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心魔 (1)
花燈船的列首極盡奢華, 船上燈火通明,一座建在水上的宮殿,停靠在白水河岸邊, 兩邊百姓比肩接踵, 高興地看着上面的舞娘們起舞。
睿親王府的府兵站在岸邊,将花燈船與百姓隔開, 見重銳和霍風等近衛過來了,紛紛朝重銳行禮。
重銳有些心不在焉,有提着燈籠的美貌侍女前來引路,将他帶了上船。
花燈船隊起航, 樂聲驟然大了起來,舞娘們原本輕柔的舞姿, 幅度也變大了,輕盈如燕, 百姓們的喝彩聲此起彼伏。
睿親王潘明遠早就到了, 擺開席桌, 俯瞰着下面歡呼的百姓,正滿意地撫掌點頭。
他旁邊擺了座位,上面的茶杯杯底還殘留了一層茶水, 顯然座位上剛才有人坐的。
重銳在潘明遠對面落座,挑了挑眉:“睿王爺,這貴客沒事吧?”
潘明遠摸了摸胡子, 搖了搖頭笑道:“文弱書生, 你懂的,出個遠門水土不服, 這都跑了好幾趟了。”
侍女上了茶, 重銳有些嫌棄, 但也沒想着坐太久,也就懶得讓人換酒來。
燕朝廷各個世家勢力盤根錯節,重銳平民出身,根基比不上世家,燕皇出于權術平衡考慮,讓他掌着軍權,與世家抗衡。
他是皇室争取的對象,因此他與潘明遠也算是老熟人了。加上都是練武之人,說話也不必繞圈子。
他懶懶道:“到底是什麽樣的書生,讓睿王爺出動如此大陣仗?”
白天時他就順嘴問過,可這潘明遠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說是這位貴客身份特殊,不便提前告知,但卻是誠心求見的,還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還不報上名來,重銳還是頭一回碰到,要不是為了讓小公主的花燈船,他理都不會理。
今天小公主還特意給他糊了個燈籠,費了不少心思,連飯都沒好好吃,弄得一張臉都成了小花貓,他還等着這邊散了之後,趕過去陪她點燈籠,不能浪費了她一天的功夫。
潘明遠樂呵呵道:“受人所托,賣個關子,重王就當是給老夫個臉,見諒見諒,很快也就知道了。”
重銳笑了笑,拿起茶杯朝潘明遠敬了敬:“那本王再等半刻鐘。”
他素來不怎麽講究貴族那套規矩,在下屬面前都少自稱“本王”,如今顯然是有些不快了。潘明遠也不想得罪他,讓侍衛趕緊去催人。
半刻鐘将近,重銳正要起身走人,一名白衣青年匆匆忙忙走了過來,連聲告罪,潘明遠開始打圓場。
重銳心中啧了一聲,只得坐下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白衣青年二十左右的年紀,模樣英俊,看着倒也不像潘明遠說的文弱,但臉色和嘴唇确實有些蒼白,像是水土不服的樣子。
他朝重銳行了一揖,聲音溫和:“在下曾學林,楚翰林院編纂,見過宣武王殿下。”
“‘翰林院編纂’?”重銳一聽,忍不住失笑,又朝潘明遠問道,“咱們大燕的翰林院編纂從多少品來着?莫非這官職在楚那邊是個大官?”
潘明遠已經多次說了來的是貴客,可重銳顯然不打算給面子了。
潘明遠臉上有些尴尬,努力地救場:“曾大人素有才名,咱們陽城裏也有不少人想收藏他的字畫,他還是楚國去年的新科狀元。”
重銳臉上已經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心想關老子屁事,老子最煩那些詩詞歌賦了。
他正想告辭,身形都已經擡了擡,那曾學林又一臉謙虛道:“睿王爺過獎,學林只是有幸承了昭華殿下厚愛,僥幸在殿試上被點中。”
居然是小公主點的狀元?重銳又坐下了,臉上也稍微客氣了一些,直接問道:“那曾大人來燕國是做什麽?”
