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李冉眼窩淺,弄哭她十分容易。高朗曾經很喜歡逗她哭,然後再去哄她,想辦法逗她開心。
她也十分好哄,一哭一笑間,憋在心裏的煩悶煙消雲散。
她不就是怪他這些年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嗎?他以後對他們好就是。
他故意說完這些,等着她哭,但等了許久都沒有等來她的眼淚。
他不知道,這漫長的七年時光,可以讓一個懦弱的人逐漸成長,何況她是一個母親。
李冉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她天生說話柔軟,也不習慣嚴厲,更加跟人吵不起來。但她學會了平和地面對生活中遇到的一切艱難,不去害怕,不去退縮。
“你不答應,我也沒辦法勉強你。”她輕聲細語,不是不難過,但依然想辦法面對,“如果你不想離婚,那我們就先分開,等你想清楚再說。”
“我不許!”李冉的反應讓他憤怒,然後湧上一種恐慌,他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李冉垂下眼,“我勉強不了你,你也勉強不了我。”
如果他堅持不離婚,她沒有辦法勉強,同樣她堅持要分開,婚姻也不能束縛她的自由。
他紅着眼看向她,不想說出最傷人的話。
但李冉早就想過,一切最壞的結果。
“如果你不讓我見季同,那我也可以暫時不見,我知道我争不過你。”
高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竟然寧願放棄高季同也要離開。
“你就這麽想要離婚?”他突然覺得無力,連憤怒的表情都無法保持,腦海一片空白,感受不到多餘的情緒。
李冉默認,柔聲說:“我們早就該分開了。”
看他難以接受的表情,李冉不解,她以為這應該也是他一直盼望的結果。
這麽多年,他教會她,跟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生活,是一件多麽煎熬的事情。
高朗再看李冉,覺得她很陌生,突然不認識面前的人。
李冉見他不說話,緩緩起身,“今晚季同就拜托你照顧,等他醒了麻煩你告訴他,我有點事周末不能陪他了,請他原諒我。”
高朗連忙起身,扯住她的胳膊,“這麽晚你還想去哪兒?”
“回店裏。”她輕輕甩開胳膊上的手,他又握住她的手,“不許去!”
他大手緊緊包住她的手,皮膚幹燥溫熱,半點要放開的意思都沒有,“有什麽話你自己跟他說。”
“好,等明天他醒了,我就跟他打電話。”李冉不想跟他拉扯,試圖講理。
“李冉!”高朗見她絲毫不留戀,慌亂不已,“你真的想抛棄他嗎!”
李冉以為自己還可以控制,聽到這句話,終于崩潰。
“我沒有!”她低聲喊出這一句,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流下來。
任何人都有可以控訴她不管高季同,但他不可以。
她使勁兒想把自己的手收回來,但他握得很緊,她低着頭,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力氣懸殊,他眉頭皺也不皺,固執地仍不放手,李冉筋疲力竭,又因為那句話委屈得控制不住眼淚。
她氣得紅了眼眶,不願意看他的臉,低着頭哽咽道:“你沒有資格這麽說我,明明是你不要他的。”
她終于哭出來,高朗卻再也感受不到快意,他的手被她的眼淚燙了一下,怔怔地松開了手。
李冉用手背擦掉眼淚,背過身不願讓他看見哭,略微收整了兩秒,沉默地離去。
高朗下意識擡腳,看着她倔強的背影,莫名地害怕,僅僅猶豫了幾秒,她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他的世界。
別哭。
他記起自己應該哄哄她的,但記憶太遙遠,他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哄她開心是什麽時候。
半夜,高季同從夢中醒來。
他睜着眼睛,在黑暗中沉默了許久,然後掀開被子下床,打開門往外走。
走廊和客廳亮着燈,他劇烈跳動的心髒感到了一絲安撫,他快步走到客廳,看到高朗,媽媽兩個字含在口中。
高朗頹喪地坐在那裏,聽到動靜看向高季同,他努力斂住了慌亂,裝作不經意地問他:“怎麽醒了?做噩夢了嗎?”
高季同四處不見李冉,聽到高朗的話搖了搖頭。
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他:“我媽媽呢?”
高朗面不改色地撒謊,“好像是店裏有事,你媽媽去忙了。”
高季同哦了一聲,因為剛從夢中醒來,沒有掩飾住失落。高朗看他小小的,站在那裏,影子在燈下孤零零地伸長。
他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生疏地哄道:“明天我帶你去找她,去睡吧。”
高季同沉默地點點頭,頭發睡得翹起,揉揉沒有光芒的眼睛,默默地轉過身。
高朗驀然一恸,想哄哄他,卻發現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只能眼睜睜地看他回了房間,掩上了房門。
客廳又再度恢複了寂靜,只餘他一個人。
清晨,章姨接到李冉的電話,來到嘉林公館。到時,父子兩個都沒有醒,她如常開始精心地準備早餐。
八點過,高朗起來,看到章姨淡淡地打了招呼。
章姨自小看着高朗長大,見他眼底青黑,神色黯淡,忍不住關心道:“小朗,昨晚沒睡好嗎?”
