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死生之祭2
東南西北雖然小,卻很懂事,兩個親近長輩突然不見了,誰都沒有哭鬧,雖然劉徹大多數時候都很吓人,但是兩個孩子跟着他坐在車裏,卻很乖巧,最多只是低聲說話,并沒有因為恐懼而大喊大叫。
劉徹難得也對他們有了幾分憐惜,一面,這兩個孩子讓他想起了自己曾經最喜歡的兒子,劉弗陵,他當初死的時候,劉弗陵比這兩個大不了幾歲,帝王之路只是想想也會覺得艱難;另一面,韓嫣很喜歡他們。
愛屋及烏這種不可抗力,即使是劉徹也很難抵擋。
只是他的心情并不好,韓嫣仍舊杳無音信,他本以為嚴老三那樣的人,實在不像是世家養出來的,棋子山那裏的嚴家實在很符合嚴老三那樣的脾性,卻沒想到,蛀蟲不只是朝廷有的,哪裏的大族都擺脫不了。
嚴家的幾個掌事的,都被他一根繩子捆在了後面車上,他也想過嚴刑拷打,只是不等他動手,那些暗地裏算計他的家夥們就一個個誠惶誠恐的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但是消息根本沒什麽用。
劉徹心情很不好,這讓他有種徹底滅了嚴家的沖動,雖然對現在的他來說,嚴家其實還是龐然大物。
東南西北偷偷看着他的臉色在說悄悄話:“叔叔好像在生氣,看起來好吓人。”
“我覺得他一直很吓人。”
“好像要打雷的天。”
“我好想離他遠一點。”
“我們能不能下車……”
“他會罵我們嗎?”
“像師父一樣?”
“可師父好像已經被吓跑了……”
兩個娃娃對視一眼:“我們還是指望師姐吧。”
劉徹被他們這麽細碎的說話聲音打斷了思緒,擡眼掃了一下,兩個娃娃立刻縮了縮脖子,擠在了一起。片刻之後,又有志一同的扭過頭來朝着他讨好的笑起來。
劉徹看出他們一直戰戰兢兢的,搖了搖頭,也不忍心讓兩個小娃娃這麽難受,便出了馬車,車簾合上的時候,還能聽見兩個娃娃長出一口氣的尾音。
他和韓嫣一樣,比起馬車,更喜歡跑馬,可惜長安那個地方,尋常人是不許縱馬的,除了狩獵之外,并沒有其他機會能好好嘗試,而狩獵……
劉徹腦海裏迅速的閃過一個畫面,卻沒來得及看清楚,腦海裏像是下了一場血雨,大片的紅色将腦子裏的畫面給蓋住了。
但是他很快發現,那紅色并不只是腦子裏出現的臆想,眼前出現了一大片的被宰殺後的牲畜,雞,豬也魚,血液淌了一地,帶着牲畜本身就有的騷臭,目之所及,地面都被染成了紅色。
劉徹擡手示意停車,家仆們到底都是長安出來的,沒上過戰場,沒做過屠戶,見到這樣的場景頓時被鎮住了,一時間整個隊伍鴉雀無聲。
檀香從馬車上下來,本想問問發生了什麽事,一眼看見這幅場景頓時驚得叫了一聲,東南西北聽見聲音,從車窗裏探出頭來要看,檀香迅速回過神來哄着這兩個娃娃回到車裏去。
但是他們已經看見了。
東南說:“好多血……”
西北接着:“還有肉……”
“可是不能吃。”
“有壞蛋會生病。”
“我們可不可以和叔叔要肉吃。”
“雞肉,豬肉還是魚肉?”
兩個娃娃對視一眼,都皺起眉頭,意見難得的不一致,于是誰都沒有出聲做總結。
檀香聽得一愣,心裏有些哭笑不得,又隐約覺得這兩個孩子的話似乎藏着什麽大秘密,輕聲把兩個孩子哄回了車裏,她喊了青水拿肉幹給兩個孩子吃,自己忍着那撲鼻的腥氣朝着劉徹走過去。
将聽見的話原原本本的轉述了一遍,劉徹點頭,心裏倒是不意外。
畢竟這世界方士的存在形式本就很詭異,有些對應的麻煩并不奇怪。
而且,這些東西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死亡。
這地方選的很好,是個山坳,還在下風向,若是不靠近,很難察覺到這裏的異樣,甚至連味道也很難察覺。
“讓嚴家的人下來看看。”
韓進領命去了,他跟着劉徹去過嚴家,被傷了胳膊,這會胳膊被何大夫上了藥,拿布帶子吊在了脖子上,行動上卻仍舊很靈活,很快就把嚴家的棋子山分家主給帶了過來。
劉徹微擡下巴,示意他看前面情景。
嚴家主對眼前的場景并沒有心裏準備,但是反應明顯要比其他人平淡的多,他只是微微表示了一下驚訝,看起來十分敷衍,圍着邊緣來回走了兩步,說道:“逆五行祭祀?好大的膽子,我們還是離遠些,說不定要沾染上因果,是要損壽數的,大兇,大兇……”
劉徹看着他,目光沉凝冷厲。
嚴家主一哆嗦,将嘴邊險些就要說出來的話硬生生的吞了進去,縮着脖子看着劉徹:“這位前輩,前面不能去了,裏面一定還有兇物,這祭祀陣法是為了把那東西引出來,耗費如此之大,必定是上古兇物。”
劉徹神情不變,由着嚴家主胡說八道,但是韓進卻忍不了,他心裏還有些對方士的敬畏。
但是嚴家主開始算計劉徹,讓他受了傷,這會說話的功夫,眼睛又一只亂轉,怎麽看怎麽不像是在說實話。
他催着馬「噠噠噠」的走到他跟前,控制着馬蹄高高的在他面前踩下,居高臨下冷冷的看着他:“你是覺得我們都瞎?你眼珠子轉來轉去,一看就知道根本沒說實話,是不是想挨揍?!”