曾學林來之前,早就聽聞了宣武王重銳的脾氣,當下也不跟他繞圈子,直接道:“早前昭華公主出使燕國,會見宣武王殿下,雖然如今聯盟會談未完成,但我國陛下要召回昭華公主,特命學林前來接殿下回楚。”
他話音未落,就看到對面那宣武王忽地眼神一冷,那野獸般的瞳仁隐隐透着殺氣,讓他尾音都不自覺放輕了。
茶杯在重銳手中碎裂,潘明遠也被吓了一跳,随後又笑道:“重王,昭華公主也不是你平日喜歡的類型,他們這回是想給你換一個合适的。”
曾學林硬着頭皮道:“睿王爺說的是,聽聞宣武王殿下喜愛懂事的,我們這回準備了一名懂事的絕色女子,身份也不低,是世家的嫡小姐……”
“你是什麽東西,”重銳打斷了他,目光如刀,“也配跟本王讨價還價?”
錢丞相和荀少琛,兩人分別把持楚國的文和武,小公主就是他們合謀送過來的,這小子一個從六品的小官,哪裏有向他要人的底氣?
除非這小子背後有人。
錢丞相人還在昀城,這小子一個小文官卻來了陽城,換人的事肯定是背着錢丞相來的。
重銳眼神愈發冷冽,曾學林一噎,看着重銳的臉色,也覺得很難再談下去。
重銳卻不管他,锵地一聲,瞬間抽出笑離刀。
潘明遠臉色一變,曾學林還未反應過來,便覺得下颌一疼,刀光晃花了眼。潘明遠低喝道:“重銳,如今燕楚還在商讨盟約,有事好好說!”
重銳仿佛沒聽見一樣,看着曾學林,聲音冷硬:“老子現在要問你話,你如實回答,否則老子劈了你。是不是荀少琛讓你來的?”
曾學林大氣都不敢咽:“是。”
重銳心中一沉:“荀少琛現在在哪裏?”
曾學林身體微微發抖:“大将軍他……他本來今晚是要親自來見王爺您,但他傷勢複發,所、所以才命學林代為前來……”
重銳不等他說完,咒罵了一聲,提着刀搭着欄杆,直接往外翻了出去!
樓船高大,四周燈火流光溢彩,融入陽城熱鬧的夜色中。
“星兒。”
多少年了,荀少琛終于再次見到了她,見到張讓他魂牽夢繞的臉。
少女此時及笄不到兩個月,臉上還帶着幾分圓潤稚氣,身段也還沒完全長開,遠不及兩年後那般美豔動人。
荀少琛看着她眼中溢滿的恐懼,腳下一頓。
那神情他很熟悉,他上一世将她關在行宮深處時,她便是經常這樣看着他。
荀少琛忍不住悶聲笑了兩下,饒是他皮囊之下已經開始種種想象,可他溫潤如玉的模樣,仍能讓他看起來如謙謙君子一般無害。
那個曾經被他關在行宮的星兒也回來了。
他覺得有些可惜,他本想繼續扮演那個溫柔體貼的少琛哥哥,跟她重新開始的。但他很快又想通了,畢竟他上一世本來就是因為不想僞裝,所以才讓她知道真相。
上一世他錯在小看她了,沒想到她一向嬌氣柔弱,卻能下如此狠心。
這次他不會再出錯了,一定要徹底馴服她,牢牢将她握在手中,讓她離不開他。
少女離他不過一丈多遠,他再次朝她邁開腳,看着她瑟瑟發抖的模樣,笑意愈深:“星兒,我來接你了。”
謝錦依睜大着眼,瞳仁中星芒破碎,眼神潰散。她覺得有些喘不上氣,臉色蒼白,唇上失了血色。
這不是她第一次聽到荀少琛說這句話。上一世在燕國戰敗後,荀少琛來到她面前,也是這樣一臉溫柔地說了這句話,一模一樣的話。
她滿心歡喜地跟了他回去,等待着她的卻是地獄和深淵。
謝錦依微微張了張唇,想要呼救,可不管如何努力,喉嚨間依然發不出一點聲音。
心裏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跟她說話——
