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星隕
謝氏皇室子嗣艱難,謝錦依上面一個皇兄,下面一個皇弟,加上皇叔家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就是養子荀少琛。
她出生的時候,荀少琛已經九歲了,她自打懂事起,眼裏就都是荀少琛,他少年老成,比皇兄和堂兄都更有耐心,更溫柔體貼,從來不會覺得她煩,或者任性。
可直到十七歲,她才發現這些都是假的。
荀少琛既不溫柔,也不體貼,以至于現在她一看到他的臉,身體就已經開始疼了。
濱山行宮是楚國最大的行宮,從前謝錦依随着皇兄來的最多的就是濱山行宮。荀少琛深得皇兄信任,也經常伴駕前來。
在這行宮裏,他和她之間有一個秘密地方。
行宮依山傍海,一側就是山崖邊。她十歲生辰那年,荀少琛特意求了皇兄進行擴建,在懸崖邊上建了一個房間,朝海的一面牆全是窗戶。
生辰那晚,他帶着她來到那個房間,推開窗戶便是開闊無垠的大海,天上銀河與海中粼粼波光相映,如夢似幻。
他問她喜不喜歡少琛哥哥,想不想少琛哥哥一輩子都對她好。
她自然是喜歡的,自然是想的,然後他就說,可是男子只能一輩子對自己的新娘子好。
如果當時他說是夫人或者妻子,她是聽不懂的。
但她知道新娘子是什麽,她九歲時見過堂兄和堂嫂的大婚,她羨慕堂嫂那身漂亮衣裳,她甚至觀禮後一回宮就吵着自己也要那樣的衣裳,要尚衣房馬上做,鬧了好大一出笑話。
所以,當荀少琛那樣說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說要做他的新娘子——能穿心心念念的漂亮衣裳,又能讓少琛哥哥陪她一輩子,這不是顯然易見的嗎?
他說他等星兒長大。
謝錦依走了許久,終于再次來到了這個荀少琛為她建的房間。房裏黑漆漆一片,但好在有火盆,她摸索着将火盆和蠟燭都點上了。
火光亮起來後,她看到了這裏的桌椅東倒西歪,許是靠近懸崖風大,窗戶破損,原來的擺設都被刮到地上,讓房間裏看起來一片狼藉。
所以,荀少琛根本也沒把這裏放在心裏。
算了,無所謂了。
謝錦依一邊想着,一邊看着海面發呆,等着荀少琛來。
荀少琛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謝錦依翻上了欄杆,坐在細細的欄杆上,倚着窗臺,一條腿微微曲起,另一條腿在窗外自然垂下,輕輕晃悠。
她出神地看着海面,聽見動靜後回過頭,看到荀少琛一身喜服,不由得有點神情恍惚。
她很快又回過神,不由得笑了起來:“荀少琛,你不是要一輩子對你的新娘子好嗎?這才第一天,大婚之日,她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嗎?”
那個新娘子,知道她這人人稱頌的皇帝夫君,在大婚當日将其他女子壓在榻上嗎?
荀少琛看着她那在空中晃悠的赤足,下面便是千丈懸崖,連着無數暗湧,落了水便能瞬間被卷走。
他在廣袖中握了握拳頭,聲音冷硬道:“下來。”
謝錦依皺了皺眉,有些生氣:“你為什麽覺得我會聽你的?”
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傻公主了,為什麽他還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說出這樣的話?
