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遇
謝錦依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感覺腦子仿佛自己偷偷跑去坐了一晚上馬車一樣,讓她暈得起都起不來。
她看着床沿發呆,意識慢慢回籠,一些模糊的片段忽然閃過腦中。
謝錦依:“……”
她只覺得一身血氣直往腦沖,臉頰瞬間就飛紅了,猛地拉起被子蒙着頭。
不是吧?
不是吧!
不……不是……吧……
是夢吧,不然她瘋了嗎?居然去舔重銳的眼睛?雖然确實有點像麥芽糖……
她掀開被子喊道:“花鈴!”
花鈴馬上進來,柔聲福了福身:“小姐。”
謝錦依捏着被子,有些緊張地問:“重銳昨晚在哪兒?”
花鈴臉色如常:“昨晚奴婢給小姐守夜,王爺來看了一下便走了。”
“那我……”謝錦依心頭狂跳,“有很吵嗎?”
花鈴面不改色:“王爺說,小姐是他見過酒品最好的人了。”
“喔,”謝錦依一顆心落回胸口,謙虛道,“還行吧。”
此時外面正是大雪天,花鈴告訴謝錦依,說是重銳會在這裏再停兩三天,等雪小一些再出發。
謝錦依酒醒後不大舒服,正愁着坐馬車的事。她聽花鈴這麽一說,頓時舒了口氣,也不急着起來了,躺回床上。
花鈴一臉為難道:“小姐,王爺說……”
謝錦依翻了個身,背對着她:“說讓我醒了就起來吃早點是不是?吃不下,不吃。”
花鈴只得退了出去。
沒多久,重銳夾着風雪進來了,抱着手臂倚在床柱上,看着床上那一小團:“重星,又賴床?”
謝錦依:“……”
這厮在千機營就已經老是管着她,在千機營他好歹還要做點公務,現在出來了,他管得更多了。
她把臉埋在枕頭裏,悶聲道:“我睡着了。”
重銳忍不住笑了:“那我扛你起來?”
謝錦依翻了個身,滿臉都寫着不高興:“重銳你真讨厭!”
重銳微微愣神,眼前浮起她昨晚小臉緋紅的模樣,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謝錦依疑惑地看着他,他回過神來,吊兒郎當地半蹲下來,弓着背,一手托着下巴,唇角微微翹起:“那你起來,我讓你打?”
——我怎麽就讨厭了呢?
謝錦依緩緩地眨了眨眼,也不知為何,忽然覺得他應該是這麽反問才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那雙漂亮的瞳仁澄澈通透,正清晰地映着她的臉,琥珀一般将她裹在裏面。
重銳眸光微動,慢慢地傾了傾身,脊背的弧度更圓了一些,像想要悄無聲息接近獵物的大狼:“重星,還不動嗎?我真的要扛你起來了。”
謝錦依回過神,臉色大窘,耳尖都紅了,飛快地爬了起來。
重銳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噗地笑了:“想吃什麽?”
謝錦依磕磕巴巴道:“麥、麥芽糖。”
說完她都想罵自己了。
她有些心虛地看了看重銳,目光飛快地在那深邃的眉眼上轉了一圈。
吃什麽不好吃麥芽糖,她別是真的瘋了吧?
一行人在陳府上住下,剛好入了新年,幹脆在院子中守歲。
謝錦依這兩天沒到院子外,自然也不知道陳府上下,正因為宣武王發怒而愁雲慘淡。
直到一行人将要離開時,她才跟着重銳出了院子,陳府衆人齊刷刷地行着跪禮。
重銳看着腳邊微微發抖的陳耀光,不緊不慢地朝謝錦依道:“妹妹,陳大人給你準備了份餞別禮,你看看喜不喜歡?”
謝錦依哼了一聲,瞪着重銳,妹什麽妹,仗着衆人面前她不好說話,占她便宜呢?
陳耀光聽着那嬌氣的聲音,冷汗都下來了,連忙附和着重銳,又生怕她拒絕似的,讓侍女快速地将禮物拿來。
那是一只鴛鴦眼獅子貓,左眼如大海般冰藍,右眼如琥珀般澄金,鼻尖粉嫩,毛色純潔幹淨,比這雪地還白,像一只小白獅。
姑娘家對這些毛茸茸的漂亮小動物總是沒有抵抗力的,謝錦依眼神一亮,目光頓時就黏在了那獅子貓身上了。
重銳伸手撓了撓那貓的下巴,它乖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謝錦依心動不已,朝重銳那邊靠了靠,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喜歡?”