不要喊,沒有用的,喊了也不會有人來就你。
你越喊,他就越生氣,你就越不好過。
那是上一世她自己的聲音,在濱山行宮深處,在那個透不進陽光的房間裏,得出來的自救方法。
謝錦依終于發現,哪怕她重生了,可荀少琛仍然像那惡鬼一樣,想要抓着她将她拖回地獄。她的雙腳仿佛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着他慢慢靠近自己。
她眼前有些模糊,身體裏仿佛有一把鈍器在翻攪着血肉,疼得她想蜷縮成一團,可身體卻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樣,動彈不得。
眼看着荀少琛離她只有三步之遙,夜空中忽然一陣破空之聲,荀少琛微微皺眉,急速後退。
荀少琛剛退開,一把長刀便夾着千鈞之力,斜斜釘在了他方才站的位置,入地一尺,割裂了他一片衣角,刀身嗡鳴不止。
重銳踩着船舷翻了上來,腳尖點地,沉膝運氣,幾乎是眨眼間便掠到了謝錦依身後。霍風緊随重銳之後,領着近衛們快速擺好陣形。
四周的黑衣人以犄角之勢,圍在了荀少琛兩邊。
重銳握着謝錦依的肩膀,輕輕地将她轉過來,想要快速地檢查她有沒有受傷,卻看到她臉色發白,瞳仁裏星芒潰散,只剩滿眼驚懼,眼淚接連不斷地劃過臉頰。
她渾身發抖,重銳的掌心貼了貼她的臉,感到一片濕熱,燙得他心頭一縮,痛得他雙目發紅:“謝錦依,我來了,不要怕。”
他俯下身,額頭與她相抵,深深地看進她的雙眼,讓他的琥珀色瞳仁占滿她的眼睛,強行驅逐裏面的恐懼。
眼瞳被極近靠近時産生的不适,終于讓謝錦依有了反應。
她看到了滿眼琥珀色,腦中隐隐約約浮起一個畫面,自己似乎也曾捧着眼前這男人的臉,幾乎臉貼臉地湊近去看他的眼睛。
她目光一顫,想要閉上眼,重銳捧着她的臉,她似乎又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被那氣息溫柔地包裹。
重銳用拇指輕輕抵着她的眼角,不讓她合眼:“噓……別怕,看着我,看着我。”
謝錦依潰散的目光終于再次凝聚起來,看清了眼前的男人,雙唇動了動,張合數遍,終于艱難地發出了一點微弱的氣音:“重銳……”
“在的,我在的。”重銳的聲音緩慢而堅定,說出那句遲到了整整一世的話,“謝錦依,我帶你走。”
這句話像一束光,打進了荀少琛帶給她的陰影,引着她走出來。她終于緩過神來,拽着他的衣裳,像個受盡了欺負的孩子,躲進了他的懷裏。
重銳按着她的後腦,讓她靠在他身前:“閉上眼。”
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她聽話地合上眼睛。
他單手攬着她的腰将她抱了起來,另一只手握住釘在地上的笑離刀,輕松地将它從地裏抽了回來,刀刃和地板間發出刺耳的聲響,讓人忍不住起了一身戰栗。
重銳将人安撫好,握着笑離刀,看着對面目光陰沉的荀少琛。
荀少琛将剛才的情形一眼不落地看了進去,目光在謝錦依身上轉了一圈,又在重銳攬在謝錦依腰後的那只手頓了頓,最後回到重銳臉上。
他們是彼此間的宿敵。
重銳幹脆利落地下令道:“殺。”
話音未落,他率先揮刀閃了過去,對面的黑衣人陣形一變,朝中間合攏,企圖護住荀少琛。
重銳目光凜冽,矮身避開刺過來的劍,手腕一抖,笑離刀觸上黑衣人的劍時,直接用蠻力将對方的劍砍斷,劃斷了對方的脖子。