“你把天羅扇給了重銳,”荀少琛微怒,“那些死在你扇下的都是楚國兒郎。”
謝錦依只會一點三腳貓功夫,還是她從前纏着荀少琛學的。他當初費了許多功夫,才給她尋到了那把天羅扇用作防身。
玄鐵為骨,天蠶絲為面,夾層中是劇毒蠱蟲,她的血是喚醒蠱蟲的引子,若是在空中脫了手,它們甚至能尋着別人傷口的血氣改邊扇子飛旋的方向,追逐着血腥,透過吹毛斷發的滑邊擊殺對方,不知情的人甚至都以為那是一把自動殺人的扇。
這樣一把武器,到了重銳手裏,自然是見神殺神見佛殺佛。
“喔,”謝錦依一臉無所謂道,“是他們先背叛了我的。”
“你生氣了。”她仔細觀察着荀少琛的表情,露出惡作劇成功般的笑容,“因為你以為我會跟着重銳一起走,原本打算将他連我一起逮回來,再拿他威脅我,可沒想到我跑到這邊來了。你還沒折磨夠我,怎麽舍得讓我跳崖死呢,死得太輕松了。”
荀少琛點點頭,頗有點誇獎的意思:“星兒變聰明了。”
“閉嘴,不許你再喊這個名字!”謝錦依聽到自己的小名,臉色一冷,“我為什麽要走?我是楚國的公主,這是我的行宮,要走的是你才對!”
“只要星兒留在少琛哥哥身邊,重銳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荀少琛輕輕一笑,意味深長道,“少琛哥哥一直都很疼星兒。”
謝錦依從前不知道“疼”還有另一層龌龊的意思。
荀少琛不久前才跟她說,要在這行宮裏每一處她父皇皇兄曾經縱情聲色的地方,好好地疼愛她,讓謝氏的鬼魂看着他們生前百般寵愛的公主,是如何在他身下承歡。
謝錦依覺得又惡心又生氣,連身體都微微有些發抖。
她從袖中翻出一把匕首,去鞘後,鋒刃閃着幽藍的光,在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傷口很淺,只滲出一點血絲,但黑色的絲線剎那間就從傷口處蔓延開來。
荀少琛臉色大變,下意識就上前一步:“星兒,別胡鬧!”
“站住!”謝錦依厲聲喝道。
蛛絲般的痕跡因為她的激動又蔓延得快一些,荀少琛當即不敢動了,放低了聲音:“我不動,依依,先下來好不好?你是怕疼的,再過一會兒,你就疼得受不了了。”
是很疼,不需要再過一會兒了,謝錦依現在就覺得有些受不了,疼得泛出了淚花:“當年你殺皇弟時用的也是‘魂千萦’對不對,之後你還把他的屍身燒了!”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地說:“不是的,依依,那不是我下的毒,屍體是我燒的沒錯,可中了‘魂千萦’,連屍體被碰到都會中毒,我也是不得已為之。”
“到今天你還在騙我,”謝錦依狠狠地擦了擦眼淚,“荀少琛,你從來就沒有一句真話!”
她擡手間,衣袖滑落到手肘,荀少琛看着已經蔓延到手臂上的花紋,心中一沉,輕聲哄道:“我以後不騙你,我發誓。”
謝錦依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後冷冷地看着他:“把你的追兵撤回來,放重銳走。”
荀少琛眼中的怒氣一閃而過:“你要為了那喪家犬做到這種地步?”
“他是喪家犬,那你是什麽?你原本也不過是我們謝氏養的一條狗而已!”謝錦依不屑道,“他起碼光明磊落,你只會耍卑鄙手段!”
