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元朔五年臘月,冬至。長安城裏寒風呼嘯,雪花打着卷兒飛落人間,似給長樂宮披上了一層耀眼銀裘。偶爾路過的宮女閹人都凍得抖抖索索。椒房殿內燃着熊熊爐火,多層棉簾隔斷了寒意,溫暖如春。
幾個盛裝宮女和着樂師的琴音翩翩起舞,只見彩袖淩空飛旋,不盈一握的纖腰随音樂節奏不時輕擰彎折,嬌軀翩然,柔若無骨中卻又極具動感。
下首微斜的幾案後,一位盛裝中年貴婦盤坐着,向正位上端坐的宮裝美婦笑得意味深長:“人美,歌舞更美。子夫,這支翹袖折腰舞是你親自□的吧,令人想起當年呀。”忽又俯向前去,壓低了聲音輕笑:“你就不怕皇上他重蹈覆轍,你又多幾個争寵的人?”
衛子夫——大漢皇後聞言輕笑,卻掩不住眼底一絲孤寂:“姐姐說笑了,子夫既已身為皇後,自然要替皇家子嗣着想……”當今天子文治武功曠古爍今,後宮又多美人,只是子息不旺,但是連富貴人家都講究個多子多福,何況是皇家?
平陽公主放下手中鮮果揮退宮人:“你和我還有什麽話不能說的,遠的不說,就說先父皇,兄弟十四個,還不是為叔伯兄弟過多而煩惱?吳楚七王之亂才過去沒多久呢。如今之事,就是想辦法讓皇上盡快冊立據兒為太子,免得夜長夢多!據兒內有皇後教導,外有仲卿(衛青字仲卿)和去病相輔,再找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臣拜師學習,便穩如泰山了!”
“多謝姐姐教誨。子夫知道該怎麽做。”衛皇後颔首。
當年若不是長公主夫婦以命相護,劉徹也未必能順利坐上太子寶座,二人自小又姐弟情深,平陽又是劉徹和衛子夫的媒人,因此劉徹登基以來,尤其是喜愛弄權的窦太後崩逝後,平陽公主在朝中和宮中均地位極高,而衛子夫原本是平陽長公主府上歌伎,如今雖貴為皇後,親弟弟衛青也憑軍功從一介騎奴躍上枝頭做到萬人敬仰的大将軍,甚至在曹壽死後,做了平陽公主的驸馬,卻仍對這個潑辣爽利的長公主敬畏有加。
兩人正說着體已話,就聽太監通報:“皇上駕到——”
等宮女為他們脫了鞋,三個人影緩緩走進大殿,為首的男子三十出頭模樣,身着玄色錦裘,龍骧虎步,威嚴面相上不掩滿目興奮。平陽長公主和皇後伏身拜倒:“叩見皇上。”
“起來起來,殿內沒有外人,就不必拘禮了,坐下吧。”
跟在漢帝劉徹身後進來的敦實漢子和英俊少年都做武将裝扮,此時雙雙單膝跪倒:“拜見皇後娘娘,長公主殿下。”
衛子夫雙手虛扶微微一笑:“皇上都說了自家人不必拘禮,你們也随意吧。”趨前親手替劉徹解了厚重外衣。平陽公主也想學樣,衛青趕緊自己動手脫了外罩的大氅:“不敢勞動公主,我自己來。”
兩對夫婦親親熱熱坐下用膳,歌舞也重新開始。那少年本就年輕熱血,未穿大袍,此刻已然走到最下首幾案後坐下,邊欣賞曼妙舞曲,邊舉箸大嚼,沒有半點拘束神情。皇帝一笑:“仲卿啊,你和皇姐都老夫老妻了還客氣,看看咱這外甥,毫不做作,這才是大将之風!
衛青憨厚一笑:“公主待臣恩重如山,臣自當禮敬。去病是皇上惠眼挑的千裏良駒,自是比臣出息百倍。”
“此言差矣,你仲卿難道不是朕親手提拔的良将嗎?”
“多謝皇上錯愛,臣自當赤誠忠心,以報皇上和公主厚恩。”
“好了好了,你們君臣互相吹捧也不嫌肉麻,都過了用膳時辰這麽久,我還以為你們只顧商談國事不來了呢,快吃,菜涼了可就辜負子夫一片心意了。”
“是是是,累皇姐和皇後久等了,朕自罰一杯。”
衛子夫親手為皇帝斟滿美酒,劉徹一飲而盡,酒爵未放下,一筷精致菜肴已送到嘴邊。細細品嘗,只覺滿口清香,鼻中又聞得縷縷女人香味,不由看了一眼身邊美女。雖已過青春年華且育過四個子女,卻仍維持着窈窕身姿,一颦一笑,一舉一動,端莊中不失妩媚。偶爾眼波流轉,更難掩萬種風情,比之青春少女多了無限韻味。
皇帝不由得稍愣了一下才向平陽抱怨:“還是皇姐面子大,平日朕來這椒房殿也極少有這麽好的歌舞酒菜,以後皇姐最好天天來,朕才有口福眼福啊。”
平陽假嗔:“皇後一向溫柔賢淑,寬厚克已,皇上是向姐姐我炫耀娶了個賢德妻子麽?”
