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重生
“梁大人,這是腳铐上的鑰匙,煩請梁大人一并轉交給王爺。”
“‘腳铐’?啧啧,那也太委屈昭華殿下了……錢丞相,看來貴國這次聯盟的心意很是誠懇哪!”
……
黑暗漸漸褪去,意識慢慢回攏,謝錦依聽到了時遠時近的人聲,費力地睜開了眼,看見光的瞬間又忍不住閉了閉眼。
如此反複幾回,她終于半張半合地掀開了眼簾,但視線仍是有些模糊。
謝錦依仍記得那決絕一跳,也記得荀少琛那撕心裂肺的嘶吼,更記得粉身碎骨那一剎那的劇痛。
所以她這是……被救了?
謝錦依忍着頭暈目眩,艱難地撐起身,手肘剛支起一點,一把扇子便從衣袖中掉了下來,無聲地落在柔軟的毯子上。
她看着那扇子,不由得一愣。
天羅扇?
她不是已經将它給了重銳嗎?
謝錦依心中愈發覺得奇怪,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坐了起來,聽到腳腕上傳來兩聲輕輕的叮當脆響。
她循着聲音看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了自己右腳腕上被套了個腳環。
金子制成的腳環,纖薄镂空,連着一根細細的鎖鏈。
她又順着鎖鏈看,終端是一根金柱,金柱旁邊還是金柱,幾十根圍成一個籠子,外面罩了幾層細細的紗幔,只能看到外面有幾個模糊的人影。
她在一個金籠子裏。
就在她懷疑自己正在做夢時,她的耳鳴緩和了一些,聽清楚了外面的聊天聲——
一把年輕男聲說道:“對了錢丞相,聽聞荀将軍不久前受傷昏迷,不知傷勢如何?”
另一把聲音略顯老态:“勞梁大人挂心,太醫說将養些日子便可,就是暫時還下不了地。這不,此次燕楚聯盟之談,只得由老夫來走一趟了。”
謝錦依腦中有剎那間的空白,随即掙紮着爬到籠邊,拉扯着外面的紗幔。
外面的人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停下了交談。
金籠子外層的紗幔落了下來,謝錦依終于看到了外面的光景。
這是一個巨大的房間,堆滿了各種奇珍異品,映着燭光,到處都是流光溢彩。
門邊幾個男人穿着兩種不同服飾,原是面對面地站着交談,此時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房中央的金籠。
籠中本該還在沉睡的少女果然醒了,正無力地倚在籠邊,沉默地看着他們。
她雙手抓着金柱,巴掌大的小臉仍帶着兩分稚氣,卻已經盡顯傾城之色,一雙漆黑的瞳仁星光點點,似是浮了一層水光,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可那腳踝上的金鏈已經昭示了她未來的命運,又讓人心中忍不住滋生別的想法。
謝錦死死地看着其中那名紫袍金玉帶的男人,絲毫沒注意他對面那年輕男人眼中閃過的驚豔神色。
她心裏從驚濤駭浪到風平浪靜,半晌後冷笑道:“錢相,你膽子不小。”
她果然還是死了,卻又回到一切的開端。
上一世十五歲之前,她承皇兄遺命攝政,可實際上什麽都不懂。可上一世攝政那會兒,她是不擔心的,因為她不覺得有什麽改變,不管發生什麽都有她的少琛哥哥在。
他什麽都懂,什麽都能做好。不管是她,還是群臣,都非常依賴他。所有人都覺得,只要他和他的神策軍在,楚國就不會有事。
可就在她十五歲這年,荀少琛受傷昏迷,越國與楚國關系一直不好,得知消息後蠢蠢欲動,在邊境多次挑釁,于是楚宮廷這邊就起了與燕結盟的想法。
