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楊一杭允諾接下來給Unicorn五人放幾天假, 讓他們好好休整一下。
他也需要點時間捋一捋思路。
這場直播的驚喜太大,完全打亂了他原本“等錄完這個節目就跟岑淵和尹修好好談談人生”的計劃。
他其實也沒想好, 要是岑淵和尹修堅決不再炒CP, Unicorn還能主打什麽賣點,怎麽去給他們争取資源,最關鍵的是, 怎麽跟公司交代。
現在,修遠CP不僅沒拆成, 反而又漲了一波粉。看熱搜這架勢,新的資源不會是問題。而且, 直播結束當晚,他的頂頭上司、滿天星的藝人總監就直接聯系了他,說年輕人幹得好,繼續努力, 公司看好Unicorn的發展,需要什麽支持盡管開口。
楊一杭受寵若驚。
他果斷決定先不跟公司攤牌。紙包不住火, 但能包一天是一天。
楊一杭又想了想岑淵和尹修這兩個人。想讓他們配合時, 他們各種不配合。可說他們不配合吧, 他們又,怎麽說呢,還挺敬業的。
楊一杭有點腦殼疼。一開始公司讓他帶這個拉跨男團, 他想着這五個孩子雖然看起來幹啥啥不行, 但應該聽話吧。
現在發現他想多了。
成吧, 只要驢能幹活, 他順着毛摸也不是不行。
直播結束第二天, Unicorn五人便在C市機場各奔東西。
楊一杭親自來接岑淵和尹修回S市。其餘三人, 周瞬和俞嘉佳即将畢業, 要回學校處理畢業的相關事宜,童悅則趁着有假期回一趟家。
到了S市,尹修沒和岑淵一起回Unicorn的宿舍,一出機場就直接打了個車,回家。
對此,楊一杭和岑淵都不意外。
Unicorn五人中,除了尹修的家就在S市,其餘四人都是外地人,千裏迢迢來S市追夢,他們不住宿舍也沒別的地方去。
尹修從成團起就沒住過宿舍,他的房間一直空置着。楊一杭試過和他講道理,大家住一起能更好地培養團魂,也更方便他監控和管理——後半句當然是不能明說的。尹修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楊一杭放棄了。他們是經紀公司,不是傳銷團夥,合約上也沒規定成員必須住宿舍,楊一杭硬逼不來。
尹修坐了近兩個小時出租車,從機場直達家門口。
他家住在S市比較偏遠的一個富人區,兩公裏內沒有鄰居。
因為爺爺喜靜,而他從小跟着爺爺長大。
尹修突然回來,家裏的管事阿姨柳姨和兩個年輕的小保姆都很意外。柳姨親自到大門迎他進來,态度親昵大于恭敬,叫他大少爺,問他這陣子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節目裏訓練辛不辛苦,一番噓寒問暖,讓尹修很不習慣,只好祭出萬能的微笑來應對,什麽都答是、好。
尹修不習慣,卻一點也不排斥。
也許這就是被媽媽關心的感覺吧。
無論是兩千多年前的尹修,還是這個被他接管的原身尹修,很遺憾,都沒什麽感受母愛的機會。
尹修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個孤兒,無父無母,跟在一大群乞丐後邊流離浪蕩,靠乞讨熬過一日三餐。
在那個連殷實人家的嬰兒夭亡率也極高的時代,他一個最底層的賤民,在最肮髒的爛泥坑裏,竟就這麽神奇地長大了。
後來,秦國越來越窮,肯施舍他們的人越來越少,他們光靠乞讨已經活不下去了。
尹修開始學會偷竊。
但尹修偷東西的手段并不高明,小孩子本也沒什麽心眼,搶到一點吃食,趁着被抓到前全部吞下肚子,或者能吞幾口是幾口,就算是贏了。
不是贏了誰,而是贏了對生活這場無終止的鬥争。
暫時贏了一個回合。
偷的次數多了,自然會被抓到,被抓到,自然要被打。尹修沒有什麽道德觀念,因為沒人教過他,沒人告訴他偷東西是不對的,別人憤怒甚至毆打他是應當的,他只知道自己餓了就要吃,被打得痛了,就要躲,躲不過,就要還手。
他只朦胧地存着一種強烈的想法。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
漸漸地,越來越多人聽說,有一個小乞丐特別兇,幹起架來好幾個強壯的成年漢子都不是他的對手。
再後來,尹修十幾歲那年,偷糧食偷到了路過當地的秦兵身上。
那幾個秦兵把他逮住了,本來尹修幾乎死定了——在那個年月,打死一個偷東西的乞丐不算犯法。
但其中那個被偷的秦兵聽說這小乞丐名聲在外,不知腦子裏哪根筋抽了,讓其他人都別出手,他要單獨給這小乞丐一頓教訓。
尹修不哭不鬧不求饒,咬着牙,惡狠狠地瞪着對方,瞪得那個秦兵怒火攻心,他今天非活活打死這小狗崽子不可。
然後他被尹修摁在地上揍得嗷嗷直叫。
另外幾個秦兵:……
怎麽說呢,就是明明能打團的時候,己方戰士說你們都別動,這個脆皮射手是我的。
然後反過來被脆皮收了人頭。
秦兵的幾個小夥伴正要沖上來多打一,被一道威嚴的聲音喝住了。
那聲音說,他不是要跟這小兄弟單挑麽,繼續。
最終尹修贏了。要不是被那聲音阻止,尹修不确定他會不會就此殺了他這輩子殺的第一個人。
反正跟後來的數量比起來,多這一個刀下亡魂也不多。
區別在于,之後在戰場上,他殺的都是敵人。
那聲音是一個同樣穿着秦兵服飾的大哥發出的。自此,尹修一直叫他大哥。
大哥問尹修,小兄弟,你這一身本事,敢不敢跟我到戰場上去用?
