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牽引
重銳的眼型長而不狹,不似鳳眼那般淩厲,但因為瞳仁淺色,他的雙眼看起來便野性十足。
不管看過多少回,謝錦依都覺得,重銳的雙眼是她見過最好看的。
然而,這是她第一次離它們這麽近。
謝錦依愣愣地看着重銳時,還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那清新的氣味只短暫地、溫柔地包圍了她一下,就因為重銳的後退而消失了。
重銳擡了擡手,帶着這莫名發呆的小公主站直,懶懶道:“站穩。”
謝錦依回過神,連忙扶着案桌站穩,見他眼裏帶了點促狹,她愈發羞惱,眸中那柔潤的光幾乎要蕩出水來:“重銳!”
若不是他,她怎麽會差點摔倒,這厮竟還敢笑她!
“好好好,”重銳一臉求饒的模樣,往前靠了靠,“讓你打讓你打,別打臉就行。”
謝錦依握着拳,氣鼓鼓地在他臂上捶了一下。
她有種打在了石頭上的感覺,又疼又麻,手側細嫩的皮膚當即就紅了。
謝錦依:“……”
重銳:“……”
一陣尴尬的安靜後,重銳試探着問:“要不還是打臉?”
謝錦依捂着發麻的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好一會兒後,她才問道:“為什麽要打他們五十鞭?”
重銳見她總算問到重點,再次挨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說:“因為千機營裏有一條規矩:見昭華公主如同見宣武王。老秦沖撞你,夏時糾纏你,就是對本王不敬。”
謝錦依心神微動,剎那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讓她突然很別扭。
什麽時候定的規矩?她怎麽都不知道,而且……
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過目光,小聲地說:“你為什麽要定這種規矩?我、我又不是燕國的公主。”
重銳起身繞到她面前,她微微一愣,他彎腰跟她平視,眼中似是有些無奈,臉上難得有幾分認真:“殿下既然願意留在這裏,我自然不會讓殿下受半點委屈。”
謝錦依雖然任性,但并不是不講道理。
秦正威是重銳的副将,上一世重銳被燕皇奪權後,秦正威依然跟在身邊,對他忠心不二。現在重銳因為她給他五十鞭,萬一他心裏有想法,那可怎麽辦呢?
而夏時……
謝錦依一想到自己的童年玩伴,心情很是複雜,幹脆打住了心思,不再去想他。
“我才不跟秦正威一般見識呢!”她朝重銳嘟囔道,“倒是你,也不怕他心裏有想法。”
這小公主居然在擔心他?重銳有些意外,随後忍不住笑了。見她皺着眉瞪他,他斂起了斂笑容,解釋道:“這五十鞭不只是為了你,是因為軍令如山。”
“既然立了這條軍規,老秦是副将,就更要以身作則。”重銳頓了頓,又一臉認同地看着謝錦依,“當然,殿下的考慮也是對的,馭下之道,少不了動之以情。若只靠軍規就能駕馭下屬,天下就不會有名将與庸将之分了。”
謝錦依一臉疑問,似懂非懂。重銳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懂,合起來的意思,她好像也聽懂了——他說她也是對的,那……
她有些迷茫地看着重銳:“所以你打完秦正威之後,還要去安撫他嗎?”
重銳耐心地反問:“殿下覺得,老秦跟着我出生入死這麽多年,他既然知道要以身作則,還需要我跟他說好話嗎?”
謝錦依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重銳攤攤手,笑道:“那就是了,老秦心裏不會生嫌隙的,殿下放心吧。”
謝錦依臉上一紅,嘴硬道:“我又沒擔心。”
她不給重銳調侃她的機會,又撇撇嘴道:“真是的,你跟我說這些幹嘛,我又不帶兵打仗。”
重銳直起身,一邊往回走,一邊說道:“因為殿下也有自己的下屬了。若他們只是因為軍令才保護你,他們會将你的命令,放在軍令之後。”
謝錦依一愣。
“可他們只是侍衛,更多的是根據眼前的情況判斷,不會想太多,可能因此判斷失誤,反而害了你。”重銳重新坐到案桌後,拿起公文,繼續道,“而你比他們更聰明,但能不能讓他們将你的命令放在軍令之前,那就看你了。”
重銳的話,讓謝錦依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夏時。
夏時曾經說過會保護她。她知道,上一世以夏時一人之力,不可能對抗得了荀少琛,所以他的保護方式,就是努力地讓她活着。
服從荀少琛,她就能活着。
她最初反抗得厲害,荀少琛為了懲罰她,親自拿了烈性媚.藥給她灌下去,她當即就咳出血,差點死在了榻上。等她好了沒幾天,他在盛怒之下又給她灌藥,如此幾次後,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當時因為重銳還在荀少琛手中,她不能尋死,更不想要這種屈辱的活法,只等着哪天荀少琛下手再重些殺了她。
夏時卻不懂她,跪在房門外,朝裏面的荀少琛不停地磕頭,替她求饒,說她心裏一直都有陛下。
“星兒,聽見了嗎?”那會兒荀少琛勾着她的腰,帶着她從被褥中坐起,撩開紗帳,強迫她擡起頭,咬了咬她耳尖,“你看,夏時流了好多血,你猜他還能再磕幾個頭?”
