒收養,也許之前哪一世收養過?或者第九世其實也收養了,只是你不知道?”
趙錦搖頭,“不對。我認為之前的九世,二舅舅都沒有收養過松瀾。”
他沉吟着解釋起來。
收養嗣子對于氏族來說,是一等一的大事,關潛必然要與家裏說。
趙錦雖然只有第九世撐到了與關潛見面,但是他之前有好幾世,也是成功茍了好幾個月的。
就時間上來講,足夠關潛将收養嗣子的書信傳來。
可是在那些世中,他一次也沒聽說過關潛有收養過誰。
“而這一世,二舅舅收養了松瀾對吧?我重生當日就聽說他收養了一個孩子,取名蕭屹。并且已有家書寄到信國公府禀明了外婆婆,還請外婆婆給族老去信,将這孩子記上族譜。”
趙錦看着滿臉震驚的關鶴謠笑起來。
“我當時比你還震驚,因為我不僅得知二舅舅收養了一個孩子,還得知原來他早就在八月治水成功了!”
至今提起這事,他仍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要知道,這與之前每一世都是截然不同的。我當時就有一種,嘿這次開局還不錯的感覺。”
事實證明,當時的感覺是正确的。
他這一世終于平穩度過八歲,然後是九歲、十歲……直到現在。
簡單回顧了自己那鬧心的九生九世,就如同終于打通關游戲一樣,趙錦長舒一口氣,喜滋滋一扭頭,卻見關鶴謠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
“姐妹!爸爸!祖宗!你可別哭啊!別哭!”
趙錦被吓得趕忙勸,“要是看出來你哭了松瀾等會不得掐死我?!”
他一揮手,倒是看得開,“好啦好啦,我知道我是挺讓人心疼的啦!但你也不用哭啊,反正都過去了!”
“誰心疼你了?”關鶴謠一吸鼻子,“我是在心疼五哥。關将軍沒有收養他,他就只能在他那可惡的父母身邊受苦了。”
“……”
自取其辱的趙錦還得好聲好氣地安慰她,因為他真的怕蕭屹等會兒打他。
“他留在父母身邊受苦,也許你還是村頭二丫呢,你倆最後也能HE,鄉村愛情故事。”
“……”
關鶴謠也有點想打他了,但又稍微有被安慰到。
“哎,說到底,那就像只屬于我的幾場夢境一樣,只是我迷迷糊糊地度過的幾輩子,和你、和他都沒有關系的。我自己一個人的電影啊,你們不要妄想有姓名。再說那些都過去了,我也已經看開了,你更不用在意。”
趙錦哥倆兒好一般拍拍關鶴謠肩膀,“要說我從這些操蛋的穿越和重生中學到了什麽新知識,那就是珍惜當下吧。”
抱着年幼的他哭泣的雲太夫人。
害怕他孤單,時不時給他送來各種小玩意兒的關筝,雖然那都是些小女孩愛玩的。
明明年紀更小,卻事事都讓着他,心甘情願被他騙走不少好東西的關策。
還有許多許多……
一直陪伴着他的,忠誠而溫柔的宮娥們。
為了救他而死的乳娘。
刀子嘴豆腐心,會因為他終于寫出一篇像樣文章而撫須傻笑的先生。
他第一次見到古代的宮城,第一次走上古代的市集,還有第一次去皇家馬場騎馬,雖然說那一世他就是堕馬而亡吧……但是下一世就規避了這個風險,從此能夠開開心心騎馬玩兒了。
偶爾會在宮牆上出現的那只橘色野貓,每日都能吃到的山珍海味,穿在身的绫羅綢緞。
還有最後那一次春天,殿門口老梨樹新發的一截花枝。
所有的這些,都是趙錦在那些極短暫的人生中,仍有幸擁有的美好。
“珍惜當下。”趙錦又重複了一遍。
關鶴謠第一次在他臉上見到這樣認真的神情。
“他現在就在這裏,不是嗎?”
窗外又是一聲殺氣騰騰的劍鳴。
趙錦心肝直顫,硬撐的一本正經馬上變成痛苦面具。
“而且存在感過于強烈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