對面陣形頓時被破,霍風領着下屬,緊跟着重銳,随着他的進攻節奏。
重銳知道,荀少琛為了逼小公主來燕國,故意受了重傷昏迷,越國也因此對楚國虎視眈眈,所以楚國才起了結盟的心思,有了将小公主送過來的理由。
所以,這時候荀少琛身上肯定還帶着傷,否則剛才不會看着他和小公主無動于衷。
這是殺荀少琛的好機會。
荀少琛一死,楚國神策軍将群龍無首,楚朝廷陷入混亂不說,越國絕對會趁虛而入……許多問題閃過重銳的腦海,可他依然沒有絲毫猶豫。
這次是他和荀少琛在這一世的初次見面,在外人看來,他是不知道對方是荀少琛的,殺了還能推脫一句不知道那是荀少琛。
一旦荀少琛被正式介紹,他在燕國就很難再對他下手了。
下方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夾雜着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重銳微微眯了眯眼,攻勢愈發淩厲,黑衣人一個個倒下,有人抱着他的腳,企圖拖慢他追擊的速度。
剩下的黑衣人護着荀少琛往後退,待全部人都倒下後,荀少琛終于不得不出手與他交鋒,邊打邊退,挨着欄杆時直接翻身下了二樓,落入舞女們之間,引起一陣尖叫和騷亂。
“重銳,住手!”睿親王潘明遠人還沒到,聲音就已經遠遠傳了過來。
潘明遠在重銳突然離開後,曾學林才朝他說,重銳那剛認回來的妹妹,居然就是昭華公主!
如此一來,所謂的重銳将妹妹寵上天,可不就是将昭華公主寵上天了嗎?這厮玩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這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那原本說在行館休息的荀大将軍,居然跑去找昭華公主了!
跟重銳這野蠻人搶女人,不是找死嗎?
果然,當潘明遠終于趕到前面時,剛好看到重銳拼着硬生生挨了荀少琛一劍,一刀捅向荀少琛的心口!
謝錦依被重銳攬在臂中,一直埋在他身前,清晰地聽到了劍刃刺入血肉的聲音,甚至能看到了那瘆人的震動。
她身體一僵,睜開了眼,看到了那把熟悉的秋水劍,貫穿了重銳的右肩。
她眼圈一紅,瞳仁中迅速聚起了淚光:“重、重銳……”
重銳呼吸有些重:“閉眼,別看。”
謝錦依有些慌了,拽緊了他的衣服,聲音帶着哭腔:“重銳,你不要死……”
重銳咬了咬牙:“不會。”
他忍痛往前壓,握着笑離刀往荀少琛心窩處貫,荀少琛沒想到他抱着謝錦依還這麽瘋,只來得及微微錯開,那刀口便直直撞在舊傷處——
重銳用盡了全力,荀少琛在那瞬間甚至都來不及感到疼痛,整個人被擊飛了出去,狼狽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重銳一愣,随即馬上反應了過來,一臉不甘,忍不住在心中罵了一聲。
這狗東西居然穿了天蠶絲做的護甲!
潘明遠先是震驚,然後也馬上反應過來了:也對,那荀少琛之前受了那麽重的傷,出門穿個護甲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荀少琛身體微微抽搐,掙紮着擡起頭,看向重銳懷中的少女:“星兒……”
謝錦依卻不理他,抖着手按在重銳的傷口處,一臉驚慌:“你、你流血了!”
