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再見盛浺、辦戶籍 他倒是忽然期待起來……
北地各路難民陸續湧入金陵, 數量已達千人。聖心被牽動,下令務必妥善安置難民,以彰顯京都惠澤。
因此盛浺也萬分重視, 不僅遣吏挾醫、撥出充足錢糧救助難民, 還趁着伏日下值早,親往各處安濟之所查看。
金陵府衙治下負責收容孩童的慈幼局,以及收容成人、老人的福田院往往比鄰而建,周邊又配有官府所辦的惠民藥局、病坊。(1)
這樣的區域,城中東西南北各有一處, 盛浺今日恰好來到此處。
遠遠就見人頭攢動,他只以為是同西邊一樣,有難民在聚衆鬧事。
他微凜的眉心, 看得兩側官吏都暗自捏了把汗。
盛浺一甩衣袖,寬大的羅袍在無風的午後仍獵獵作響, 這些刁——
他腳步微滞,轉過街角才看清那些人其實是在排隊。整整齊齊的兩列隊伍,而隊伍的盡頭......
盛浺眯起眼睛,緩步上前。
前排四個小吏開道, 難民們很快就注意到這官服官靴的一行人,立馬噤若寒蟬。
有小吏仰着脖子道:“此乃府衙少尹盛大人, 今日特來看望各位——”
他啰啰嗦嗦說了一大堆, 然而衆人在聽到第一句時已然紛紛高呼“大人”, 行禮的行禮,哭訴的哭訴,有怯怯地縮在一旁的,有激動地要上前圍觀的,亂作一團。
關鶴謠親眼見這位少尹大人長臂一展, 朗聲開口,不消數語就成功安撫衆人。
他言辭懇切,雖然因不茍言笑看起來有些冰冷,但正是這一身靜穆的威儀尤其令人不自覺信服。
何況是這些在家鄉只見過村長、裏正,而現在,只想要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的難民。
得到少尹大人的承諾,難民們個個喜氣洋洋。
關鶴謠卻看得有些難受。
再見這位盛大人,他的表情還像是貼在臉上似的。不論是微微皺眉的哀痛,還是沉聲保證的真摯,都是那麽的恰到好處。
她猶自心中感嘆為政者的高超素養,聽到關筝悄聲問,“鶴姐姐,你怎麽了?”
關鶴謠連聲答沒什麽沒什麽,只是她拼命躲在關筝身後這個姿态不僅毫無說服力,甚至可算反常至極。
于是關筝恍然大悟道:“對,為了小胡的事情你見過這位盛大人的。你是不是覺得他有些可怕?我見過他幾面,他一直就是這般嚴肅的。不過聽說他少有夙慧,高才絕學,自入仕途便深得聖心,為人也是很好的。”
關筝趕緊又補上一句,“但肯定沒我五哥好。”
關鶴謠哭笑不得,既想說自然沒有五哥好,也想說她并非為小胡之事忌憚盛浺。
且不說少尹大人公務繁忙,很可能不記得她這般只上過一次堂的證人。就算他仍記得,也沒有什麽問題,畢竟她在堂上所說都是實話,她是怕——
她偷偷擡眼,卻見這位盛大人擺擺手,并未搭理聞訊速速趕來迎接的慈幼院、福田院負責官吏,而是大步流星朝她們走來了。
關鶴謠慌忙低頭做鹌鹑狀。
好在對方似乎全然沒注意到她,畢竟她前面有個重磅嘉賓擋着。
“本官早聽說有慷慨之士在福田院附近施舍吃食,已達數日。只是沒想到,竟是信國公府家的三娘子親自前來。”
與關筝說話,盛浺的語氣仍是公事公辦的冷淡。
“貴府每季都給城內各安濟所捐贈錢糧,本就是世家典範。三娘子今日所為,更謂仕女楷模,令人欽佩。”
關筝生性羞怯,遇到重要時刻卻從不掉鏈子,自有大家風範。
她落落大方輕施一禮,言語上也與盛浺有來有回,無非是先稱頌盛浺克己奉公,以少尹之尊,冒盛夏之暑,親探難民,又說國公府所援米糧都是應當。
說到後來,她卻又道:“至于大人口中‘仕女楷模’,妾實在愧不敢當,來此布施都是義姊的主意,妾也是今日才來幫忙。”
她着實是一片好意,既不居功,又幫着關鶴謠擡身價。這般聚沙成塔,讓世人漸漸習慣于關鶴謠和國公府之間的聯系。
可她卻不知關鶴謠對盛浺那股子天然的、不可名狀的抗拒心理,根本不想在他面前出一點風頭。
“義姊?不知是哪家的貴女?”
那聲音聽起來根本不在乎答案,可偏偏還要問。
這位盛大人原來是這麽好奇的個性嗎?
