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幅畫像是尹家的傳家寶, 和尹家的歷史一樣,要追溯到兩千多年以前。
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代, 差不多在秦國開始商鞅變法前的時期, 秦國出了一個草根名将,尹忠。
據傳尹忠出身卑寒,卻是個少年英雄, 年紀輕輕就為秦國屢立軍功。他戰死後被追封爵位,尹氏一門一夜之間跻身貴族。
尹忠的屍骨始終未被找回, 傳聞到最後也只有一個衣冠冢。後來,家人請人畫了他的畫像, 自此日日香火供奉。
再之後,秦朝滅亡,往下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朝代更替,尹家在歷史的洪流中起起伏伏, 血脈卻從未中斷,家譜延續至今, 而且幾乎每朝每代都出過大官。
尹忠的畫像本也伴着家族血脈一直流傳, 然而, 一千年前左右的北宋時期,金人攻占了京兆,也就是如今的西安, 逼得當時早已從秦人最初起源地甘肅移居到西安的尹家再次在戰争中流離失所, 不得不從北往南遷移, 此後就在南方紮了根, 這就是為什麽祖先是秦人的尹家現在已經成了S市居民的原因。
在這一次大遷移中, 尹家遺失了那幅畫像。
到達南方後, 當時的尹家已差不多家財散盡, 尹家家主卻不惜花重金請名家重畫一幅尹忠的畫像,在家中為老祖宗續上香火。
尹家有個不成文的信仰——對這位老祖宗的謎之信心。尹忠曾憑一己之力帶飛整個家族,尹家後人就莫名其妙地堅信,帶飛過他們的老祖宗也一定會一直保佑他們。
春秋戰國到宋朝,一千多年,尹家熬過一次次戰亂與興亡,屢遭劫難卻香火不斷,就是明證。
宋朝之後,到如今,又是一千年,尹家依舊在起起落落中頑強地存活着。距今最近的一次劫難是距今幾十年前,尹家當時富賈一方,人丁興旺,家底卻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尹家人被逼瘋了一批,被逼死了一批,流離失所了一批,整個家族被攪得七零八落,天各一方。
劫難伊始時,尹修的爺爺16歲,他的父親離開前把尹忠的畫像交給他,交代他無論如何要保住這幅畫像,這是尹家的家訓,老祖宗在,尹家就還有希望。
10年後,爺爺26歲,他熬過來了,他的父母沒熬過來。
26歲的爺爺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錢,一無所有。他從家後面那棵樹下挖出被他藏了10年的老祖宗畫像,抱着它迷茫四顧,天地之大,不知何去何從,不知何處容身。
再後來,改.革開放,爺爺也下了海,開始做生意。在外邊闖蕩多了,爺爺見多識廣了,漸漸意識到一件事——一件他父親從沒告訴過他的事。
他們的傳家寶,那幅老祖宗的畫像,很值錢。
假如它真的如父親所說,如父親的父親所說,如尹家一代又一代先人所說,是貨真價實的從宋朝傳下來的真跡——而且還是宋朝的名家手筆,那麽這幅畫像,能讓一窮二白的尹家再一次一飛沖天,原地變身富豪。
正如兩千多年前尹大将軍帶飛尹家一樣。
爺爺不是沒心動過。在艱難的掙紮後,他忍住了。
他父親是個知識分子,從小給他講尹家的故事,給他講老祖宗尹大将軍的英雄事跡。父親的教誨已經在他心裏紮下了根——有家,才有一切。
這幅畫還在,尹家就還有希望。
爺爺把畫好好地收了起來,把這當做穿行沙漠時手裏捏的那顆蘋果。天無絕人之路,這幅畫就是他最後的保障。
之後,再苦再累他都咬牙堅持,經過幾十年的奮鬥,尹氏成了商界豪門,他在S市買了一棟新的尹氏宅邸,把這幅尹大将軍畫像莊重地挂進了書房。
父親說得沒錯,所有先人都說得沒錯,老祖宗一生為國而戰,為家而戰,他的戰魂一直在保佑尹家。
這就是爺爺從小到大給原主講過無數遍的尹家的家史故事。
當然,史書上絕沒有說得這麽詳細,原主是個有考據精神的人,特意去查過,正史上關于尹忠的記載,加起來不超過50個字。
前面那通聽起來悲壯又浪漫的故事,要麽是野史,要麽是尹家人口口相傳、添油加醋的腦補。
原主并沒有繼承尹家人對老祖宗的迷信,每次聽爺爺激情開麥回顧往昔,原主心裏就忍不住吐槽:老祖宗可能都不知道你們是誰。
此刻,尹修忍不住點頭表示同意:老祖宗确實不知道。
老祖宗根本沒想那麽多。
尹修仰頭仔細端詳這幅尹大将軍畫像2.0版。
看到自己被挂在牆上,天天供人瞻仰,說不定瞻仰了兩千多年。就,還挺有意思的。
但是,這畫裏的人,怎麽說呢。
不能說跟他一模一樣。
只能說毫不相幹。
臉是張橢圓形的圓餅臉,看起來肉乎乎的,鼻子是蒜頭鼻,唇形看不太清楚,因為被胡子蓋住了。眉毛濃而短,往兩邊飛起,眼袋很重,顯得眼睛有點浮腫。
只有眼型稍微還有點接近尹修的那雙丹鳳眼。
看起來就是個和藹可親、其貌不揚,大概率還睡不好的老頭。
尹修:……畫得很好,下次別畫了。
史書沒告訴你們,你們的老祖宗尹大将軍他當年是英年早逝嗎?
