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孩,聽話
我并沒有看上去那麽無動于衷,其實我也會害怕,我,我也會覺得難過……
十分鐘其實很短,對于有些人來說只是眨眼揮手之間,但對于緣齊而言,一切都顯得太過煎熬,他甚至能看見屏障上被獵狗們撞出來的細小裂紋,猶如蜿蜒曲折的樹根,延伸到一片黑暗之中。
“劉局怎麽說?”
“在盡力趕來。”他們四周都被獵狗淹沒,完全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三人沉默下來,或許都知道希望渺茫,所以不再掙紮。有時候,坦然面對死亡也是一種解脫。
木屋裏,霖雨頹然地靠在牆邊,他發現自己似乎說服不了穆薩,這個男人心中掩藏的仇恨太多,無論善惡,他都已經不在意,他要的,是血流成河的現實。
“你這個瘋子。”
“瘋子?”穆薩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裏已經被勒起一道紅痕,“那也是你們造成的。”
門外不斷傳來的劇烈撞擊聲令霖雨覺得心寒,他縮在角落裏,等待着生命最後一刻的來臨。
“你在害怕?”穆薩似乎很驚奇,“這太令人意外了。”
“從前的你冷漠得就像一根木頭,連看見屍體都沒什麽反應,我還以為你不怕死呢。”他的語氣聽起來莫名有些嘲諷。
“霖雨,你父母死的時候,你好像一滴眼淚都沒有流。怎麽會這樣?”
是啊,怎麽會這樣……霖雨以為自己會很難受,會哭得說不出話,然而,他只是冷眼看着,看着他們的屍體下葬,看着灰色的墓碑和空蕩的房間。連思念都少有發生,或許,自己根本不愛他們吧。
“你也怨恨他們吧?跟我說說你的童年。”
“你想知道什麽?”身量纖細的少年擡起眸子,黝黑的瞳孔裏無波無瀾,他似乎也放棄了掙紮。
“所有事,其實我對你很好奇。”
“我的童年很普通,父母工作忙碌,所以照顧我的一直是家裏請的保姆。”
“你挨餓過嗎?”
“有過一次。保姆臨時有事沒來,他們也不在家,所以那天就沒有吃飯。”
“那時你多大?”
“四歲。”
“可憐的孩子。你恨他們嗎?”
霖雨搖頭,說道:“我愛他們,至少我能健康平安地長大。”
“啧,我讨厭這個答案。”
霖雨:“獵狗會吃了我,對嗎?”
“是的,可能會有點疼,但相信我,不會持續太久的。”
“我……不想死……”他終于說出了內心的恐懼,看起來像個懦弱的可憐人。原來,他也沒那麽堅強。
“我知道,但很抱歉,我必須這樣做。”
一旦恐懼的種子埋下,它就會迅速發芽生根,而眼淚就是最好的肥料。
“霖雨,你哭的模樣很好看。”穆薩喜歡看那些總是維持冷漠面孔的人痛苦,喜歡凝視着這些人內心崩潰的樣子,這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幅昂貴的畫。
“你沒必要這麽做,殺人并不是唯一的解決方式!”霖雨有些失控地站了起來,朝着穆薩走去,“一定有辦法停止這一切對不對?!”
“我不知道。”穆薩擺手,欣賞着眼前的傑作。
“我求你,停止這一切,好不好……”霖雨哽咽着,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他甚至快看不清穆薩的臉,因為淚水不斷湧出,視線已經變得模糊起來。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太讓我意外了。霖雨,你變了,從前的你連露出笑容都顯得奢侈,所有人都難以接近你……”
“那些被你忽視、推開的人可能都不會想到你會哭着懇求別人。”
“霖雨,你真是活該。”穆薩笑着,為哭泣的少年抹掉眼淚,望着他怔愣的雙眼,心底莫名滿足。
“活該?”霖雨後退着,不住地搖頭,“我只是不喜歡親近別人,這有錯嗎?!”
“在這個世上,異于常人本身就是種錯誤。你瞧,這很糟對吧?”
霖雨低下了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虛僞,或許,穆薩說得對,自己的确活該。
“我錯了。”
“哦?”
“一直以來,我只是在自私地保護自己,拒絕了所有人的善意。我并沒有看上去那麽無動于衷,其實我也會害怕,我,我也會覺得難過……”
“然後呢,你有做什麽嗎?”
“沒有……”
“為什麽?”
“因為,那與我無關。”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自私而冷酷。
十分鐘已經過去大半,而劉局卻遲遲沒有趕到。緣齊的臉色越發難看,他支撐不了多久了。
“你們兩個先進木屋去。”他吩咐道。
“可是,你一個人……”
“進去!”
兩人身上的傷雖然止住了,但行動力上已經沒有了優勢,現在跟着他反而是個累贅。
待他倆進屋後,緣齊又給劉局打去了電話。
“劉局,快撐不住,還有多久?”
“我們已經到了!”
果然,緣齊凝神細聽去,外面已經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緣齊,你盡量多撐一會!”