高朗搖搖頭,不是很想說話。
章姨見他沒什麽精神也就沒再問,正準備去叫高季同起床,被高朗制止:“我去吧。”
他走到高季同門口,輕輕敲了下門,裏面傳來高季同悶悶的聲音,他推門進去,見高季同正在自己穿衛衣,上前幫忙,把他的小腦袋從衣服裏面掏了出來。
高季同看見他愣了一下,推開他的手,自己拉好了衣服。
“今天有課嗎?”他忽略了高季同下意識的抗拒,盡量放柔了語氣。
高季同如實地回:“本來早上有鋼琴課,媽媽昨天說要陪我,改到明天了。”
“嗯,那我跟你老師說,把明天的課也取消了。等下你先跟我去辦一點事,然後我帶你去找媽媽。”
高季同仰頭看了他一眼,高朗輕輕拍他的肩膀,“走,先去吃早飯。”
高季同覺得高朗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哪裏奇怪,吃完早餐,跟着他出門。高朗帶他先去了趟公司,簽了幾份文件,然後帶他去找李冉。
一路上,父子倆話都很少,高季同一點兒都不像其他小孩那樣吵鬧。
昨天在校門口,他看見一個跟他差不多大一個小孩,跟媽媽撒嬌說要買球鞋,他媽媽說家裏有很多,他聽了不開心,臉頓時耷拉下來。
高朗還記得,高季同還小一點的時候,比現在活潑一些,特別是兩三歲的時候,胖乎乎的還挺可愛。他從英國回來,他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抱他的大腿,他沒有抱孩子的經驗,掐着他的腰把他舉起來,他小手一抓,就在他臉上劃出一道痕,疼倒是不疼,倒是身邊的人緊張,說他這樣抱孩子不對,李冉緊張兮兮地站在一旁,他瞥見就把他放下來,她松口氣,他見了不開心,就沒再抱。
更小的時候,他記得有一年李冉帶他去英國找他。那時他在和一群朋友創業,住在狹窄的小公寓,不願要高家一分錢。李冉帶他在小公寓住了幾天,他忙得沒時間陪他們,又對李冉還有怨恨,夜裏只聽見他哭,他睡在他不算大的床上,李冉抱着他哄,周圍亂糟糟的,連放嬰兒車的地方都沒有。高朗見李冉手忙腳亂的泡奶粉,想幫忙又無從下手,小心翼翼抱着高季同哄了會兒,但可能是他抱得他太難受,他哭得更是撕心裂肺。李冉怕他不耐煩趕緊接了過去,他看她累得滿頭大汗,給老頭打了電話,讓他趕緊把人接走。
他從不懷疑老頭是不是能把他們母子倆照顧好,因為他從小就是老頭拉扯着長大,什麽都沒有缺過,活得逍遙自在,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高季同也果然長得很好,還不像他小時候那麽調皮,天天讓人操心。
“高季同。”
前面紅燈,高朗突然叫他的名字,他正在帶他去找李冉的路上。
聽到高朗喊他,高季同投去疑惑的眼神。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噩夢了?”
“沒有。”高季同否認,不懂他怎麽又問這個問題。
見他不願意說,高朗沒再追問,“小孩子做噩夢又不丢人。”
到小巷口,高朗把車停在路邊,領着高季同往裏走,他只來過一次,不太認識路,高季同糾正了他兩回,自己走在前頭帶路。
高朗跟着他慢悠悠地走,找話題跟他聊天,問他:“你媽媽有沒有說今天要帶你去幹嗎?”
高季同回:“帶我去看新房間。”
高朗噎了一下,說:“那有什麽好看的。”還真想去住不成。
“不如等會兒我帶你們去露營,紮帳篷很好玩兒的。”
高季同沒答應也沒拒絕:“等下問問媽媽。”
“不用問她,你就說你想去。”
高季同堅持,背對着他快步往前走。高朗嘆氣,大步跟上他。
沒到營業時間,院門半開着,高季同輕車熟路地推開門,看到李冉和趙煜在院子裏,搬了個小桌子在算賬。
不知道說到哪裏,李冉朝趙煜輕輕地笑,高朗邁着長腿進門,正看到她的笑容。
冬日陽光溫暖,刺得他眼睛生疼。
李冉看到他,笑容頓時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