“那也全靠皇姐成全,朕才有了一位賢後,一位大将軍和一員少年猛将!”
平陽爽朗一笑,“此乃天佑我大漢,皇上之福,大漢之幸!”也舉爵滿飲。
衛子夫又替劉徹斟酒:“皇上,看您氣色紅潤,是不是有什麽喜事,說出來讓皇姐和臣妾也高興高興吧。”
劉徹大笑:“知我者子夫也,确有喜事啊。本來想晚上和太後一起宮宴時才說的,既然被看出來了,就先告訴你們吧。今日不是冬至嘛,早朝的時候,長安令來報,說是長安近郊集賢鎮飛來了一只五彩鳳凰,駕着祥雲盤旋于高空,其聲如簫,久久不去。”
鳳凰是神鳥,代表了安寧與長生。傳說鳳凰不啄活蟲、不折生草、不群居、不去污穢處、無羅網之難;非梧桐不居、非竹不食、非靈泉不飲,飛則百鳥從之。它代表着大吉大利,天下安寧,子孫盛昌。
衛子夫聞言大喜:“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古書有雲,鳳凰出天下安,既然鳳在長安出現,定是上天預示我大漢萬世昌隆!”
末席的霍去病忽然離席跪在正中,朗聲說道:“皇上,既有上天谕示,臣請旨,願領兵出征定襄,定殺到單于老巢,活捉渾邪王,斷匈奴西路以揚我大漢天威!”
“好!有志氣!不愧是大漢好兒郎!”皇帝一拍幾案,“不過你雖然勇猛過人,但作戰經驗尚不足,定襄之戰十分關鍵,還是先跟在你舅舅帳下聽令,等再立新功,朕便允你獨領三軍!”
“諾!”霍去病心滿意足。滿朝名将,除了一手教導他成長的舅舅衛青,誰都不在這個少年眼中。
衛子夫輕蹙娥眉:“皇上,去病還是個孩子,您也太寵着他了,只怕有人要說他仗着是臣妾姐弟的外甥才……”
“子夫不可妄自菲薄,朕任用人才向來不拘親疏,去病文治武功樣樣出衆,誰若不服,無論出身盡管來比,勝了的,朕同樣重用!就如衛青,雖是朕內弟,卻是天下武将之首!領兵之事誰能匹敵?還有當今丞相公孫弘,便是平民封相,不也被朕委以重任?又有哪個敢質疑他們的才能?”
衛子夫這才安下心來。末席的霍去病則精神抖擻,十分地志得意滿,看向皇帝的瞿瞿目光中除了崇敬和愛戴外似乎還隐隐包含了別樣的情愫。
元朔六年二月,衛青挂帥,領六員大将出定襄,擊匈奴,斬首數千級而還。
四月,以出使西域十三年始歸來的張骞為參軍,衛青複統六将軍出定襄擊匈奴,斬俘萬餘人,收複河朔失地。此役,将漢朝自高祖以來京城受到的軍事威脅基本肅清。這是漢朝有史以來對匈奴作戰取得的最大勝利!是戰争史上一座前所未有的豐碑。年僅17歲的骠姚校尉率領八百羽林子弟奔襲數百裏,斬獲敵人2028人,其中包括匈奴的相國、當戶的官員,同時也斬殺了單于的祖父籍若侯産(籍若侯乃封號,名産),并且俘虜了單于的叔父羅姑比,聲名大噪,隐隐有直追衛青之勢。
皇帝接報大喜,封張骞為博望侯;贊霍去病勇冠三軍,封為冠軍侯,一時風頭無兩。
金秋十月桂子飄香,皇帝經不住霍去病渴盼的目光,帶了他和恢諧識趣的東方朔出宮狩獵,身邊僅二百羽林軍随行。
出了京師,君臣們邊騎射邊聊天,霍去病眉飛色舞地向皇帝敘述着匈奴人的殘暴、漠北草原的廣袤無際、得以報效皇恩的快樂和打勝仗給他帶來的驕傲,皇帝一直微笑地傾聽着,不時哈哈大笑,連他不小心的僭越之語也絲毫不以為忤。
忽然,霍去病眼前一亮:“皇上,那邊有鹿群,臣答應給陽石公主(衛子夫所生第二位公主)捉一對活的小鹿,去去就來。”說完催馬過去,還不忘吩咐手下保護皇上。
看他矯健的身影馳遠,東方朔才笑道:“霍校尉真是初生牛犢,我大漢之國柱!”
皇帝瞟了他一眼:“東方,你是不是覺得朕太過放縱霍去病?”
