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執念(終章)
隆冬過後, 雪消冰釋。先前還白茫茫一片的山頭也漸顯山色。
新春伊始,販夫走卒,引車販漿, 城中好不熱鬧。
幾小兒在八珍館門前興奮地拆着手上剛買的物件兒。
“你的是什麽?”
“別急, 我在開着呢。”
“快點,哎, 真慢!”
“要不我來!”
“別催他,越催越慢!”
那個正被催促的小孩兒面上是不着急,只是手上動作慌亂,好好的細繩兒愣是越解越緊。
翠菱在旁看了, 嘆了一口氣,從那小展櫃臺後方出來, 蹲在他們面前:“讓我來幫你?”
那小孩兒急得大冬天的額頭都沁了汗絲,看着她點了點頭。
翠菱伸手接過那小細棍。
竹制的小細棍另一段被人用紙精致地包裹着, 下方系着漂亮的紅色結繩兒。她順着那細繩系穩的方向抽出, 三兩下那繩兒便被解開。
打開外面那層紙的瞬間, 旁邊的幾個稚童都滿懷期望地注視着。紙一掀開,一條盤旋的龍活靈活現出現在這竹棍的另一段。琥珀色的糖體晶瑩剔透,龍身惟妙惟肖, 作勢像要飛離出這竹棍的束縛,煞是精致。
“是龍!!!!”
“你開出了龍來!!!”
“我和你換,我用兩個和你換!!”
翠菱看着那群手裏拿着琥珀饴的小孩兒臉上露出會心一笑。
這些日子上門來找八珍館做聯名生意的不在少數, 不僅是一些同樣賣吃食的, 其他的工藝店鋪他們也會參與聯名。
那小孩兒手上拿的正是前些日子和木雕堂的聯名。他們給八珍館雕了整整十二生肖的模子,還在每一根小小的竹棍前頭留着一端, 雕出糖身的大致本體。
她家掌櫃的也不知是何處想來的招數, 将不同的饴糖調成不同的顏色, 又塑成不同的形狀,最後卻包着一模一樣的紙繩兒一起賣。
她起初還以為只是掌櫃的嫌麻煩,就這麽胡亂擺放着賣了。豈料這小小的琥珀饴糖竟惹起一陣風潮,那些來買的也不僅為了吃糖,更是為了集齊那十二個不同的生肖竹棍。一時間京城四處都能見着有叼着竹棍兒的孩童們,外來人無一不感疑惑。
“翠菱!”
聽到有人喚她,她起身嘆了口氣,火速走到後廚。
冬青冬明都外出采辦去了,只留下了許其和秦緋雲二人。可雖只有這二人,後廚看着眼前卻比平日裏三四人在時還要亂。
許其雙手都沾着面糊,對着門外的翠菱道:“趕緊将她帶到鄒秀才那兒去,別讓她來幫忙,讓她去學算賬!”
秦緋雲臉上不知何時摸了幾指黑灰,滿臉委屈:“我不要,我就是不想學算賬才來後廚幫忙。”
“這裏不需要,你簡直是幫倒忙!”
“我都是按照你說的做,怎麽能是倒忙呢?”
“……快出去,學算賬,在外面別說我是你師父!”
“要不是我義父不得操勞,我才不向你學。”
“你還敢提我師父,師父哪兒來如此笨手笨腳的義女,你出去也別提你是他義女。”
“你……”
翠菱笑着,看着這二人來來往往鬥嘴搖搖頭回去了。自秦緋雲過來,八珍館就更熱鬧了,只是她似乎除了身手了得,其他做什麽都要人教得更耐心些,否則始終是半袋子。
她一回正門展櫃旁,便見那華将軍府的小姐正帶着一男子過來。
華南煙似是心情舒暢,看着她打招呼也歡快許多:“翠菱你家小姐呢?怎的蘇府不見她,店裏也不在?”