“嗯,”重銳提着刀朝荀少琛走去,聲音裏帶着安撫的意味,“等我劈了這都東西,就回去包紮。”
潘明遠一個激靈,一邊跑一邊大聲喊了起來:“重銳,住手!那是楚國來談聯盟的使者荀大将軍!陛下命你我二人共同接待使者的!”
謝錦依感到重銳身上一下子繃得死緊。
潘明遠已經到了重銳跟前,見他眼裏還是帶殺氣,一副準備上去抹了荀少琛脖子的模樣。潘明遠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重銳,你瘋了嗎?你這是準備抗旨?”
謝錦依不安地動了動:“重銳,我們回去吧。”
潘明遠幾乎都氣笑了,終于知道為什麽這昭華公主會被送過來了。
這女人可真是太蠢了,重銳這厮把人打了個半死,讓他一句屁話都不放就走?
重銳哼了一聲,終于将刀收回鞘中。
謝錦依小聲道:“你放我下來。”
重銳低頭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能走?”
謝錦依點了點頭。
重銳将她放了下來,握着了她的手,她下意識要縮回去,卻被他握緊了。
潘明遠趕緊命人将荀少琛扶起來,可荀少琛一動就疼得厲害,方才被重銳擊在胸前,十有八九是斷了胸骨,不能亂動,只得仍舊躺着,潘明遠找大夫過來。
曾學林也趕來了,見到重銳旁邊的謝錦依時,微微一愣,連忙上前行禮:“下官拜見殿下。”
重銳皺了皺眉,臉色不善地看着曾學林——今晚要不是因為這小子,他就會陪在小公主旁邊,荀少琛就不會有機會。
可這人是她親點的狀元,而且荀少琛慣會騙人,說不定這人是被他蒙騙的也說不定。
重銳正想着,然後就感到謝錦依明顯身體一僵,咬着唇,往他身邊縮了縮,完全沒有搭理曾學林的意思。
曾學林微微一愣,不知道昭華公主這是怎麽了:“殿下,下官是曾學林,您……”
謝錦依臉色隐隐發白,重銳看了他一眼,直看得他漸漸消音。
荀少琛抽了抽冷氣,看着謝錦依,目光裏像是藏了毒蛇:“星兒是想到了從前什麽有趣的事吧。”
謝錦依不吭聲,身體卻開始發抖。
重銳将她按在他懷裏,擋住所有人的目光,擡起手捂了捂她的耳朵。他朝荀少琛不緊不慢道:“荀大将軍最近就好好養傷吧,想來錢丞相還不知道你已經醒了,本王明天就命人快馬加鞭将錢丞相送過來,好讓二位商量好。”
荀少琛笑容一斂,面無表情地看着重銳。
重銳再也不看他,帶着謝錦依離開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兩人高高興興出門,一身狼狽地回來,整個宣武王府一看到他們,都人仰馬翻了。
鄭以堃本來也在逛燈節,被人急急忙忙尋了回來,見重銳受了傷,有些意外,但也沒說什麽,拿出工具想要給他包紮。
謝錦依愣愣地坐在重銳旁邊,看着他的傷口發呆。他避開了鄭以堃的手,朝謝錦依一指:“先去看她。”
鄭以堃點點頭,朝謝錦依那邊挪了挪,謝錦依卻突然受到了驚吓一般,往重銳身邊縮,緊緊地貼着他:“我……我沒事,不用了。”
重銳看着她臉上不加掩飾的抗拒,暗自握了握拳,盡量放緩聲音:“好。”
兩人身上都是血跡,花鈴也受了傷,由其他侍女服侍謝錦依沐浴。
侍女們早就備好了水,浴間內的大浴池深淺呈階梯式,最深處可到齊胸的位置,已經放好了水,裏面霧氣氤氲,她們正要替謝錦依脫衣,她往一邊躲了躲:“我自己來,你們出去。”
侍女們面面相觑,謝錦依聲音又重了些:“出去。”
侍女們只好躬身出去,她在池邊呆呆地占了一會兒,連衣裳都沒有除去,踩着池中的玉石階,浸入了熱水中。
她低下頭,透過白汽看到水面,倒影中的人明明跟她長了同一張臉,不知為何,她看着看着,卻看到了水裏的自己漸漸變得妩媚起來。
那虛幻的倒影中,一身明黃龍袍的荀少琛出現在她背後,按着她的肩膀,微微彎腰,俯身在她耳邊輕笑着說了什麽,然後她渾身發抖,瞳仁中浮起水光,絕望地閉上了眼,熱淚一顆接着一顆地滾下腮邊。
那是上一世兩年後的她和荀少琛。
嘩啦——
謝錦依忽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水面,那兩張令她厭惡的臉終于消失不見了。
她捂着臉哭了起來。
明明她是謝楚皇室的公主,明明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為什麽她要遭受這些?
