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老鄉相認、假楊梅 雲太夫人一時憂心忡……
一頓壽宴, 沒有奢豪的海味,沒有滿座的賓朋,一家人卻吃得心滿意足。
尤其是雲太夫人。
這位老壽星穿着紫紅色的撚金線複襦, 笑容滿面地坐在主位, 富态又安健,與月前為兒孫擔心的那個衰朽老人判若兩人。
她拉着關鶴謠的手,連連稱贊她張羅的這一桌飯菜。
為了給她解饞,整頓飯菜無河海之物,卻盡得河海之鮮。
有魚有貝, 有鼈有鵝,就連雞蛋做的賽螃蟹都是上佳的美味。
蛋白在熱油裏極速撥劃,就成了幾乎是炸出來的蓬松蛋花。而蛋黃則炒制成蟹黃狀, 蓋到潔白的“蟹肉”上,最後用姜汁和香醋這些佐螃蟹的調料調味勾芡, 一道滑嫩的賽螃蟹就出鍋了。
材料雖簡單,卻更顯為這些菜肴耗費的心力。
就如趙錦總結的那樣——“菜是假菜,心意卻是真心意。”
尤其當雲太夫人聽得關鶴謠給她送的那份特別的壽禮,更是喟嘆着望向今夜莫名沉默的蕭屹。
五郎樣貌肯定是招人喜歡的, 就是這性子有些悶。難得遇上這般澄澈玲珑的小娘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把人家娶回家啊?
雲太夫人一時憂心忡忡。
哎, 過于穩重也是個問題。看來還是得她這把老骨頭出出力, 趕緊把人往家裏劃拉。
于是雲太夫人對掌府中資財的鄭院公道:“鶴丫頭既是阿秦的金蘭姐妹, 便和我親孫女是一樣的,難得她有這份善心和孝心,将布施之事處理得如此妥當。往後啊,府中往各救濟之所捐贈的錢糧都與她商量商量,她主意多。”
一言驚呆了滿屋的人。
若說由這關小娘子照看飲食還能算作是太夫人喜愛她廚藝, 将她當半個嬌客養着。
可現在這、這怎麽就有了幾分掌管中饋的意思了?
雖然數量極小,可府中銀錢哪裏有讓外人接管的道理?
剛開始練着掌家的三娘子能樂意?
未來的娘子才是嫡脈宗婦的朝散郎能樂意?
有幾個膽大的仆從偷偷擡頭向那對兄妹看去,就見他們滿面笑容應承,而且紛紛出謀劃策?
……竟真的十分樂意的樣子。
關鶴謠不知滿屋仆從心中的風暴,只是被一陣陣感動和豪情淹沒。
雖然盡心準備,可她到底有幾分羞赧,覺得自己這壽禮有些拿不出手。于是早和蕭屹他們說好她第一個送,算作抛磚引玉。
如今見雲太夫人全然接受她的禮物,甚至這麽信任她,支持她。關鶴謠下定決心不辱使命,絕對要好好經營此事,便連聲與雲太夫人保證。
雲太夫人見她繃着小臉,立軍令狀似的一本正經,便拿趙錦來活躍嚴肅氣氛。
“說來你這猴兒能平安回來,許和鶴丫頭誠心積善祈福分不開,還不快謝謝人家?”
趙錦從善如流,挑着狹長風眼拱手一禮,“多謝小娘子。”
關鶴謠忙起身,“當不得大王這句謝。”
衆人只見她深低着頭,神色似尤其恭敬,聲音都似乎帶些顫動,卻不知關鶴謠正拼命憋着笑。
她可算明白之前趙錦身上那股違和感是從何而來了——除了那通身金玉,他着實不像個皇子,而是過于歡脫和活潑。
看他現在就坡下驢,擠眉弄眼講述趕路的艱辛,把滿屋人都逗得笑聲陣陣的樣子,關鶴謠覺得自己的猜測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到底是不是老鄉,馬上就能揭曉了。
雲太夫人笑得肚子疼,以絲帕擦擦眼角道:“左右我兩個寶貝孫兒回來就好,剩下那頭倔驢我也懶得管,他皮實得很。”
衆人心照不宣地抿嘴笑。
畢竟話雖如此,可雲太夫人見到關潛托趙錦帶回的壽禮仍是喜不自勝,半嘆半笑半凄惶地把關潛這一整年收集來的各類珍寶一一撫過,思子之心溢于言表。
“二伯父下月就回京了,還能陪您過中秋呢。”關筝寬慰道,又獻上自己的壽禮,其他幾人皆效仿。
孫兒們精心準備的壽禮沖淡了雲太夫人心中一點點惆悵,關鶴謠也看準了時機讓廚婢們開始上餐後的果品糕點。
關鶴謠親手給雲太夫人布了一個小瓷碟,“您嘗嘗我做的楊梅。”
“都立秋了,怎麽還有楊梅?”