“臣豈敢。霍校尉英俊有為,皇上看重也是應當的。”
“你個滑頭!”皇帝拿馬鞭輕抽他厚實的背,“去病是皇後的親外甥,他也就是朕的外甥,兩歲被皇後接入宮中撫養,朕看着他從小長大,豪爽俠氣,軍事上有亦獨到見解,對朕又忠心耿耿,着實讨人喜愛,朕才不管某些酸人非議,待他如待據兒(漢武帝與衛子夫的兒子,後立為太子)一般疼愛。”
東方朔點頭:“臣明白。霍校尉眼光獨到,行事大膽利落,确與皇上有幾分相似。”
沒多久,兩只皮毛漂亮的小鹿被綁了四蹄,在霍去病的吩咐中送回長安皇宮。
邊走邊獵,直到東方朔說了一句:“皇上,臣發現幾乎所有的動物都在向東北方向奔竄,不知那裏有何蹊跷?”
“哦?那咱們就去看看,駕!”
一座并不高峻的小山橫跨在面前,這回所有人都發現,這座小山上的鳥比任何山林都要多,而且種類齊全,正成群結隊地往山頂上飛。目光所及之處甚至還有人類聚居區極少見的大型鷹隼之類。
士兵報之:“此處乃京城北郊,名曰集賢山。”
“集賢山……朕怎麽聽着耳熟?”皇帝皺着眉頭正想着,東方朔已然歡呼:“皇上,去歲冬至時長安令奏報發現五彩金鳳的便是此處!看這情形,定然是神鳳再現,才引得百鳥朝拜。上上大吉啊!皇上!”
話音未落,一聲清亮簫音響徹空中,直沖雲霄。而百鳥向山頂飛得更急,連躲避箭矢都顧不上了。皇帝聞聲神情大悅,一揚手中長鞭:“都別射鳥了,走,随朕上山一睹神鳥風采!”
然而等他們匆匆爬上山頂,卻不見那傳說中的金鳳,只遠遠地看到大群鳥兒繞着一株巨大的梧桐飛了三圈,然後各自振翅消失在茫茫天際。
東方朔瞅瞅皇帝臉上失望神情,故做懊惱地說道:“鳳乃傳說中之物,凡人不得見,定是怪罪我等俗人跟着天子一起上山了才隐身而去,臣等有罪。不過鳳凰非梧桐不栖,而附近只有這一棵梧桐,皇上騎了大半天馬,不如去神鳥栖身過的樹下歇息一會?”
皇帝瞪了他一眼,因是自己下旨讓他們一起上的山,才不好發作。緩緩地向那棵大樹走去。霍去病一直緊跟在他身邊警戒,忽然拔劍指向樹後,大聲道:“是誰在那兒?出來!”
衆人一驚,凝神看去,只見樹後草地上隐約有一角衣袂随風飄動,因為青色,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等了一會兒未聞人聲更不見有人出來,霍去病握着劍跑到樹後看了一眼,才大聲說:“皇上,這裏有個人躺在地上。”
皇帝在東方朔和衆羽林郎的簇擁下來到近前。霍去病正把那手從那人的鼻子底下移開,又放到頸側試了試,才說道:“還活着,不過這麽重的傷能不能救過來就得看天意了。”
地上的傷者衣衫破爛,似乎被猛獸攻擊過,□着大部分肌膚,上面沾着很多泥漿及不知是何物的黑綠色惡臭污漬,和他身上衆多傷口中流出的鮮血混合,把衣服弄得污穢不堪,昏迷中的臉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卻不難看出是個身材颀長的年輕男子。
傷者左手從手背到胳膊滿是劃痕,右手也是鮮血淋漓,身旁掉落着一把黑色的長刀。霍去病一眼就看出此刀不俗,通體烏黑,在正午陽光照射下也沒有一絲反光,卻經歷了這番惡戰後連滴血漬都不曾沾上,定然是吹毛利刃!想将它拿起好好看看,沒想到一下子竟然沒能拎起來,直至用了五成力才舉起。這樣重的刀,想舞着它上陣殺敵,得多大的臂力!不由好奇地看了一眼傷者。
皇帝也被這把刀吸引了視線,就着霍去病的手仔細欣賞。兩人均未注意東方朔初見黑刀時震驚的神情以及用身體作掩護,偷偷往那人嘴裏塞入一粒小藥丸的動作。
霍去病問道:“皇上,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看此人打扮實在不像獵戶樵者,卻又帶着這把好刀,這傷很像猛獸所為,但左手又有自殘跡象,實在可疑,是否要救他下山?
就聽東方朔輕咳一聲:“皇上,臣覺得金鳳是有意把我們引上山來,此人又在梧桐樹下,或許是天意要救他……”
皇帝點點頭:“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救他下山,等醒了再問吧。”
“臣遵旨,皇上聖明。”東方朔趕緊吩咐随行軍醫作簡單包紮,又叫軍士過來背人。
一行人緩緩下山,故意落在最後的東方朔回頭向梧桐樹冠揮了揮手,茂密的樹冠中忽然飛出一只鴿子大小五彩斑瀾的鳥兒來,雞頭蛇頸,尾羽翩翩,向他們遠去的方向點了點頭,驀然展翅消失于萬裏晴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