道理很顯淺,謝錦依也知道該結盟。
問題就在于,她的皇弟,也就是楚天子才五歲,上朝都會打瞌睡,自然不可能代表楚國談結盟。于是丞相錢澤朗和她堂兄穆王,提議由她這個攝政公主前來。
丞相和堂兄告訴她,她不需要開口說什麽,一切交給他們即可。
為了促成聯盟,楚國特地準備了“酒色財氣”幾份大禮,用來送給代表燕國談判的宣武王重銳。
她當時完全沒過問,然後在抵達燕國的前一晚,被下迷藥後關在金籠子裏,直接送到了重銳的軍營帥帳中。
楚第一美人昭華長公主謝錦依,就是“酒色財氣”裏的色。
此時此刻,楚國丞相錢澤朗,正要将她轉交給燕國的接待官。
謝錦依眼波微轉,目光落到了錢相對面的年輕男人:“梁大人,楚國不會與你們結盟。”
錢澤朗神色未變,梁大人本事不及他,心中剛起了心思,此時聞言忍不住一愣,卻也知道要将問題抛回給錢澤朗,裝出一臉為難的模樣:“錢丞相,這……”
錢澤朗笑呵呵地朝梁大人拱了拱手:“昭華殿下年紀還小,慣說氣話,請梁大人多擔待,老夫這就跟殿下說兩句。”
梁大人馬上帶着下屬退出了這珠光寶氣的房間,錢澤朗讓自己的随從們也一并出去,這才慢慢踱到金籠邊。
錢澤朗今年還不到五十歲,常年養尊處優,這讓他看起來不像是有個十五歲孫女的男人。
他一臉和善,卻又居高臨下地看着謝錦依,嘆了口氣,道:“殿下莫不是聽到方才老臣說大将軍傷勢無礙,現在想回楚國了?那是騙燕人的,您也知道,燕人願意談,是看在大将軍的面上。”
他一邊說一邊看着謝錦依,企圖用荀少琛的傷勢打動她,見她仍不為所動,只得繼續道:“要是他們知道大将軍昏迷未醒,神策軍群龍無首,燕人必定不願結盟,大楚危矣。”
謝錦依勾了勾唇角,笑意未達眼中,清澈的瞳仁中全是恨意和怨毒,看得錢澤朗也不由得脊背發寒。
錢家先祖是開國功臣,如今更是世家之首,錢澤朗既是一家之主,又是楚國文臣之首,想的當然是要保住楚國。
有國才有家,才能讓錢家世代流傳,永享富貴。
至于皇位上坐的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坐上去的人重用錢家即可。
上一世荀少琛能登基,少不了錢澤朗出的力氣。他成親那天,謝錦依沒見過那所謂的新後,但也能猜到那必定是錢澤朗的孫女。
将她送給重銳,既可以讨好燕國保住楚國,又可以為自己孫女嫁給荀少琛鋪路,不管從哪個方面考慮,錢澤朗都不會讓她回楚國的。
可憐她那愚蠢的堂兄,還在擔心她及笄後荀少琛變驸馬奪權,也迫不及待地要将她送來燕國,卻不知道他自己已經孤立無援了。
如今楚國是虎狼之窩,她皇弟還在裏面,謝錦依得讓錢澤朗知道她不是提線木偶。
她扶着籠柱,一點一點爬起來,踩着高高的金籠底座,站直後比錢澤朗還高了半個頭。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錢相,雖然我如今回不去,但若是陛下有個三長兩短,我會親自将錢家夷為平地。”
錢澤朗撫了撫胡子,似乎是被逗樂了:“殿下,先帝還是老臣看着長大的。”
謝錦依也笑了:“我也是荀少琛看着長大的。”
荀少琛恨謝氏是真的,但想要她也是真的,即便只是養着當禁脔。
若錢澤朗覺得她對錢小姐沒有威脅,又何必巴巴地将她送過來?重銳那種粗人懂什麽第一美人,換個別的美女也照收不誤。
果然,錢澤朗斂起笑容,不說話了,仔細地打量她,仿佛第一天認識她一樣,意味深長地說道:“殿下這一覺醒來,似乎變了不少。”
明知道自己回不去,偏偏還要在燕人面前說不結盟,為的就是要争取這與他單獨談話的機會,竟然還學會威脅人了——是他平時太小看這小丫頭了?