翠菱笑道:“今兒一早,侯爺就來找小姐了。”
華南煙嘆了一口氣:“這聞緒風怎的越來越纏人了,哪有一大早便來搶人的。”
“華小姐有何吩咐?奴婢會替您傳達。”
對方搖搖頭:“罷了罷了,不過是在國公府聽說語鳶不出幾日便能到京城了。既聞緒風在她身旁,他自然會提及此事。”
翠菱想起今早聞緒風來尋蘇眠月那熱乎勁兒,也沒忍住笑着點了點頭。
湖畔淩雲閣,一縷檀香正緩緩随風而出。
蘇眠月看着下面這浩瀚湖景,冬陽近落,湖面盡是波光粼粼,感嘆道:“我還不知此地竟有如此景色。”
聞緒風看着她的背影,似與這高樓煙湖融合成一幅畫。他行至她身旁:“此地可覽城中繁華光景,夜晚更是撼動人心。”
“望月橋在那兒,這樣一看離得好近。”
聞緒風忽然聯想起之前在此地看到在橋上擺攤兒叫賣的蘇眠月,忍俊不禁。
可惜蘇眠月被眼下的場景吸引,未曾留意到。她看着平日裏再尋常不過的景物如今都像縮小了許多尺寸,心中甚是奇異。感覺到手心傳來的溫度,她像是習慣了一般,順其自然地回握着對方的手。
“月兒。”
“嗯?”
蘇眠月回頭,見聞緒風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小瓷白藥罐。
“這是什麽?”
聞緒風看着她,眼神中帶着些許黯然:“可以讓你恢複記憶的藥。”
蘇眠月一愣,看着那小瓷白藥罐一時反應不及。
“之前随邵王去藥王谷尋來的。那羌醫能治奇難雜症,此藥或許能替你尋來失去的記憶。”
此藥聞緒風早已在手上數月,只是遲遲不敢拿出。
他生性淡漠,懼怕之事少之又少,連聞锷都不知他軟肋。可他也會膽怯,會害怕想起了從前記憶的蘇眠月,待他再不如現在。
過去他們二人的交集少于許多人,無論是荀元白還是荀元貞,輕松就能排在他面前。
如今的蘇眠月卻不同。
像是上天憐惜,忽有一日于心不忍,在他這蒙塵蔽世堪堪十餘載畫卷上賜了幾筆顏色。
灰暗,晦澀,蒼白無趣的,從此變得靈動,熱烈,直白生動。
他怕手中這小小的瓶子會像一把大火,将他剛被賦予生命的畫卷燒成灰燼。
蘇眠月看出了他眼中的猶豫,其實依照周青所言,此藥并不可能生效。
“聞緒風,如果你失去前十幾年的記憶,再見到如今的我。”她看着他,眼中平靜得像一面鏡:“沒有了之前的記憶,這樣的我,你還會再愛上嗎?”
聞緒風看着她格外認真的神情,不作猶豫,很快便點了頭,語氣堅定而鄭重:“會。”
“可我不如以前那樣,知道我們之間曾經的來往細節。”
“會。”
“我也不如以前那般心靈手巧,寫字好看…”
“會。”
“而且我也沒有那麽……”
“會。”聞緒風拉下她無處安放的另一只手,輕聲道:“本王愛上的不是曾經的記憶,是眼下真實的你。”
她看着對方滿是愛慕的眼神,緩緩開口:“那我也不需要這藥。”
蘇眠月笑了,日光照射下,像是将下面的湖光山色都映入了她眼裏。
聞緒風沒由來開口道:“那萬一,萬一你想起了從前發現心中所挂念之人并不是本王…”
“是你。”
蘇眠月看着他,像是在注視一個珍藏了好久的人:“無論是否丢失記憶,我心中所屬一直都是你。”
她不知聞緒風知不知道,即便是之前的蘇眠月,到最後也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思念的,所愛的,一直都是他。該患得患失害怕的是她,她才真的害怕他喜歡的是那個蘇眠月是原本的蘇二姑娘。
可聞緒風剛剛肯定的語氣太過篤定,看她的眼神太過莊重,她心中的理智失了秩序,情與愛她分不清。
只是眼下,她無法松開他溫暖又熱烈的掌心。
就像冬雪遇着初春的日出會忍不住化開,她面對聞緒風也忍不住将高懸于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心遞給他。
二人就如此相互依偎在這落日餘晖下,漫長的歲月像是凝結在此刻。唇齒間纏綿悱恻,聞緒風微微喘着粗氣,将懷中人細碎的嘤咛吞入喉舌。懷裏的蘇眠月猶如被攝去了氣息,身子軟弱無骨,若非他将她擁在懷中,只怕眼下她難以站穩。兩人就在這和煦的日光下安靜地享受着這漫長的親吻。
直到身後傳來敲門聲。
“小姐,府上來傳話,說是蘇二爺帶着其餘親眷回府了!老夫人正高興呢,尋人來讓小姐回家!!”