荀少琛那帶着惡意的聲音,仿佛毒蛇一般,纏上了她的脖子,在她耳邊吐着信子——星兒是想到了從前什麽有趣的事吧。
她認得的,那是她出使燕國前親點的狀元郎,那狀元郎也不負衆望,成了楚國的年輕棟梁。
她甚至還想,雖然她什麽都不懂,可是她給了這些寒門學子發光的機會。
明明他們也說過,謝昭華殿下伯樂之恩。
可他們卻放棄了她。
那些經歷,謝錦依極力想要忘記,可回憶卻因為荀少琛這句話瘋狂湧入。
上一世在她被荀少琛帶回楚國軟禁之後,她不是沒有逃過的。那時夏時甚至還沒被派過來,就在荀少琛登基不久。
她當時天真地以為,是因為朝中大臣不知道她還活着,不知道荀少琛是篡位上去的亂臣賊子,所以她一開始還抱着希望,希望逃出去後揭發他。
她忍耐了一段時間,終于在一天找到了機會。
她躲開了守衛,一路跑出了院子。
只要逃出這裏……她心想,只要碰到其他人,她就可以揭發荀少琛的真面目,重新恢複昭華公主的身份,奪回屬于謝楚皇室的權!
謝錦依從來沒跑過這麽快,在轉角處撞上了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下子疼得起不來,淩亂的頭發擋住了臉。
“姑娘,你沒事吧,你……殿下?!”
謝錦依聽到最後兩個字,馬上擡起頭,看見了一名紫色官服的年輕人。她認出了那正是自己兩年前親點的狀元,她還記得他叫曾學林。
她心中甚至湧起一陣狂喜,眼前仿佛看到了希望。
曾學林也一臉震驚地看着她,她當即緊緊地拽着他的袍角,仿佛拉到了救命稻草,眼底迅速浮起淚光,哭着求救:“救……救我……”
曾學林思緒混亂,幾乎有些語無倫次:“殿下,您怎麽……為什麽……”
昭華公主不是已經在燕國香消玉殒了麽?!
美人落淚,柔弱又依賴地拽着他的袍角,曾學林心中一陣憐惜,正要彎腰扶起謝錦依,明黃龍袍的荀少琛也從拐角後現出身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曾愛卿。”
謝錦依身體一僵,眼神慌亂。
曾學林連忙跪下禮拜:“臣拜見陛下。”
荀少琛沒有讓他起身,他便只能跪着。
“星兒,”荀少琛低頭看着地上的少女,溫聲道,“你怎麽跑出來了?”
謝錦依渾身發抖,仍是拽着曾學林的袍角,幾乎都要哭出來了:“荀少琛篡位了!曾學林,救我……救我!求你……”
荀少琛輕笑一聲,曾學林伏在地上,後背起了一片冷汗。
公主的聲音漸漸絕望,随後尖叫一聲,他的袍角被松開,是公主被人強行從地上拽起。
“放開我!荀少琛你這個竊國賊!放開我!”謝錦依的聲音尖銳而凄厲,手腳并用地踢打,眼底因為絕望而隐隐透出瘋狂,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天子的桎梏。
然而,新帝荀少琛曾是征戰沙場的大将軍,更是楚國百姓心中力挽狂瀾的戰神,手無縛雞之力的長公主,又怎麽可能掙得過新帝呢?
