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承諾
謝錦依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瞪着重銳:“你、你派人跟蹤我!”
少女的瞳仁像繁星下的夜潭,既黑又亮,光芒點點,波光粼粼,因為羞憤而愈發水潤,仿佛随時都會溢出淚光。
重銳怕她真哭了出來,也不敢再笑話她了,只得道:“殿下,這是軍營,時刻都有人巡邏的,那房間的東西,也需要每天清點。”
謝錦依一臉郁悶,那她這也太倒黴了,就剛好撞在清點的時間進去。
然而,她很快又道:“你們都不要結盟了,這黃金本來就是我的,我拿自己的東西怎麽了?”
說到這裏,她才想起自己的天羅扇:“還有,我昨天在你們那兒丢了一把扇子,是不是被你撿起來了?快還我。”
重銳一臉疑惑道:“什麽扇子?”
謝錦依張了張唇,滿臉不高興,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麽長的,扇骨是黑色的,扇面是銀色半透明的。”
重銳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随口道:“是很貴重的扇子?”
“也、也不是,”謝錦依一時語塞,如果真是被撿到了,看起來根本就是平平無奇,“就是一把普通的扇子。”
重銳點點頭:“那我賠你一把新的,金扇銀扇随你挑。”
謝錦依:“……”
真是的,誰要你的金扇銀扇啊!
謝錦依抿着唇,一言不發地看着重銳,眼中霧氣彌漫。
重銳:“……”
他心中暗道一聲不好,下一瞬果然就看見謝錦依坐在榻上,抱着膝蓋,把臉埋在手臂間,也沒什麽聲音,但是肩膀微微抽動。
他頭皮一陣發麻,知道今天這藥是喝不上了,能把人哄回來就不錯了。
他走過去,在她腳邊蹲下,嘆了口氣:“別哭啊,不就是把扇子嗎?我讓人給你去找還不行嗎?”
他本來還想試試說不見了,那畢竟是荀少琛給的東西,她那麽恨他,說不定會覺得不見了也是件好事。
結果倒好,她對那邪門玩意兒還真是執着。
謝錦依沒理他,他靠得近,能聽到壓抑的啜泣聲,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哄了。
他就從來沒哄過女人。
上一世他把她逗哭就完事了,也不管其他,等她自己哭完。
這麽一想,他好像挺不是個人的。
重銳一想到自己上一世對她也不怎麽樣,覺得有些難過,聲音微啞:“殿下,那你說吧,你想怎麽樣?你說,只要我辦得到的,都可以。”
謝錦依吸了吸鼻子,抽噎了幾下,微微擡了擡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還挂着淚珠,聲音還帶着哭腔:“你不能反悔。”
重銳“嗯”了一聲,甚至都做好了她讓他去殺荀少琛的準備了。
謝錦依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淚珠往下掉,那眼神濕漉漉的,可憐巴巴,像被淋了雨的小奶貓。
她小聲道:“那你可不可以跟楚國結盟,給我那兩錠黃金,幫我把扇子找回來,然後放我走?”
重銳愣了愣,想不明白她這是準備做什麽,也實在是有些好奇了。他這麽大的靠山就在她眼前,她直接把想做的事情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她坐在榻上,他蹲在地上,比她矮了一個頭,身形高大,曲腿弓背時像一只休憩的頭狼。
他歪了歪頭,看着她問道:“你一個小姑娘,不回楚國,也不留在燕國,是想去哪裏呢?”
謝錦依道:“我要去晉國。”
重銳當即就明白過來了。
按照上一世,他後面就會被列十大罪,牆倒衆人推,燕楚兩國開戰,晉國坐收漁人之利。
啧,這小丫頭……
謝錦依看着他,有些猶豫地說:“你要是答應我,我就告訴你一個事情。”
重銳覺得有些好笑:“不是說了嗎?你剛才說的我都能辦到,又不騙你。”
“喔,這樣。”謝錦依明顯松了口氣,又認真地看着他,一臉嚴肅,“重銳,你兩年後會被你們皇帝定死罪,你提前做打算吧。”
重銳:“……”
行吧,還算有點良心,雖然想奔着她心裏最強的晉國去了,但起碼臨走前還想着給他提示。
謝錦依見他一臉複雜,似乎是不大信的樣子,又道:“你是不是不信?其實你想想啊,你平時做了那麽多得罪人的事情,真的挺讨厭的。”
重銳也知道自己上一世前半生太張狂,但是聽着小公主這麽說,還是覺得有點不太滋味:“那你很讨厭我?”