畫像的旁邊還有題詞,寫着“尹忠”這個名字。
為什麽是“尹忠”而不是“尹修”,也是有原因的。
尹修本來沒有名字。一個無父無母的小乞丐不需要名字,別人會以各種随口想到的稱呼來喊他,他也往往能聽懂。
直到大哥把他撿回了軍中,給他起了第一個名字。
大哥是尹氏,他就跟着大哥姓尹。
名“修”。
取自《禮記.大學》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一切從修身做起。
十幾歲的尹修對平天下沒有任何想法,大哥讓他修身,他就修身。
當時的男子長到二十歲要行冠禮,然後才算成年,同時家中長輩會賜字,也就是“名字”中的字。尹修只有名,還沒有字。大哥說不急,等到他及冠之年,大哥會親自再為他取一個字。
大哥卻沒能等到尹修二十歲。
之後,尹修一直叫尹修。過了二十歲,也一直沒取字。
“尹忠”這個名字,是十五歲那年,秦國國君賜給他的。
那之前,他在秦軍中一直只是大哥手下的一個小兵,卻在那次秦晉會盟上因打敗晉國的天才少年岑淵,替秦國挽回了面子,而在秦國國君面前有了姓名。
秦國國君給他升職加薪,還給他賜了名。
名“忠”,忠心耿耿,忠君報國。多麽簡單直接。
也許國君想當然地認為,這個少年既然已經沒有了家,那就只剩下國了。
那就把你的所有都獻給國吧。
此後,對外,他是尹忠。只有他最親近的人,如大哥,如他軍中的一些好兄弟,知道他叫尹修。
岑淵也知道。是他親口告訴他的。
這個小細節,寫史書的人顯然不知道。
尹大将軍的“家人”也不知道。
因此,他的衣冠冢上,寫的是尹忠。
他的畫像上,寫的是尹忠。
史書上,寫的是尹忠。
尹家後人的記憶裏,也是尹忠。
尹大将軍,尹忠。
世上,無人再記得尹修。
除了岑淵。
岑大将軍,岑淵。
他一生的宿敵。他最後的知己。
諷刺的是,兜兜轉轉,兩千多年後,尹家當前的家主,原主的爺爺,給他長子的兒子,也就是他的長孫,取名尹修。
這次并非出自《大學》,而是《離騷》——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爺爺要讓尹家這些子孫記住,無論是他,還是他之前祖祖輩輩的先人,創立這份家業不容易,守住這份家業更不容易。
過去的路很長,未來的路更長。
這也是爺爺跟原主生氣的原因。祖孫兩輩的故事說起來有點複雜。
不,不僅僅是祖孫兩輩的故事,包括原主的父親在內,是祖孫三輩的故事。
爺爺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即原主父親,以及一個小五歲的小兒子。
尹修的父親,也就是大兒子自小聰穎,爺爺一開始就把他當做繼承人來培養。大兒子不負爺爺所望,雙商高能力強,學生時代成績優異,畢業後進入家族企業,表現一點不虛,短短幾年就讓爺爺的一衆老部将心服口服。
大兒子唯一的缺點,是身體不好。
終于在35歲那年,也就是尹修5歲那年,尹修父親病逝。
兩年後,尹修母親也郁郁而終。
那之後,爺爺親自撫養尹修。
大兒子剛去世時,小兒子——尹修的二叔30歲,研究生畢業後正式進公司不到5年,大權又一直在爺爺和大兒子手上,小兒子最多算是個走後門的打工人,爺爺不放心把家業交給小兒子,就一邊繼續忙活工作,一邊照顧尹修。
說是照顧,其實就是讓保姆保證他吃穿不愁,讓貴族私立學校和昂貴的家教保證他的精英教育。
但尹修心底還是很愛爺爺,畢竟除了二叔一家,爺爺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直到尹修長大,機緣巧合之下得知——機緣巧合指的是二叔告訴他,他父親的真正死因。
爺爺曾說過,他爸爸是病逝的。
可事實是,他的爸爸,是被爺爺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