關鶴謠心裏罵着娘,邁半步出來,垂着眉眼十分恭謹地行了個大禮,“民女關氏,請少尹大人安。民女出身微寒,不值一提,幸有機緣與三娘子相識而已。”
正常人都該聽出,這是不願多說,是以一言帶過。
可盛浺居然繼續問道:“小娘子祖籍何地,祖上何人,現居何處”
關筝倏忽擡眼,周圍的官吏也面面相觑,而後又不約而同看向那青布衣衫的小娘子。
盛浺的語氣平穩疏離,一如在公堂審案。
可問題就是,此處并非公堂,盛浺身為父母官也不該這般當街問詢一個小娘子,更何況後者未有任何可疑舉動。
信國公府與盛家素來沒什麽交情,關筝見他如此盤問關鶴謠,心中驀然升起莫名戒備。她不動聲色地擋了擋關鶴謠,随口以“孤女”之類的說辭搪塞兩句,神色中有隐隐不悅。
似是才意識到自己所為多有不妥,盛浺道:“三娘子莫怪,只是本官見你這位義姊有些面善,一時多問了兩句。”
一句“有些面善”已經讓關鶴謠僵住身軀,盛浺的下一句話更是讓她心慌意亂——
“面善的好像……這已是第三回 見面了。”
關鶴謠咬牙,上一次,果然還是讓他瞧見了!
事情的起因是蕭屹還沒回來那陣,關鶴謠想盡快辦理新的戶籍,特意去找關策商量。
關策的意思是由他暗箱操作,給她走個關系。
關鶴謠便問:“不是在城中居住一年就可以将戶籍落到金陵?”
既然能靠她自己落戶,又何必去勞煩國公府?這樣還可以絕除後患,免得以後被人挖出這一茬。
“這…确實可以。然而你沒有之前的戶帖,未免有些難辦……”
關鶴謠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
戶帖,真的是尋常百姓安身立命的最重要文書。
莫說是繳稅、服徭役、外出、婚喪嫁娶,就是買賣一頭牛都需要出示戶帖記錄,地震往外跑都不能忘了拿,哪裏會輕易丢失。
關鶴謠很洩氣,“真的沒有辦法了?”
“有倒是有,”關策面露難色,“...只是可能要委屈一下小娘子。”
關鶴謠聽他講完方法,深覺合理,咧嘴一笑道:“這有什麽委屈的?”
第二日,她就穿着一身粗布爛衫,蓬頭垢面地來到了金陵府衙,黑不溜秋的臉上抹的是兩把鍋底灰。
活用剛和掬月學的蹩腳口音,她聲淚俱下地講述了自己從晉南家鄉來此投奔親戚的經歷,大意就是最後全家人死走逃亡,只剩她一個人到了金陵城。
一番騷操作,帶的那書吏都跟着抹了抹眼睛,而關鶴謠如願拿到了愛的號碼牌,只等一年之後正式換成金陵戶帖。
她千恩萬謝退出偏庭之時,正見盛浺自另一側廊下穩步走來,便慌忙半遮住臉匆匆離開,根本沒敢回頭。
是以,她并不知道盛浺驀然駐足,向她離開的方向長久注目,又徑直去到了偏庭。
“方才那小娘子為何事而來?”
眼眶紅紅的書吏戰戰兢兢起身,“回少尹大人,她是晉南來的難民,前來登錄戶籍。”
“晉南來的?何時?為何?”
“據她所述,是兩日前剛到金陵。本是來金陵投奔親戚,結果親戚家已然不在,淪落無歸處,便來登錄戶籍。下官本要着人送她去南城福田院安置,但她說要去向這兩日收留她的人家道謝,之後自會前往。大人請放心,下官已經給她發了福田院接引文書,不會出纰漏。”
善心的書吏只以為年輕的長官心系貧苦,見到那可憐的小娘子于心不忍,于是回答得事無巨細。
卻不知盛浺正在心中冷笑,好一個兩日前剛到金陵。
倒是有意思。
第一次見面她是忽然登堂作證,而後無影無蹤的證人。
第二次見面,她是晉南來的孤女,狼狽到差點被送到福田院去。
第三次見面,她搖身一變,成了在福田院門口布施的得體商戶,甚至是關三娘子的義姊?
下一次見面,她是不是還會有別的身份?
他倒是忽然期待起來了。
關鶴謠餘光見到盛浺唇角一彎,激得她心中一涼。
玩球,僞造戶籍要被副市長當場打臉了。
“民女——”她不假思索開口想胡亂把這事兒糊弄過去,沒想到盛浺截了她的話。
“許是本官看錯,唐突了。”他輕描淡寫地說完,就又與關筝寒暄起來,并沒有在關鶴謠身上多耗費半分心神。
直到最後,他才一掀眼皮,朝關鶴謠看過來。
他的眼型生得細長,大概只要不是莊重地低眉斂目,看人時就總帶些許睥睨的輕視之感。
在這樣的目光中,關鶴謠覺得自己好似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那屠夫寬袖一晃,指着案上吃食問道:“本官可否一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