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一組現在雖然還不能判斷出巫師的動機,或者摸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甚至不知道他們的一切推斷是否正确,但危機感總還是有的。村長根本是在刻意隐瞞他們有皮膚病這件事,莫紹然不會天真到認為他們是因為怕吓到他們才這樣做。夏嘉她們撞破了村落的秘密,想必這件事已經傳到了村長的耳朵裏。巫師來翻過他們的東西,顯然也不是個好兆頭。他們明面上保持着一副安然生活在村落裏的樣子,暗地裏卻早就把警戒提高了好幾級,監視着整個村落的一舉一動。陸天銘也把通訊設備修好了,與總部取得聯系後,對方表示将在12小時內提供救援。
果不其然,隔天晚上,奚雨晴就在他們的“大餐”中發現了問題。雖然被切成小塊作為掩飾,但這不妨礙“動植物專家”奚雨晴一眼就從盤中發現了它過于鮮豔的身影,桔紅色的傘帽上,附有白色和黃色的顆粒狀鱗片——毒蠅鵝膏菌,在某些地區被作為一種安眠或者致幻藥物。
真狠呀,劑量要是用不對,這可是能致命的!奚雨晴默默在心裏感嘆。
十一組決定配合的順勢演戲,走一步看一步,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八個人與整整一個村落對立,勝算可想而知。
于是就有了之前在祭壇的那一幕,而十一組本來就是醒着的,所以在有人上前綁他們的時候,他們的手腕都暗中用了力,這樣肌肉放松下來,姿勢一改變,他們應該會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從繩索中掙出。就算是出了什麽意外,這次莫紹然可是讓夏嘉把她的六把飛刀分了每人一把,他的刀則給了張思辰,掙不開還可以用刀割斷。至于莫紹然自己,這個“意外”根本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莫紹然拉着巫師帶着十一組飛快的穿越在叢林中,他之前就把張思辰交待給夏嘉,他怕張思辰體力不好,會被村民追上。可現在他還是忍不住一跑進叢林,就把巫師甩給了韓琦和索哲晗,馬上向後看去,幸好張思辰跑的并不慢,又讓夏嘉拉着,兩人倒是緊随其後。關于這一點也是他們之前就計劃好的,照他們當初剛出叢林村民們的反應,他們不敢跟進叢林。
但他們還是帶着巫師一直跑到原來的營地才停下來,一則是熟悉環境,比較保險,二則這裏更靠近海邊,方便他們等待救援。
十一組站了一圈把巫師丢在中間,要是押對寶了,一切疑問都能解開,那自然好。要是沒押對嘛……大不了等救援來了再殺回去。
韓琦伸手把巫師的面具掀掉,面具下露出的果然是一張黃種人的臉,更準确的說,是一張二十多歲黃種男人的臉。
“真的是性別認同障礙啊!”
看着男人吃驚的表情,很好,不但進一步證實了他們的推斷,這下連語言都不用試了,他聽得懂,是中國人。
“這兒沒別人,你也不用再裝了,很多年都沒和人真正交流過了吧,就沒有什麽想和我們說的?”莫紹然只在一旁抱臂看着,也不去逼他。
男人嘴角不自然的抽了一下。
莫紹然指指站在他旁邊的張思辰:“雖然你什麽都不說,他也能看出所有事,不過我還是願意給你一個自己說的機會,省得你太久不說話,再憋壞了。”
男人看向莫紹然的眼神變得有些無奈,明明是要自己放聰明點自首的威脅話語,從莫紹然嘴裏說出來倒好像是在關心自己。不過這招倒是管用,你不要指着一個被動脫離文明社會幾年的人,突然遇到真正的同類,還能禁得起“交流”的誘惑。何況他說的也沒錯,已經有多久沒說過話了?很多年了吧,男人在島上渡過了多少個孤獨、恐懼、不安、煎熬的日日夜夜,他已經記不清了,他管不了接下來的結果會怎樣,只是如果現在再讓他回到那個惡魔般的村落繼續呆下去,恐怕他就要瘋了。他苦笑了一下,還會比現在更糟麽?算了。
男人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們是警察,現在被你們抓到,一切都完了……你們說的沒錯,我是有性別認同障礙,可是那又怎麽了?……那是我的錯麽?憑什麽所有人都把我當做怪物?!還有他們,他們也是!明明是他們把我生在了錯誤的身體裏,到頭來卻把錯全都怪在我身上,說我是恥辱,不應該被生下來!他們又什麽資格!”男人似乎把二十幾年來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刻輕易的爆發出來,他已經壓抑的太久。
“可他們畢竟是我的父母啊……我能把他們怎麽着,我只能選擇離開。我從小就不明白明明我是女生,為什麽所有人都把我當男生看。你們知道小孩子是多麽可怕的生物嗎?他們沒有立場,不懂什麽是傷害,什麽是罪惡。而小孩子又是多麽脆弱的生物,孤立和謾罵讓我的世界觀還沒有建立完全就已經開始崩塌。我恨我的身體,我開始偷偷吃雌性激素,想要把身體也變成女孩。可之後我才發現我有多天真,不男不女的身體只讓我得到了更多的嘲笑和歧視。他們發現後,居然把我關在家裏,打我,罵我丢他們的臉!”