“好。”或許,他們還有一線生機。
走進木屋內,緣齊發現小孩正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怎麽了?還好嗎?”他擔心地問道。
“嗯,我沒事。”
小孩的聲音悶悶的,臉上還留着淚痕。他随即睨了眼随意坐在地上的穆薩,只見那人滿面笑意,像個出門度假的旅人。
“待會你跟緊我,我帶你出去。”
“出去?”
“嗯,救援的人已經到了。”
聽見這話,那兩個隊員終于松了一口氣,相互攙扶着站起身來。
“沒用的……”穆薩笑道。
緣齊沒理他,卻是牽起小孩的手,讓他站在了屋子中間。
砰地一聲巨響,十分鐘已經到了。數量龐大的獵狗前仆後繼地沖了進來,密密麻麻很快包圍了木屋。它們瘋狂地撞擊着不太結實的木牆,緊接着,就有兩只獵狗鑽了進來!
“盡量堵住裂口!”緣齊吼道,一邊将霖雨護在身後,一邊厮殺着兇惡的獵狗。
盡管外面的劉局已經帶人在屠殺着獵狗群,然而總會漏掉幾只讓它們沖進木屋去。更令人絕望的是,獵狗的數量還在繼續增加……
瘋狂的獵狗仿佛一刻也不會停歇,它們渴望着撕爛霖雨的身體,吞下他的血肉,從而獲得巨大的能量。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緣齊的身上已經有了不少的傷口,霖雨也沒能幸免,而那兩名隊員更是傷勢慘重,幾乎站不起身來!
只有穆薩,他仍舊坐在地上,沒有一只獵狗會攻擊他,甚至會有意地避開!
“你有辦法的,對不對?!我求求你,讓它們停下!緣齊會死的!”霖雨沖到穆薩面前,雙手緊攥着他的衣領。
穆薩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無動于衷。
忽然之間,一只身形頗大的獵狗闖了進來,眼看就要撲向霖雨。緣齊留意到,一腳把它踹開,然而沖進來的獵狗又何止這一只,很快,緣齊就被五六只獵狗包圍,它們一齊沖上去撕咬着那個礙眼的人類。
銳利的尖牙刺入皮膚中,劃過骨頭,狠厲地向外撕扯。頃刻間,緣齊就被鮮血淹沒、染紅,他再也支撐不住了。
霖雨絕望地看着這一幕,瘋了似地想沖上去,卻被身邊的穆薩一把拉住。
“不!!”
“我求你,停下好不好……這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求你,他快死了!”
“獵狗想殺的是我啊!你讓它們放過緣齊好不好……我求你了……”
霖雨泣不成聲,跪在穆薩面前苦苦哀求,他甚至不敢看身後的情景,但那殘忍的咀嚼聲卻足以令他崩潰。
這個時候,越來越多的獵狗湧了進來,結局似乎已經注定,霖雨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忽然間,巨大的撞擊聲響起,不知什麽時候,一個不大的圓形屏障張開了,将獵狗們牢牢地抵擋在外面,霖雨趕緊爬向緣齊身旁。
此時的他已是奄奄一息,身體被撕咬得血肉模糊,霖雨甚至看見了森森的白骨。
“怎麽辦?我該怎麽做……他,他要死了!”霖雨無助地看向穆薩,祈求着這個瘋狂的男人。
“你想要他活下來?”
“對!我想讓他活着。你有辦法對不對?”
“很簡單,将他轉化成獵狗,他就能活下去。”不知何時,穆薩已經掙開了手铐,走到了霖雨面前。
“什麽……”
“霖雨,你讓我改變了主意。我可以停止這一切,但作為交換,我需要你做出決定。”
穆薩蹲下身子,輕柔地擡起霖雨的面頰,“讓緣齊成為獵狗,繼續活下去,或者,看着他死去。記住,你考慮的時間并不多。”
把緣齊,變成兇殘的獵狗嗎……
還是,讓他永遠離開自己……
霖雨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選,“我恨你。”
“我知道,從來也沒人喜歡過我。”穆薩無所謂地說道。
躺在地上的緣齊嘴裏全是溫熱的鮮血,他掙紮着擡起右手,抓住了霖雨的手腕。
“別把我……變成,獵狗……”他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劇烈的疼痛和越發微弱的呼吸都讓緣齊想立即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讓自己眼睜睜看着他死掉嗎……霖雨覺得自己做不到。
“霖雨,時間不多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他難以做出選擇,不如,就讓穆薩毀了這一切吧……或許他是對的,這個世界真的很糟糕。
“小孩……聽話……”
“緣齊,”霖雨撫摸着男人布滿血跡的臉龐,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我喜歡你。”
“臭小子……現在……才說。”
男人勾起熟悉的壞笑,霖雨多麽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一場能夠醒來的噩夢……
那一天,對于霖雨來說太過痛苦,可他偏偏又不願忘記。穆薩給了他兩個艱難的選擇,最終,他還是決定看着緣齊死去,因為獵狗,不會記得他,也不會記得,他們曾經互相喜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