謝錦依愣了愣,道:“也還好。”
跟楚國那幫人相比,重銳可就一點都不讨厭了。
她忽然意識到,重銳平時看起來沒皮沒臉的,但此刻好像是有點不太開心。
大概也沒什麽人聽到別人說“你挺讨厭”時還很開心吧。
可她也拉不下臉道歉,只好換個方向繼續道:“千機鐵騎名號太響,你們皇帝不放心,萬一你起了篡位的心思,誰擋得住?就像——”
她忽然又不說了。
就像荀少琛一樣。
只要重銳手上一直握着千機鐵騎,燕國皇帝就會忌憚重銳,進而想辦法奪他的權。可若是重銳交出軍權,他之前結下的仇家就能生吞了他。
謝錦依看着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真好看。
“重銳,若是将來燕皇猜忌你,要你交出兵權,” 她頓了頓,輕聲道,“你就反了吧。”
重銳聽到這裏,忍不住笑了起來,擡手揉了揉謝錦依的腦袋:“小公主,你怎麽這麽天真。”
她怎麽不想想,若他不是重生的話,她的這些話聽起來是多麽不可思議。他上一世對燕皇這狗皇帝可算是忠心耿耿了,否則也不會毫無反抗地被奪了權。
謝錦依以為他覺得她在說夢話,惱羞成怒地拍開他的手:“你不信就算了,話我說完了,信不信由你,我不欠你了的。”
重銳“嗯”了一聲:“你不欠我,是我欠你。”
謝錦依一臉都是“你有病吧”的表情。
重銳又問道:“那我要是篡位了,你留在燕國嗎?”
謝錦依一愣:“什、什麽啊……”
重銳說道:“我做皇帝,你還是做長公主。”
謝錦依僅僅只是那麽一想,就已經心動了。
重銳會打仗,他有最強悍的騎兵,有最勇猛的将士,有最好好的軍師,若不是上一世對燕皇太忠心,交出了兵權,根本不會落得那個下場。
如果他篡位,他是一定會成功的。
可是……
謝錦依沖他笑了笑,眼底疏離:“你是要我侍寝嗎?我只會這個,也沒有別的可以給你了。”
重銳皺了皺眉:“我沒有這個意思。”
她把自己抱得更緊了:“那我憑什麽要你的長公主之位呢?你是重銳,又不是出家人普渡衆生。”
重銳沉默了。
她不相信他。
她不相信任何人。
荀少琛傷得她太深了,那男人将她一手帶大,将她捧在手心,又在她最嬌豔的年紀,将她拖入地獄。
那是她曾經最親近的人,那個人對她的好都是有目的的,她不相信有人可以毫無目的地對她好。
重銳心想,其實他也是有目的的,他是為了補償她,這是她應得的。可若是告訴她他也是重生的,她也許會跑得更快。
被荀少琛軟禁的那段時間,是她不想提起的,自然也不希望有人知道。
手裏的藥還有些溫,他遞給謝錦依:“喝了吧,喝完給你找扇子。”
謝錦依二話不說接過藥碗,捏着鼻子,皺着眉,飛快地将藥灌了下去,差點又吐了出來。她看着重銳,重銳點點頭:“今天內找到給你。”
謝錦依滿嘴苦澀,也不知道鄭以堃開的什麽藥,比她從前喝過的都要苦。
重銳又道:“我殺了梁振,燕楚結盟還需要一段時間,要等我擺平梁家,在這之前,你還不能離開燕國。”
謝錦依“嗯”了一聲,她猶豫了一下,又道:“謝謝。”
“小事。”重銳笑了笑,又問道,“殿下打算怎麽去晉國呢?”
這個問題謝錦依想過了,老實答道:“請镖師送我去。”
重銳點了點頭,眼裏帶了些意外,贊賞道:“主意不錯,選個大镖局的話,可以安全抵達晉國。”
謝錦依抿唇笑了笑,臉上也有點驕傲。
她從前幾乎沒怎麽出過宮,但是她聽荀少琛講過民間的事情,三教九流,市井人家,他總能講得生動有趣。
一想到荀少琛,她笑容又淡了,有些煩躁地低下頭。
重銳見她上一刻還高高興興,下一瞬又變了臉,知道她又想到了不該想的人。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引開了話題:“殿下從前自己用過錢買東西嗎?如今殿下身邊沒有仆從,出門還是有個人伺候比較好。”
謝錦依即使是出宮,都是坐在車辇上的,下地就有人圍着她打轉,什麽事都有人替她安排,連銀兩都沒碰過,這時聽重銳這麽一說,頓時就有些犯難了:“沒、沒有……”
重銳摸了摸下巴,眼裏飛快劃過一絲狡猾的神色:“那殿下最好還是提前熟悉一下的好。今日我正好要回一趟王府,可以瞬便帶殿下在街上逛一下,殿下看到什麽喜歡的也可以買,就當是試試親自付錢是什麽感覺。”
謝錦依眼神一亮,點了點頭:“有勞。”
這麽一看,重銳說人話的時候,人還是非常不錯的。
重銳看着她那模樣,心中有兩個小人在互相吵架。
一個在說:重銳你可真不是個東西,連個小姑娘都要欺負;另一個又說:才不是呢,總得要讓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可沒她想象中的簡單。
重銳咳了一聲:“順手之舉,殿下客氣了。”
随後重銳出去處理了下事情,說是臨走前會喊上她。
謝錦依從枕頭中拿出那個金錠,在帳中乖乖地等着重銳。
重銳再回來時,看到的就是謝錦依手中握着個大金錠,一臉高興地問他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忍不住笑了,想想還是有點于心不忍,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遞給了她,道:“財不可露眼,放進去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