謝錦依腼腆地“嗯”了一聲。
侍女連忙将獅子貓放到她懷中,陳耀光激動得熱淚盈眶:“謝重小姐大恩。”
謝錦依莫名其妙,一臉不解:“他這是怎麽了?”
重銳随口道:“你收下這貓,就是他的福氣。這不是過年嗎?你這是在送福呢,好事,他感動。”
謝錦依滿臉都是“你就扯吧”的表情。
重銳笑了笑,看了陳耀光一眼。
陳耀光一個激靈,馬上道:“是,小姐能喜歡這貓兒,是陳府的福氣。”
“陳府”一詞用得奇怪,但謝錦依也并不是太關心這些,心思都在懷裏的小東西上了。
一行人往陳府門口走,陳耀光親自引路,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悅,連笑容都顯得真誠了幾分。
早前宣武王說了,若是拿不出讓他妹妹滿意的東西,他陳耀光就得親自跑一趟大理寺,把之前貪去赈災款補上。
那不是明擺着讓他去死嗎?還是帶着全家一起的那種。
陳耀光仍是一陣後怕,然後就聽到宣武王問自己妹妹,準備給那獅子貓起什麽名字。
“嗯……叫‘麥芽’?”小姑娘瞳仁滴溜溜一轉,又惡作劇般地笑道,“叫‘重銳’!”
陳耀光腳下打滑,差點摔倒。
別說他,就連重銳身後的諸葛川和鄭以堃,也都一臉佩服地看着謝錦依的背影。
可誰也沒想到,他們的王爺一臉無所謂道:“行啊,那你以後別沒大沒小,得喊我一聲哥哥吧,不然誰知道你喊的是哪個?”
謝錦依撇撇嘴,哼了一聲:“你想得美。”
重銳摸了摸下巴:“那是,做人總得有點盼頭。”
衆人眼觀鼻鼻觀心,心中不約而同地想道,就這?王爺,您有點追求好不好?手握千機鐵騎軍權的男人不可能是卑微哥哥!
一行人在新年中繼續上路,重銳寫了封信,讓近衛送去帝都陽城,随後似乎也不急了,放慢了速度,馬車不再像之前那般晃得厲害,于是謝錦依好受多了。
天氣放晴,馬車上的窗簾卷起,謝錦依趴在窗臺上,伸手逗着那獅子貓。
重銳放慢了速度,落到馬車窗邊,裝作不經意地問:“今天不怎麽冷,要騎馬嗎?”
他今天還特意卸下了軟甲,為的就是可以讓胸口挨起來舒服些。
獅子貓舔了舔謝錦依的手,又乖巧地跳到她懷裏蹭了蹭,逗得小姑娘心花怒放,連餘光都顧不得窗外那便宜兄長了:“不啦,不然麥芽沒人陪的。”
重銳“唔”了一聲,目光友好地看了麥芽一眼,心中在反省,他怎麽就放過了一個貪官污吏呢?讓陳耀光去大理寺才是正道。
貓兒最是靈性,剛感到一絲絲殺氣,就飛快地往車廂裏竄,謝錦依“欸”了一聲,轉身追了過去。
還沒能跟小姑娘說上幾句話的重銳:“……”
重銳一行人幾乎是游玩着過去,幾乎在經過的每個城都過了夜。
各城很快便知道,宣武王重銳尋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要将遲到十五年的兄長情一次過補上,将重小姐捧在手心寵。
白水城在帝都陽城隔壁,是燕國副都,重銳在兩處都有府邸。
重銳等人到白水城的宣武王府時,剛好是正月十五。帝都已經不遠,但重銳并不急着回去,因為這裏的花燈節天下聞名,他想讓謝錦依看一下。
白水城被一條寬廣的河流一分為二,河流盡頭彙入大海,所以每年花燈節,知府都會調出八艘官船,裝飾成華麗的花燈船,沿着白水河貫穿全城,繞游一周,寓意将祝福和幸運都帶給全城百姓。
花燈船不是一般人能上,每年的位置都會被各級權貴拿去。
封位比重銳高的人沒幾個,于是重銳讓霍風去跟知府要一艘花燈船。可沒想到,霍風回來禀報,說是睿親王要接待貴客,将八艘花燈船都要了。
重銳啧了一聲。
要是別人還好說,睿親王是燕皇同母胞弟,掌帝都禁軍,封位自然比他這草根出身的異姓王高。
重銳回頭看了一眼謝錦依,花鈴和其他侍女正陪着她糊燈籠。小姑娘眼裏都是星星點點的亮光,就等着晚上一到,登上那花燈船了。
因為他把花燈游船吹得天花亂墜,小姑娘聽得一愣一愣,現在無比期待。
要是去不了……重銳不動聲色地把頭轉了回來,不行,即使沒有條件去,也要創造條件去。