嚴家主有一身五行八卦的本事,雖說不算太過出彩,到底也是保命的本事,只是他這一支身手上實在是慘不忍睹,不然也不至于拼了命的算計劉徹,也沒能逃過一劫。
“我說的是實話……”
嚴家主嘟囔,眼角見着韓進要跳下馬來抓他,頓時縮了縮脖子,叫道:“我就是一點沒确定,但是裏面的東西絕對不是好玩意,我們還是走吧,那裏面的東西肯定不好對付……”
韓進眼睛一亮:“你能猜到裏面是什麽?有沒有什麽用處,別人把它找出來是為什麽?咱們殿下能不能用?”
這番話問出來嚴家主臉都綠了,他吭哧了兩聲,不太情願的看着韓進,韓進瞪了瞪眼,本想揮揮馬鞭吓唬他。
但念頭一轉,自己先怯了,怎麽說也是有名的方士,他在生氣也還是不敢結成死仇。
嚴家主心裏捉摸了一下,覺得不說出來這群人看起來不像是要走的樣子,只好将猜測說了出來,卻是對着劉徹說的。
“這裏面是個毒物,找出來是為了取毒,旁人收了沒用,也養不了,咱們這些人根本對付不了。而且,那東西估計已經走遠了,将地上這些東西翻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劉徹點了點頭,韓進招呼兩個家仆将就近的幾只豬雞魚給翻了過去,另一面已經完全焦黑了。
而且血肉全都不見了,只剩了一層皮貼在骨架上,這樣子剩下的根本不用翻過來查看,只要看一眼高度就知道,這些東西貼地的一面已經都只剩下了皮。
“乖乖,這什麽玩意,這是吃了嗎?”
韓進驚得語無倫次,既想去看劉徹找點安全感,又覺得嚴家主能給他答案,頭擺了兩下也沒能判斷出來看誰更合适一些。
“那倒不是,但是和吃差不多,你這麽理解也行,所以前面的路咱們最好不走了,反正要去膠東府,路有好多條,也不是非走這裏不可是不是?”
韓進有些心動,比起嚴家主的花言巧語,他更擔心劉徹的安危。
韓嫣已經無聲無息的丢了,要是劉徹再出事,他們就可以以死謝罪了。
嚴家主不敢湊近劉徹,就往韓進身邊湊了湊,手從袖子裏摸索了一下,正要拿出來,一條馬鞭從上而下抽在他胸口,力道十分之大,将他整個人都抽出了兩丈遠,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手裏的東西也被從懷裏帶了出來。
韓進一呆,順着鞭子看去,就見劉徹正不急不緩的将鞭子慢慢收回去,目光和神色都是一如既往的冷厲,他頓時一哆嗦,覺得自己十分沒用,不等吩咐,就跳下馬去捉那嚴家主。
只是沒想到,他越走越熱,沒等走到嚴家主跟前,腳底已經火燒火燎的開始燙起來了。
不遠處,落進牲畜屍體堆裏的嚴家主殺豬般慘叫起來,看着瘦弱衰老的身體,十分靈活迅速的從地上彈起來,原地蹦了兩下,直奔着韓進而來。
韓進下意識躲開,也跟着往回退,嚴家主的速度比他快,眨眼間就從他身邊跑了過去,他跟着看了一眼,整個人硬生生的一哆嗦。
剛才還完好無損的嚴家主,這會後背已經整個爛了,露出鮮紅的血肉和白森森的脊梁骨,走動間,還有血液和碎肉被他甩下來,卻并沒有掉落在地面上,反而像是撞到什麽似得又滑落到他身上了。
韓進頭皮發麻,卻仍舊又看了一眼,這時才發現,嚴家主傷勢如此嚴重,他後背上的那一層皮卻還完好無損,只是十分薄,仿佛是點了油的薄紙一般,仍舊能看清他皮裏面的傷勢,那一片血肉模糊以及森森白骨。
韓進立刻就想起了剛才被他們翻過來的那些牲畜,他腳底的灼燙瞬間變成了森森的寒氣,眨眼間就讓他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