荀少琛緊緊握着謝錦依的手腕,力氣大得仿佛要将那脆弱的腕骨捏碎。他将她一把扯了過來,大手死死地扣着她,讓她動彈不得。
“星兒不是說身子不舒服麽?”天子的聲音仍是帶着笑意,卻聽得人不寒而栗,“朕昨夜體諒你,讓你好好在榻上歇息,卻原來都是在騙朕?”
謝錦依渾身汗毛倒豎,恨恨地看着他,聲音微微發抖:“荀少琛,你篡權奪位,名不正言不順……”
“是嗎?”荀少琛帶着她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自己站在她身後,語氣溫柔地反問,“朕名不正言不順嗎?”
謝錦依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動彈不得。
她憤怒地掙了掙,沒能掙開,她帶着一點倒抽冷氣的吃痛:“放手!”
荀少琛對她非常有耐心,溫聲道道:“那你好好坐着,不要亂動。”
謝錦依被氣得渾身發動,卻也不再掙紮,恨恨道:“謝楚皇室血脈未盡,你登什麽基?這皇位幾時輪得到你坐!”
荀少琛輕笑道:“星兒,你還是這麽天真。”
他不緊不慢,一字一句道:“這楚國朝廷,早就容不下昭華長公主了。”
謝錦依猛地轉過頭,瞪着近在眼前的男人:“你撒謊!”
荀少琛也不在意她那态度,笑意愈深:“我撒謊,那不如讓曾愛卿親口跟你說說?你親點的狀元,方才不是還讓他救你?要是他願意帶你出去,我就放你走,如何?”
跪在地上的曾學林聽到這話,身體頓時一僵。
謝錦依心中卻燃起了希望,一臉激動地看向曾學林。
她還記得這狀元郎當初在殿試上的模樣,心懷蒼生,志存高遠,在曲江宴時紅着臉接下她賜的酒。
此時,年輕的狀元郎已是穿着三品官服,可見這狀元,她是點對了的。
荀少琛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唇,朝曾學林道:“曾愛卿,擡起頭。”
曾學林忽然被點名,身體一僵,慢慢地擡起頭,看到了那真正的謝楚皇室血脈。
那位親手點了他為狀元的少女,那雙漂亮的眼瞳在他看過來時,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他被那目光灼傷,心中一顫,幾乎想要落荒而逃。
荀少琛看着曾學林,問道:“曾愛卿,你知道她是誰嗎?”
謝錦依一臉期冀地看着他:“曾學林……”
曾學林十指撐在地上,指尖用力,連指甲都微微泛着白色。
他看着謝錦依,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卻顫聲道:“回陛下,臣……臣不知。”
謝錦依一愣,呆呆地看着他,随即忍不住笑了起來,仿佛那狀元郎那一句是天底下最妙的笑話一般,讓她笑出了眼淚。
荀少琛輕輕一笑,贊許道:“曾愛卿是聰明人,不愧是大楚最年輕的禦史大夫,社稷之福。”
他聲音溫柔地朝謝錦依道:“星兒,你看,你只有我了。”
謝錦依感覺心底有個地方,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枯萎……
“謝錦依!”