謝錦依慢慢道:“我只要我弟弟平安無事。”
是弟弟,不是皇弟,更不是陛下,荀少琛在謀他們姐弟的楚國,他們無力抗衡,只能先保命。
一老一少四目相對,半晌後,錢澤朗又是一副慈愛長輩的模樣,朝謝錦依行了一禮:“殿下放心,也望殿下不忘此次重任,促成燕楚之盟。”
謝錦依冷漠道:“錢相放心。”
錢澤朗正要告退,她又喊住了他。
她踢了踢拖在毯子上的鎖鏈,一臉嫌惡道:“解開,我又不會跑。”
錢澤朗搖了搖頭,笑呵呵道:“殿下不懂男人的心思,這樣看上去便很好。”
說着不顧謝錦依殺人般的眼神,徑自離開了房間。
謝錦依一腔怒火無處宣洩,力氣不支,倚着籠柱慢慢滑下,抱着膝蓋,慢慢回想上一世這時的事情。
忽然,房門再一次被推開,燕國那名接待官梁大人悄然進來,身邊還跟了另一個年輕男人。
“這就是那個楚第一美人?”
“對,漂亮吧?我剛才看了一眼就有些忍不住。”
謝錦依冷不防聽到聲音,被吓了一跳,擡起頭就看到兩扆崋個人站在籠子外面,像看什麽稀奇東西一樣打量着她。
那種赤.裸.裸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她下意識往後挪了挪,鎖鏈被扯動,發出一陣細細的響聲,卻讓那兩人眼中興致愈發濃烈。
謝錦依臉上已是有些惱怒,忍了忍,道:“本宮要見宣武王。”
她上一世被迷藥放倒後,一睜眼就已經是重銳的帥帳了,沒想到這回她醒了過來,掀了紗幔,橫生枝節。
梁大人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晃了晃,看着她問道:“方才丞相跟殿下談過了,如今殿下還在這裏,就是願意給重銳獻身了吧。”
謝錦依臉色發白,身體微微有些發抖。
她是楚國送給重銳的禮物,這姓梁的說的是事實,然而她畢竟是一國長公主,面對如此屈辱,仍是憤怒得難以自已。
另一個人看着她那雙愈發水亮的眸子,恨不得她哭出來才好,不懷好意地說道:“公主還不知道吧,重銳那厮不碰處子,要是公主想讨好他,我們兄弟倆可以幫一下公主呢。”
謝錦依一愣,然後就見那梁大人準備開鎖,馬上反應過來他們是什麽意思了,臉上一下子失了血色,拼命往後躲,掙得鐵鏈瘋狂作響。
金籠被打開,兩人彎腰進去,謝錦依腳上被铐着,根本無法躲閃,一下子就被梁大人握住了腳腕。
謝錦依寒毛都要豎起來了:“放開我!”
她身上迷藥的效力還未過,梁大人沒怎麽使力,拉着那纖細的腳腕便将人扯到身下,欺身壓了上去,摸着她的臉安撫道:“殿下不用怕,我們都是斯文人,不像重銳那野獸,我們會疼着殿下的……”
謝錦依腦中驀然就蕩起那句惡夢般的話——
讓哥哥疼你。
眼前的燕人似乎也漸漸變成了荀少琛那張臉,上一世那仿佛被刻在了骨中的疼痛,似乎也随着她一道重生了,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着她的意識,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張了張唇想要呼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梁振,這丫頭不對勁啊,他娘的你別把人弄死了!”
梁振正扯着謝錦依那身繁複的衣裳,聞言擡起頭,就見她眼神空洞,無聲無息地流着淚,連胸口的起伏都弱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轟然踹開,來人怒不可遏地喝了一聲——
“放開她!”
那聲音能讓燕臣聞之喪膽,連燕皇都要忌憚三分,梁振和同夥俱是一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了金籠,差點直接跪了,點頭哈腰地讨好道:“王爺,下官正準備将公主給您送過去……”
來人正是燕國宣武王重銳,梁振此前聽說重銳不在本城,得明天才到,所以才敢來,沒想到他毫無預兆就到了。
重銳一身武袍輕甲,大步流星地邁了過去,鑽進金籠中,看到了蜷成一團的謝錦依。
她閉着眼,雙手交疊護在衣襟處,重銳剛想扶起她,她已經感到有人靠近,抖得愈發厲害,像一只折了翼卻仍想撲騰的脆弱飛鳥,每一下都消耗着生機。
他眼底閃過一絲痛楚,握了握拳,輕聲道:“謝錦依,沒事了,別怕。”
在謝錦依上一世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一小部分人喊過她星兒,無數人喊過她公主、殿下,唯獨一個人連名帶姓地喊她謝錦依。
大不敬,卻讓人說不出的安心。
她緩緩地睜開眼,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瞳仁,淺淡的雙唇動了動,聲音幾不可聞:“重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