荀少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下來,否則我馬上讓人将重銳千刀萬剮。”
“你騙人!他說要帶我走,他會活下來的!”謝錦依眼前一陣陣發黑,聲音也時高時低,“他從來不騙人,不像你,騙我批了那些折奏,騙我去燕國,騙我……”
謝錦依聲音一頓,猛地捂住了心口,劇痛難忍,身體微微一晃,半邊身子都懸在了外面,荀少琛的心也随之被懸了起來。
“星兒!”荀少琛失聲喊道,幾乎腳下一軟。
謝錦依拉住邊框,險險穩住身體。
她衣裳之外的肌膚,下至白玉般的足尖,上至精致的面容,都已經透出黑絲交錯的毒痕,楚國這最後一位真正的金枝玉葉,整個人仿佛陷入了荊棘之中。
“不要鬧了,”荀少琛開始有些發抖,“星兒,你要怎麽樣才肯下來……”
謝錦依喘了喘氣,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她知道的,他身後一定有自己的暗衛。
她說道:“傳話,放他走。”
荀少琛沒再猶豫,馬上道:“撤兵。”
有人在黑暗中應了一聲“是”。
謝錦依聽到後,明顯放松了下來,随後整個人蜷縮在窗臺上,小小的一團,像一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貓。
荀少琛看着她,溫聲喚道:“星兒,該下來了,我已經把他放走了。”
魂千萦若是過了解毒時機便是無藥可救,荀少琛誘哄着她下來,她側了側頭,一言不發地看着他,漆黑的瞳仁水光粼粼,似乎只要一眨眼,便有淚水溢出來。
“你白天弄得我很疼,”謝錦依輕聲說道,“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好疼。”
“是少琛哥哥不好,”荀少琛聽出了她話裏的委屈,朝她張開了雙臂,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挪,“哥哥只是太在意星兒了,星兒總是想着其他男人,明明說過喜歡哥哥的,星兒不記得了嗎?乖,來哥哥這裏。”
謝錦依看着不遠處的男人,他的眉眼一如既往地溫柔。
她從前以為他只在她面前是這樣的,後來才知道,那叫桃花眼,天生的風流多情,就算看一棵草,一粒沙,跟看她時的眼神,都是一樣的溫柔。
她看着他那身紅衣,那溫柔含笑的眉眼,與她夢中期待過的幾乎一模一樣。
她把頭別過去,擦了擦眼淚。
假的,都是假的。
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在期待她了。
謝氏皇室只剩下她一個了。
楚國的百姓喊她蛇蠍公主。
楚國的臣子們都擁戴荀少琛。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她還沒死。
若她活着,就只能做荀少琛的禁脔。
荀少琛方才已經看到了她眼中的動搖,此時見她幹脆不看他,心中一點一點往下沉:“星兒,你答應過我的,放重銳走,你就要下來了。”
就是因為重銳走了,所以她沒有顧忌了,不用再忍受荀少琛的欺辱了。她看着遠處海面上出現了影影綽綽的船只,只要她一跳下去,就會有人尋她的蹤跡。
可那又怎麽樣呢?他們尋到的也只是一個死人而已。
謝錦依輕聲道:“荀少琛,我是楚國昭華長公主,不是你的掌中之物。魂千萦入了心肺,就算我死了,就算你尋到了我的屍首,你也別想再碰到我。”
“我只有你了,星兒,”荀少琛一點一點往前探,朝她伸出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想抓住浮木,“不要離開我……”
謝錦依發現自己從未看透荀少琛,不理解他為什麽到了這個時候,還要撒謊。
她看着腳下那翻飛的裙裾,足尖無力地随着夜風晃悠,心中想道,這麽久了,重銳那幫下屬應該已經将他帶走了吧。
畢竟都曾經是千機鐵騎的重将,只要沒了追兵,敲暈重銳強行帶走應該不成問題。
如此,她也能解脫了。
荀少琛看到謝錦依松開了手,柔軟的身體往那千丈懸崖外滑去——
“星兒——”
荀少琛目眦欲裂,沖了過去,卻連衣角都捉不住,那月白色的身影如折翼的飛鳥一般,迅速墜向斷崖,消失在黑夜中。
他聽到她最後一句話,極輕,卻烙在了他心頭,燙得他痛不欲生。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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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勾着她下颌:“夫人是想讓孤徇私?”
男人動作輕浮,她驚慌失措:“殿、殿下……”
李應輕笑,手指愈發放肆。
在她忍不住後退時,他倏然貼近耳邊。
“色,”他蠱惑道,“令智昏。夫人豔冠京城,何不一試?”
李應當然不會殺她的夫君,
否則她又會像前世那樣殉情。
他設下陷阱,蟄伏數年,才等到這美麗的獵物。
他只需要等她慌不擇路地撞進來,便可一報心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