嘩啦——
謝錦依抱着肩膀,沉在池底中,恍惚間聽到似乎有人在喊她。
重銳進來時,看到的就是一片霧氣氤氲的池水,水面鋪滿豔紅的花瓣。
他永遠搞不明白,女人沐浴為什麽非要撒這麽些東西,看着就跟一池血一樣,瘆得慌。
他第一眼沒看到謝錦依時,心底有點慌,強自鎮定後,看到了池中央的花瓣露出了一小束黑發。
他瞬間又慌了,連忙跳了下去,幾步跨到池中,手伸入水中,摸索了幾下握住了那纖細的胳膊,一把将人提了出來。
謝錦依被拎着破水而出。
她身上還穿着衣服,那張俏麗的小臉泛着粼粼水光,皮膚蒼白得讓人心疼,漂亮的雙眼此時正緊閉着,顯得毫無生機。
重銳心頭一跳,以為她溺水了,正要喚人去将鄭以堃喊來,然後就看到了謝錦依已經微微睜開了眼。
“我……”重銳一時語塞。
侍女們說小公主不要她們伺候,他不知道今晚荀少琛跟她說了什麽,她回來後連鄭以堃給她看病,她都一臉抗拒,卻願意靠着他。
他一聽到侍女的彙報,就馬上跟着她們來到浴間外,讓她們随時看着裏面,有什麽不對就跟他說。
然後一名侍女忽然就驚慌失措地說,殿下沉進水裏了。
他想到她今晚的異常,怕她一時想不開,于是想也不想就沖了進來。
謝錦依耳朵裏眼裏都被水蒙着,身上也沒什麽力氣,半睜着眼,瞳仁上浮着一層厚厚的水光,眼神迷迷蒙蒙,也不知道在看哪裏。
重銳見她半天沒反應,又喚了一聲:“謝錦依?”
她睫毛微顫,目光微轉,終于落到了他臉上,緩緩地眨了眨眼,瞳仁中的水光凝成珠子,順着臉頰滑下來,仿佛在哭。
重銳怕她覺得他是在欺負她,連忙開口道:“你已經洗了很久了,我讓人進來給你換衣服。”
說着,他松開了手,正想走開,謝錦依卻軟軟地往水裏倒。
重銳眼皮一跳,剛想伸出雙手将人接住,但又遲疑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間,謝錦依倒在了他身上。他腳一軟,整個人往後仰,帶着她一起沉入了池底。
重銳:“……”
他水性本就不好,這浴池平時就沒怎麽用過,一下子沉到水底,只得狼狽地劃了劃,不小心被水嗆了個半死,肺腑一陣抽痛。
恍惚間,他感到了背後有人扶了扶,是小公主用手托住了他,讓他稍稍站穩,然後帶着他浮出水面,将他拖到了池邊,讓他坐到了白玉階上。
他撐着池邊,咳了個半死,眼角都咳出了淚花。
好一會兒後,他才漸漸平複下來,然後就看到了小公主幾乎整個沒入水下,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瞳仁,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重銳:“……”
就很尴尬,他以為小公主溺水了,跑去救人,結果他反倒被救,要人家一個小姑娘将他拖到邊上。
他掩飾般地咳了一下,輕輕嗓子,喉嚨還帶着點被嗆到後的沙啞:“殿下水性挺好。”
謝錦依往上浮了浮,露出嘴巴,小聲道:“嗯,我從前在楚國時,經常藏在浴間。”
重銳忍不住笑了:“為什麽,是躲宮女嗎?”
謝錦依沉默了一下,半晌後才說:“因為浴間沒有人,可以跟荀少琛單獨相處。”
重銳笑容一僵,垂下目光:“我不該提起的。”
謝錦依臉上卻沒什麽變化,自顧自地說:“他明知道我就在那裏,可他從來沒有告訴其他人。其他人急得到處找我的時候,他在那裏哄我高興。”
重銳捏緊了拳頭。
謝錦依低低地笑了笑:“他給我講了皇宮外的三教九流,市井人家。他說可惜我長在深宮,見不到外面有趣的事情,但是他可以給我講。”
“他還跟我說皇叔又誇他了,堂兄又因此生氣,給他下絆子。”
“我小時候,我跟堂兄關系很好的,但是長大後,我有點讨厭堂兄,覺得他妒忌心太重,不管荀少琛提什麽意見,堂兄總是要反駁他,我跟堂兄的關系越來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