燕朝廷各派權力互相抗衡,連燕皇忌憚重銳三分,睿親王與燕皇一體,自然也要給重銳面子。
重銳也不像上一世那樣時刻張狂,不能再想要什麽就直接搶,畢竟這輩子還有個小公主要養,得好好經營。
于是他親自跑了一趟,說明了來意。
宣武王尋親的事,連睿親王都聽說了,當即爽快地讓了一艘。
睿親王撫着胡子道:“今晚那位貴客,對你可是仰慕已久啊,可早前皇兄還說你得晚些才到,我就沒跟他說。那正好,你今晚過來跟他認識認識,耽誤不了多久,你來喝兩杯再去陪你家妹妹。”
重銳點點頭,拱手稱謝。
入夜後,整個白水城熱鬧非凡,全城燈火亮如白晝,百姓們都或拿着或帶着面具,三五成群地湊花燈節的熱鬧。
“好熱鬧。”謝錦依特地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不再長裙逶迤,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到處流光溢彩,火光映在小姑娘的臉上,顯得十分柔和。
重銳笑道:“沒騙你吧?”
“嗯!”謝錦依用力地點了點頭。
花燈船已就緒,他看着謝錦依登上花燈船,謝錦依抱着麥芽回過頭,眼裏星光點點。他笑意愈深:“去玩吧,這艘船今晚都是你的了,我待會兒就過來。”
謝錦依抿唇笑了笑,戴上手中的貓臉面具,聲音清脆:“那你要快點喔!”
說着,不等他回答,就跑了上去,陸一鳴等人連忙緊緊地跟在她身邊。直到她的身影不見之後,他才轉身往前走,登上了第一艘花燈船。
花燈船巡游開始,兩岸百姓紛紛圍觀。
花燈船的原型是樓船,船上有如建了樓閣一般,燈火璀璨,絲竹飄渺,每層外邊都有盛裝的女子提着燈籠起舞。
最上層是觀光的位置,從下俯瞰,能将整個白水城收入眼中,下面的人卻看不到他們。
謝錦依正看得饒有興致,乖巧窩在她懷裏的麥芽突然抖了一下,迅速跳了下來,一下子就竄到樓梯邊。
她急急地站了起來:“麥芽!”
陸一鳴連忙道:“小姐莫急,下屬讓人去尋。”
忽然,陸一鳴臉色一變,将謝錦依拉到身後,抽出刀擡手格擋了一下。
锵——
刀劍相交,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謝錦依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只看到幾道殘影,她的近衛一個接一個倒下,陸一鳴正要拉出信號彈,也被人用暗器打掉。
陸一鳴推了謝錦依一把:“殿下,快跑!”
謝錦依一臉驚慌,轉身朝樓梯口跑去,身後傳來陸一鳴悶哼的聲音,身體砸在地上的沉重聲音。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所有近衛都已經倒地,只剩下幾名黑衣人站着,靜靜地看着她,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謝錦依心頭狂跳,轉身繼續跑。
然而,剛到樓梯口,一個帶着狐貍面具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走上來。
下面的熱鬧聲音遠遠傳來,可這裏卻靜得可怕,謝錦依只聽到了自己又急又快的呼吸,以及來人輕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仿佛踩在了她心髒上,讓她慌亂不已。
“星兒。”
輕輕的兩個字,猶如驚雷一般落在謝錦依耳邊。她只聽得腦裏轟的一聲,瞳仁迅速被恐懼占滿,臉上煞白。
男人摘下面具,露出溫潤如玉的一張臉,霧霧朦朦的桃花眼映着月色,目光溫柔如水,卻讓謝錦依如墜冰窟。
荀少琛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眼底暗湧翻滾:“星兒,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