憐心話語中滿是掩不住的喜悅,她這二叔從去年便說着要回京城一家團聚,如今新年剛到,總算塵埃落定。
蘇眠月理智回籠,沒忍住伸出了自己尚存力氣的手,推了推對面人的肩。
聞緒風像是極其不願同她分開,可眼中的餍足卻讓他看起來心情大好。
蘇眠月輕咳幾聲,眼神羞于看向聞緒風,喃喃道:“這下家裏可熱鬧了。”
聞緒風見她羞赧模樣,笑道:“只可惜,你很快就會搬出蘇府了。”
她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聞緒風此話何意,聽明白後啞然失笑,橫了他幾眼。
“不過說起來,你是何時對我有這些想法的?”
她看着那人一副端正的做派,又想起很久之前剛見面時對方仍舊對自己冷冰冰的模樣,便猜想至少在她穿過來之前,聞緒風和她的關系應該還是十分疏遠。
聞緒風看着她,笑而不語。
“想知道?”
“嗯。”
“本王才不告訴你。”
“……”
聞緒風如願看到蘇眠月嬌嗔惱怒的模樣,嘴角揚了揚,眼中全是訴不盡的柔情。
“行了,走吧,別讓老夫人等急了。”
他笑着拉住了蘇眠月的手,對方卻撇了他一眼,雖一副沒好氣的模樣,可還是依着他,回握牽着他的手。
聞緒風看着身旁的蘇眠月,又想起了好久之前。
那日也是如此,金紗殘陽繞長街,煙柳畫橋遇佳人。
他在樓上向下看,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兩個小乞丐前的蘇眠月。
若是細論,也算得上幾分青梅竹馬。只是從那日起蘇眠月仿佛是另一人,他年少绮夢不知何時起又多了幾份執念。
只是那執念卻不同年幼時的思念,好似夢終歸真,十餘年來他第一次确定此人一定要牢牢同他綁在一起。
光有人不行,光有婚約不行,光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不行。
他要她的心。
他那執念被她親手養大,僅僅數月便有如日久年深。
他自己了結不了,唯有蘇眠月可解。
幸好…
聞緒風看着身旁認真聽着憐心說話的蘇眠月,也不知對方說了什麽,逗得她像是燃起了什麽興致,臉上神情也生動了幾分。連聞緒風都沒意識到,此刻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柔情似水。
幸好,她心甘情願。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後續可能會寫婚後,其他人物補充和沒交代完的,番外會出。
平行時空的蘇二姑娘,如果有時間我也順上去。
感謝在其他地方安利我的姐妹,所以本文正文完結的兩天內會先免費哦。
感覺每次發文都很匆忙,所以會有一些錯字或者bug,如果不是劇情鋪墊有讀者捉了我會慢慢去改,感謝大家,謝謝大家包容我這個新手咕!
希望花了這麽長時間看到這裏的讀者不會覺得浪費時間,再次感謝(鞠躬)!
難以置信我真的寫完了三十多萬字的小說,有種年少的夢想實現了的感覺hhh
新文開《我在侯府當細作》,希望有緣我們可以在新故事再見。
提前祝大家新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