尹修知道打仗是什麽,聽說過,但那時尚不理解它真正的意義。尹修看着大哥,沒吭聲。
大哥看着尹修髒兮兮的臉上那雙不含雜質的眼睛,明白過來,跟這個年紀、這種狀況的孩子談家國情懷,沒有一點卵用。
大哥:包吃包住。
尹修:好嘞。
尹修就這樣成為了秦軍的一員,秦軍成了他的家,大哥成了他唯一的親人。
大哥對他傾囊相授,教他兵法,教他怎麽有板有眼、像個真正的戰士那樣戰鬥,不僅把他一身野貓子功夫訓成了軍中罕有敵手的槍術高手,還撫平了他那野獸般的戾氣,教會他怎麽和人相處,怎麽不戰而屈人之兵。
尹修以為他漫無目的的人生有了方向,以後他就跟着大哥混了,大哥去哪他就去哪,大哥幹嘛他就幹嘛。
可就在三年後,尹修第一次見到岑淵後不久,秦晉兩國突然開戰。
大哥就死在了那一戰中。
沒有死在戰場上。戰場上受的甚至不是致命傷。
死在了之後的傷口感染。
尹修又失去了方向。
可他現在已是一個秦兵,他的背後是國家。他不能再輕言退出,無論是為了活着,還是為了信守對大哥的承諾。
國家安定之日,就是他們功成身退之時。
真的有功成身退的那天嗎?
本是沖着包吃包住來的尹修,莫名其妙地就背上了保家衛國的歷史重擔。
莫名其妙地就光榮殉職,英年早逝。
穿來這裏的這些天,每每想起自己這個結局,尹修就覺得有點好笑。
具體好笑在哪,他也說不清。
但想想,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在自己死後,還一遍遍地回味自己死了這件事呢?
這麽說,他還挺幸運。
詭異的幸運。
而原主,五歲喪父,七歲喪母,跟他可能同屬一個品牌的喪門星。
最大的區別是,尹家很有錢。
非常有錢。
原主盡管沒爹疼沒娘愛,但爺爺對他還是負責的,自小吃穿不愁,精英教育,說得上是含着金湯匙出生。
尹修知道,原主很久沒回家了,他在外邊自己租了個小房子,回家只是不想住宿舍的借口。
不住宿舍是因為社恐。不回家,是因為他之前跟爺爺鬧翻了。
所以他今天回來,柳姨才會那麽意外。
尹修一笑,輪到柳姨不習慣了。
是她太久沒見到尹修了嗎?總覺得……這孩子不太一樣了。
看到柳姨發怔,尹修問:“柳姨,怎麽了?”
尹修的聲音很溫和,全然不同于柳姨記憶中的冰冷和擰巴——自尹修大三那年和爺爺大吵一架後,尹修就仿佛遲到的叛逆期來臨,對爺爺和對她的态度都疏遠了不少。
尹修這一問簡直接近哄的語氣,柳姨眼眶不自覺地就濕了,她立刻忍住情緒,“老太爺還在午休,要我去叫他嗎?”
老太爺昨天在偷偷看尹修的比賽直播,她是知道的。得知尹修回家,老太爺指不定要多驚喜呢。
尹修笑,“別打擾爺爺了。”
柳姨殷切地看着他,小心試探,“那……今晚大少爺想吃點什麽,柳姨給你做。”
生怕他只是回來溜一圈,馬上就走。
尹修聽得出柳姨的言下之意,“都行。”
柳姨眉開眼笑,想了想,大膽地得寸進尺:“這些天肯定累壞了吧,我馬上去讓人給你收拾房間。”
意思是晚飯都在家吃了,今晚也別走了,在家住吧。
這本來就是他家啊。
尹修笑着點頭,“好。”
又補一句,“辛苦柳姨了。”
柳姨鼻尖一酸。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懂事了,會心疼人了。
眨眼的功夫,多快啊。
柳姨帶着兩個小保姆忙活去了,尹修一個人在偌大的尹宅裏轉悠。
這棟大宅有兩層,第一層是客廳、書房、廚房,第二層是卧室、客房、露臺。地下是車庫,還有寬敞的前庭與後院。
裝修風格總體古色古香,家具幾乎都是木制的,很符合爺爺的審美。
尹修擁有原主的記憶,很清楚這棟宅邸的布局構造。
但他想親眼看看。
他的第一站,是爺爺的書房。
推開書房的門,尹修一眼就看到了書桌上方的牆上挂着的那幅畫。
這就是他最想親眼看看的東西。
據說,這是他們尹家的老祖宗,那位春秋戰國時代的秦國名将,尹将軍的畫像。
作者有話要說: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