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情動
謝錦依愣愣地看着重銳。
他剛才好像說, 荀少琛是廢物。
她從前一直覺得,荀少琛是無所不能的——不止是她,整個楚國都是這麽覺得的。
她的皇叔穆親王, 在世時掌楚國軍權, 曾經有一位情同手足的副将。在跟越國的一次交戰中,那副将為保護皇叔而死, 皇叔便将副将的養子荀少琛帶回穆王府。
比起她的堂兄謝錦煥,荀少琛更能繼承皇叔的衣缽,自小便顯現出帥才之能,皇叔也因此經常在堂兄面前, 拿他與堂兄比較,所以堂兄一直很不喜歡他。
等皇叔過世之後, 堂兄繼承王位成了嗣穆王,荀少琛接管了軍權, 一點一點地将手上那支軍隊, 改成了如今的神策軍, 與越國名将周延交鋒後,一戰成名。
後來他的戰功越來越多,在朝中權勢也越來越重, 她皇兄也非常倚仗他,早就內定他為她的驸馬,只是還沒等到她及笄, 她皇兄便駕崩了。
他在民間的威望越來越高, 在楚國差點被燕國滅國之際,他帶着神策軍力挽狂瀾, 以少勝多, 成了楚國百姓心中的戰神。
那一戰之後, 所有人都以為謝楚皇室血脈已盡,他順理成章地登基為帝。
明明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可沒有人在乎她。
出使燕國前的那場殿試,她聽出了曾學林的淩雲志,看到了他的經世才,親手點他為狀元。然而兩年之後,他眼睜睜地看着她被荀少琛欺辱。
在曾學林看來,一個文韬武略的好皇帝,比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前朝公主,可真是重要太多了。所以,他的陛下平時日理萬機,想要一個女人來排解欲念,也是沒什麽的。
可是,雖然她什麽都不會,但她又做錯了什麽,要承受這樣的折磨呢?
謝錦依從前一直想問那些人,楚國的百姓也好,楚朝堂的群臣也好,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呢?
她明明沒有傷害過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明明做出那禽獸之事的是荀少琛,可是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呢?
在剛被軟禁的那段時間,謝錦依經常會想這幾個問題,可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開始覺得,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
她不該相信荀少琛,不該喜歡荀少琛,不該明明心裏恨着荀少琛時,身體卻在他的玩弄之下還感到愉悅。
可就在剛剛,重銳跟她說,她沒有錯,錯的是荀少琛,荀少琛就是個廢物。
浴池裏熱水微蕩,霧氣氤氲,謝錦依在水中浸了許久,高熱的霧氣讓她腦中有些發沉,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看着重銳的目光中,帶了一絲迷惘。
重銳站在她身前,剛才把外衣給了她,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裏衣。他渾身濕透,一身流暢的肌理線條,透過那層薄薄的衣料顯現出來。
他比她高出許多,看着她時得微微低着頭。
“謝錦依,”他緩緩問道,“告訴我,荀少琛是什麽?”
謝錦依目光一顫。
她之前果然沒有聽錯。
重銳的外衣搭在她身上,還帶着他的一點餘熱。她下意識地擡手拽住一點衣料,瞳仁中那點星芒緩慢流動。
她微微張了張唇,喉嚨有些緊澀:“他是……他是……是……”
重銳目光溫和,循着她的話,引着她繼續說:“是什麽?”