謝錦依當時已經奄奄一息,勉強睜開眼,看到了額頭皮開肉綻的夏時。她艱難地擡起脖頸,雙唇帶着腥甜的味道,主動在荀少琛嘴角上點了一下。
荀少琛一臉陰鸷,臉上混雜着欲念,猛地反身将她按在榻上,朝外面冷冷地說了一個“滾”字,其他侍衛便将夏時拖了下去。
那天起,荀少琛不再給她下烈性藥。取而代之的,是夏時在他來時,親自将合.歡香加在香爐中。
烈性藥發作時她幾乎沒什麽意識,可媚.香不一樣,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情難自控。荀少琛喜歡看她意亂情迷時的模樣,他發洩過後是假惺惺的體貼,看起來跟從前的溫柔青年無異。
而她被折騰得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等她恢複過來時,荀少琛早已走了,夏時便成了她遷怒的對象。
上一世的夏時,就是重銳說的那種侍衛。
可如果她能做到重銳說的那樣,讓侍衛将她的命令放在她性命之前,她上一世也就能早點結束承受的痛苦了。
“重銳,我不是你。”半晌後,謝錦依低着頭,有些低落道,“我不會這些。”
她本是生養在皇室中的嬌花,從不缺人保護。
可離了那層尊貴的身份,她只能依附別人。從前是荀少琛,現在是重銳。哪怕之前她想去晉國,也是想着去依附晉國太子。
“我以前也不會。”重銳餘光在她身上輕輕一轉,又落回那看了幾十遍、已經能倒背如流的公文上,“不會就學便是。”
學嗎?謝錦依擡起頭,有些不确定地問:“你……”
“我教你。”重銳語氣随意,仿佛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事情,“只要是你想學的,我又會的,我都能教你。”
他頓了頓,又緩緩道:“你可以是小公主,也可以不止是小公主。”
謝錦依怔怔地看着他,他卻仿佛沒發現一樣。她的心口忽然跳得有些快,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半晌後,她掩飾性地別開目光,輕輕地哼了一聲:“你有時候也不是那麽讨厭。”
重銳終于擡起了頭,失笑道:“嗯,殿下謬贊。”
謝錦依:“……”
果然還是很讨厭!
楚國,定國将軍府。
“馮太醫,荀将軍今天怎麽樣了?”
馮坤剛跨出房間門檻,迎面就碰上了丞相的寶貝孫女錢若兮。
錢若兮年方十五,看着卻比同齡人都要成熟,一張瓜子臉明豔妩媚,身段玲珑傲人,是京中許多年輕男子的夢中情人。
可這裏是定國将軍荀少琛的府邸,錢小姐與荀将軍平時來往也不多,為何最近頻頻來探望荀将軍呢?馮坤一邊想着,一邊朝錢若兮微微颔首:“錢小姐。”
他正要和錢若兮說一下荀少琛的傷勢,房間裏沖出一名濃眉小厮,沖馮坤喊道:“馮太醫,我家将軍醒了!”
馮坤和錢若兮一愣,馬上快步走進房間。
昏迷多日的大将軍荀少琛果然醒了,臉色蒼白,正不顧貼身小厮的勸阻,掙紮着從床上起來。
男人身上裏衣寬松,露出隐隐滲血的白紗帶,馮坤見狀,馬上小跑到床邊,皺着眉道:“大将軍,您的傷口餘毒未清,容易出血,快快躺下!”
錢若兮之前來的時候,荀少琛都是躺在床上,被子好好蓋在身上,此時看到那精壯的胸膛,當即臉上一紅,明知道該避視,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有些害羞,又有點興奮。
荀少琛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硬是坐了起來,那雙往日溫潤的桃花眼中,竟帶了幾分瘋狂。
他看着床前幾個人,目光驚疑不定。
這幾個人,明明早就已經死了。
他自己也應該死了才對。
錢若兮臉色緋紅,柔溫道:“荀大哥,你……你還是歇着吧,傷口又裂開了。”
荀少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膛。
在他二十四歲時,他與丞相錢澤朗聯手,故意受傷昏迷,然後錢澤朗在嗣穆王謝錦煥身邊煽風點火,引導謝錦煥以出使結盟的名義,将星兒帶去燕國,送到了重銳身邊。
喉嚨幹澀,聲音沙啞,他的話仿佛一點一點從牙縫中擠出來一樣,低沉得吓人:“長公主現在在哪裏?”
怎麽一醒過來就問謝錦依?錢若兮本來心中有些不高興,忽然又想到,他可能是想确認一下計劃是否順利。她頓時又開心起來,道:“長公主和我爺爺,還有嗣穆王,出使燕國去了,想想時日,如今應該早就到了。”
荀少琛臉色一沉,朝小厮吩咐道:“秋彥,更衣備馬,我要進宮。”
作者有話說:
荀狗上線了,豪華火葬場套餐預熱中。
重銳:快,我的四十米大刀已經等不及了。
荀狗:呵,你在想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