楊梅果期可短,又嬌嫩不易保存,可碟子裏的楊梅飽滿又鮮亮,明顯也不是腌制或是風幹的。
雲太夫人用銀叉叉起一個楊梅送入口中,輕輕一咬,登時笑着虛點關鶴謠,“又被你這鬼丫頭騙了,這可不是楊梅。”
關鶴謠也笑,“這是我在古書上看的假楊梅。甘蔗雕成小球,用楊梅鹵子腌過做成的。”(1)
而粗粗的甘蔗纖維切面呈現出一個個小點點,被天然的色素深深淺淺地染上色,喬裝成楊梅居然非常合适。再在碟子裏點綴上楊梅枝葉,任誰看都是一碟子新鮮楊梅。
“有趣,真是有趣。”趙錦也咬了一個假楊梅。甘蔗的清甜與楊梅的酸甜一同流溢在唇齒間,還冰冰涼涼的,十分沁人心脾。
他享受地眯眯眼,今天真是大飽口福,不虛此行。只是偶爾周身發冷,覺得松瀾今天一直在瞪他是怎麽回事?
可他一個樂天性子,也沒多想,吃了好吃的就高興。
“關小娘子今日做假菜做上瘾了,”趙錦揶揄道:“魚是假的,蟹是假的,連水果都是假的,就沒有真的了嗎?”
“有。”關鶴謠眼光閃動,“有真真的珍珠。”
随着她的話,廚婢們給席上衆人各上了一個瓷碗。
“這道飲子,我起名‘珍珠奶茶’。”
“啪”地一聲,趙錦手中的瓷勺掉到碗裏。
他愣愣看着濺起的乳白奶液,以及在那個瞬間露出的碗底的冰茬,還有那許多——烏黑圓潤的小珍珠。
奶茶表面潋潋晃動着,即将重歸平靜。
身後随時待命的小廚婢忙過來擦拭桌面,又端起奶茶要給趙錦換一碗。
可趙錦從她手裏一把将碗搶過,不過三兩口,就“吸溜吸溜”将其連吃帶喝下了肚。
毫無風度儀态的樣子看得衆人目瞪口呆,看得關鶴謠心潮澎湃。
趙錦珍重地嚼着最後一口珍珠,眼睛直直看着關鶴謠。
這個口感!
這個味道!
這個經典的搭配!
他眼眶一紅,嘴唇嚅嗫半晌似有千言萬語。
最終只吸吸鼻子,問了一句:
“太甜了,可以半糖嗎?”
關鶴謠嘴一癟,也差點哭出來。
“那您要去冰嗎?”
暗號,對上了。
*——*——*
“有勞李內侍。”
“大王何出此言,是臣有幸來沾沾太夫人的喜氣呢。”
趙錦聞言一笑,着人速上珍果好酒待客,還特意交代,“把那珍珠奶茶也拿一碗來給李內侍嘗嘗。”
打斷他和關鶴謠老鄉相認的正是宮中這位來的內侍。官家也算夠意思,特意傳旨來給雲太夫人賀壽。
李內侍身為內侍殿頭,是官家親信,由他來宣旨本就是榮寵的一種體現。
他的到來讓正其樂融融辦家宴的院子霎時忙開,仆從們趕緊在院中鋪錦毯,設花燭香案準備接旨。雲太夫人去換命婦妝服,關策和蕭屹也去換官服,并去祠堂請祖先排位。
關筝和關鶴謠沒什麽講究,避嫌躲到暖閣去了,就只剩趙錦陪着李內侍。
李內侍一邊與眉飛色舞的趙錦說話,一邊覺得這位親王今日興致尤其高昂。
雖然在衆位皇子中,這一位本身就是最随和爽朗的性子,可今日還是讓他受寵若驚。
“來,李內侍,嘗嘗這全金陵城最好喝的奶茶!”
眼看着趙錦端着那碗飲子恨不得親手喂他了,李內侍趕緊說着“臣自己來”道謝接過。
他一嘗,倒是理解了趙錦那句浮誇的推薦臺詞。
濃醇的牛乳和茶香結合得剛剛好,沒有互相遮掩,而是互相映襯。最特別的是那些小圓子,軟糯中透着勁道,口感別致。
這珍珠圓子着實費了關鶴謠一番功夫。
她遍尋集市也沒找到木薯,想來各種薯類此時還沒有傳來。
于是就用了華夏原生的涼薯,加上荸荠粉、藕粉等,試驗了好久才找出合适的比例。
雖然肯定不如木薯粉Q彈,驚豔一個古人卻是綽綽有餘的。
但是美味不可多用,再好喝的飲子,被趙錦勸酒一般勸着連喝三碗,李內侍還是撐不住了。
好在他勸第四碗的時候,府中衆人準備就緒,可以接旨了。
李內侍逃難一般逃到院子裏宣旨。
“敕雲氏。股肱之家,與國為重。繞膝之樂,亦朕所同。河岳之靈,太平之福。載更誕日,永介壽祺。”(2)
內侍悠長的聲音中帶着喜慶,與絲竹之聲一同回響在榮禧院上空。
關鶴謠也跟着跪着聽旨,覺得官家這诏書還挺情真意切的,又賜了他親自寫的字、羊三十口、酒五十壇、米面各二十斛作為賀禮,還派了教坊司三十人來府吹吹打打,排面拿捏得很足。
“太夫人,官家可惦記着您哪。”
李內侍喜氣洋洋宣完旨,親扶起雲太夫人與她寒暄完,轉身又從花梨托盤上拿起一卷金絲龍紋紙。
“蕭五郎蕭屹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