“是……”她眼底浮起水光,眼圈泛紅,聲音裏帶了點哭腔,“廢物。”
明明只是兩個字,可謝錦依卻感覺到了,感到心裏那堵無形的牆轟然倒塌,被束縛的情緒終于沖破了桎梏,化為熱淚滾滾落下。
重銳輕輕地嘆了一聲,眼裏帶了點笑意和欣慰,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對,荀少琛就是個廢物。”
謝錦依嗚咽一聲,像個學走路時摔倒後爬起來的小孩兒,哭着撲進等待自己的大人懷裏,把臉埋在他身前,委屈地放聲哭了起來。
她以為不會有人替她說話了,就連她自己都覺得是她的錯。
重銳的外衣對于謝錦依來說過于寬大,松松垮垮地披在她身上,她撲過去時拽着他身前的衣料,身上的外衣失去收攏,池水一晃一蕩,一點點地将那外衣往後拖,露出小姑娘瑩白如玉的肩背。
小姑娘雙手抵着他身前,依賴地将臉埋在他身上,肩膀随着哭泣一抽一抽。
那白花花的顏色晃花了他的眼,可不知為何,他卻又清晰地看到,圓潤小巧的肩頭上那顆水珠。
那水珠沿着凝脂般的肌膚一路劃下,落在了那漂亮精致的鎖骨窩裏,又随着她的動作,在那小窩裏微微晃動。
重銳忽然覺得有些口渴,嗓子眼微微發熱,卻又在瞥見謝錦依那仍帶着幾分青澀的側臉時,有些無可奈何地、無聲地吐了一口氣,将那股燥.熱呼了出來。
他在心裏暗暗罵了一聲,重銳你他娘的,這還是個小孩兒啊。
重銳不動聲色地伸了伸手,抓住那件漂浮在水上的外衣,将它拖了回來,再次圍到謝錦依身上,蓋得嚴嚴實實,連方才那顆讓他眼饞的水珠都遮住了。
他輕輕地拍着她的脊背,摸到了那突起的脊骨,動作稍稍一滞,剛剛那點還未來得及凝聚的旖念,徹底消散了。
她還小,連肩背都那麽單薄。
重銳安靜地任她哭着,等着她徹底将那些情緒發洩出來。
謝錦依幾乎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得這麽大聲痛快是什麽時候了。她在濱山行宮深處哭過無數遍,可每一次都堵得慌,從來不像今天這樣心情暢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聲音有些啞的時候,身體也有些脫力時,她整個人都輕松了。
她漸漸地止住了哭聲,只剩下時不時抽一下鼻子。
池中熱氣氤氲,她被熏了許久,哭得力氣都沒了,覺得腦子有些暈乎乎,不自覺地動了動,幹脆整個人趴在了重銳身上。
重銳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好些了?”
謝錦依帶着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擡起頭正要看他,卻發現他右肩上滲出了一小團血色。
她一個激靈,撐着他的手臂站直了,一臉緊張地提醒他:“你流血了!”
那是之前被荀少琛的秋水劍刺穿的傷口,剛止血包紮不久,重銳方才在水下一頓撲騰,傷口早就再次裂開了。
他大大小小的傷都受過了,這一劍還真不算什麽:“待會兒我讓老鄭重新包一下。”
謝錦依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內疚,眼裏還帶了點擔憂,一臉局促地看着他,小聲地問道:“疼嗎?”
重銳是因為她受傷的,他從荀少琛手上把她救了下來,還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小姑娘眼角還帶着剛哭完的淺紅,連鼻尖都是粉色的,那對漂亮的瞳仁裏盛着水光,浮着點點星芒,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重銳都習慣了,心想其實還行,但不知為何,仿佛鬼使神差一樣,他說道:“有點。”
然後他果然就看到了,小姑娘眉心皺成一小團,眼裏水光愈盛,微微晃蕩,已經是有點驚慌失措了。
他心道,重銳你可真是……幹得漂亮。
他咳了一聲,也不敢真的把人逗哭,剛想說其實也不是很疼,謝錦依卻已經攀着他手臂靠了過來:“我……我給你吹吹。”
吹吹?吹吹是什麽?重銳正疑惑間,就見這小姑娘在池底踮起腳尖,努力地伸着脖子,見他一臉莫名,有些羞惱地扯了扯他的衣領:“下來點,我不夠高。”
重銳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還是配合地彎了彎腰。
謝錦依嘟起唇,湊近他的傷口,緩慢地、綿長地吹了一口氣。
重銳:“……”
重銳本來心想“這都誰教的亂七八糟的哄小孩兒把戲”,然而當謝錦依為了保持平衡,不自覺地一手撐在他心口上,那花瓣般的雙唇幾乎要貼上他的傷口時,他又悄悄地踹開了剛才的想法。
挺好的。
謝錦依擡起頭,有點期待地問道:“好點了嗎?”
重銳回過神,少女嬌俏的容顏離他極近,正目光澄澈地看着他。
荀少琛将她藏得很好。
她自小就在深宮長大,父皇母後早逝,皇兄也比她大許多,周圍的人都慣着她,她說吹氣有用,別人絕對不敢說沒用,于是她也無法辨別真假。
重銳也發現了,因為今晚發生的這些事,小公主終于将他當自己人了。
可她卻不知道,他動了其他的心思。
他的喉結動了動,應了一聲:“好很多了。”
謝錦依眉眼一彎,退開了。
作者有話說:
25號第一更,白天還有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