韓琦十分慶幸剛才沒有一時手快,把他的上衣也拽下來,要不然……
“我終于學聰明了,我裝作知道錯了,他們又逼我吃了好多雄性激素才準我回到學校。他們根本不顧及過多的激素攝入對我的身體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他們要的只是我表面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不要給他們丢人。我耽誤了幾年時間,後來等我高中畢業的時候,我都過了二十了。一畢業我馬上坐飛機想去國外做變性手術,想要完完全全變成女人,同時也能脫離我原來的生活圈子,開始新的生活。可沒想到,上天還嫌我不夠慘,飛機在半途就失事了。我和其他乘客雖然沒死,卻居然落到了這個原始部落手中。可能是因為不歡迎外人吧,這幫惡魔開始屠殺乘客,輪到我的時候,他們看到我的身體非常的驚訝,我當時只以為連他們都拿我當怪物,驚恐很快變成了難過,可沒想到他們居然沒有下手,反而對我非常的恭敬,還給我穿上了奇怪的衣服和頭冠。我原來看過好多食人部落的電影,發現他們好像把我當巫師了,而且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原來的巫師碰巧在這一天死了。”
男人說到這裏,突然七竅開始微微出血,喉間發出痛苦的呻吟,人也晃了兩下,直往地上倒。韓琦和索哲晗趕緊架住他慢慢放到地上。張思辰和景越上前檢查,最終在腳踝處發現了咬痕。
張思辰搖搖頭,“是太攀蛇。”有別于其他蛇毒的中毒症狀讓他們可以輕易判斷出蛇的種類。有排行榜把太攀蛇排在陸地上最毒毒蛇的榜首,被太攀蛇咬到後,若幾分鐘內沒注射到太攀蛇抗毒血清并獲得适當治療,那就必死無疑,何況他們還剛剛劇烈運動過。估計是剛才他們在叢林中跑時,男人不幸踩中了一條,而太攀蛇又是以它奇快的攻擊速度而著稱。
張思辰雖然沒有明說,但男人也能從他的動作上看出結果,他似乎很開心,甚至笑了出來。
“直升機馬上就來,你別擔心!”奚雨晴還試圖安慰他。
“不,別救我,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太好了,我不用再回到那個世界,也不會再留在這裏。太好了……”
蛇毒很快影響到視神經,男人全身的機能也開始逐漸停止。他費力的調整着呼吸,繼續說道:“我怎麽可能會巫術,我怕我巫師的位子坐不穩……呵,也許都是借口,我就是恨這個世界,當時就是想殺人。我注意到部落裏奇怪的圖騰,和他們身上的奇怪皮膚,剛開始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我就明白我可以利用這點大做文章。我騙他們說這是神對他們的懲罰,必須完成兩次祭祀儀式才可以恢複正常。我指使他們把乘客們全殺了,還按照看過的剝皮刑的方法教他們把皮都剝下來貼到牆上。呵,我這麽做又和那些惡魔有什麽分別,我……我不知道當時怎麽可以這麽殘忍……我不知道……”
幾十號人恐懼的尖叫,臨死前的哀嚎彷佛又回到了男人耳邊。男人渾身發抖,眼神卻完全渙散下來,聲音也越來越低。
“至于為什麽必須完成兩次,我指着沒有人會再落到這座島上,這樣儀式永遠也完不成,我就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如果萬一有第二撥人來到這裏,我也可以借他們回歸文明人的世界。可沒想到第二撥來到這座島上的人是你們,一幫警察,我沒辦法,如果讓你們發現,我被抓回去一定是個死,我只能狠下心把你們也殺了,這樣我還能有一線生機。但是……幸好你們沒死,我總算明白了,我在那個世界是怪物,在這裏其實也是個怪物,又有什麽區別呢?怪物的生活是怎麽樣的,你們這些光鮮體面的人永遠都不會懂……你們不懂……”
“我懂。”張思辰說。
男人本來神智都不太清醒了,聽到張思辰這兩個字,又突然像是回光返照般的亮了亮眼睛,嘴角也彎了彎。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得到解脫的笑,他終于停止了呼吸。
莫紹然這會兒顧不上去管男人的死活,他只是馬上緊緊的把張思辰抱在懷裏。張思辰到底沒有跟他說過自己過去的事,可莫紹然就是覺得自己知道張思辰那兩個字背後的所有。他現在只想跟張思辰傳達一個信息:我在。顯然,懷裏微微勾起嘴角的張思辰接收到了。
十一組心中現在的感受難以言明,短短二十分鐘不到,他們卻觀看了一場二十幾年的華麗悲劇的終結,村落背後的秘密,誰也沒想到最終是以這樣的方式劃上了句號。他們靜默了一會兒,就把男人埋了,男人說的沒錯,這裏的确是他最好的歸宿。就算回到那個等級分明,社會規則明确的“文明社會”,他的最好結果恐怕也逃不出一個“死”。
世上有兩樣東西不可直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璀璨刺眼陽光還能不能照進黑暗無底的深淵?黑暗又會不會吞噬光明?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句無心的話語,可以在心底留下多深的傷痕?孩子只是父母的附屬品麽?到底是孩子應該感謝父母給了他們生命,還是父母應該感謝孩子讓他們的生命變得完整?因為你是一顆與衆不同的樹,就要被修剪的和其他樹一樣整齊麽?人們究竟是依靠什麽定義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的?在精神病院裏,病人和醫生,到底誰又才是所謂的“正常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