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高季同洗完澡,李冉沒有來跟他說晚安,他濕着頭發從房間裏跑出來,正看到李冉從高朗房間出來。
看到高季同,她臉上閃過慌亂,迅速整理了情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季同,你還沒睡嗎?”
高季同看着她,搖搖頭,沒有想往常那樣靠近,站在原地說:“沒有。媽媽,我有點渴了,想喝橙汁可以嗎?”
“可以。”李冉低下頭,不想讓高季同看到她現在的模樣,“我去給你弄,你回房間等我。”
她快步離開高季同的視線,松了口氣,等待榨橙汁的間隙,擦去眼淚,理了理淩亂的頭發。
等她端着橙汁到高季同房間,高季同看她除了眼眶和嘴唇有點紅,與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他一口氣喝了半杯橙汁,對李冉說了晚安,李冉囑咐他喝完去刷牙,道完晚安離開。
李冉走後,高季同刷牙睡覺,他躺在床上眨着眼睛,很久都沒有睡着。
高朗第二天醒來,頭疼得像要炸開,但身體的疼痛無法掩蓋內心的空洞。
床頭擺着藥,杯子掉在地上,水早已幹涸。
他不确定昨晚是不是做夢,拖着沉重的身體去洗澡,家裏只剩下章姨,看他起來招呼他:“小朗,你醒了,先喝點解酒湯,我給你熬了你愛喝的鹹骨粥。”
他倦倦的,問道:“他們呢?”
“小冉帶季同去上武術課了。”
他哦了一聲,機械性地坐下喝湯。他一走一個多月,攢下許多工作,吃完飯回了趟老宅準備挨罵。高老爺子見他這幅魂不守舍的模樣,到底心疼,嘆氣道:“你這樣要到什麽時候。”
高朗有氣無力地回:“以後不會這樣了,您放心,我會好好工作的。”
說完,他就回了公司,一連兩周吃住都在辦公室,開始不要命的工作,謝斯年找他道歉想說應青兮的事,他都沒有回,只有沈值走的時候,他抽了個空去送他。
沈值參加完訂婚宴,又處理完一些工作的事,要回G市。高朗好奇他怎麽就喜歡在那兒了,他說俞音在那兒。
他驚訝了一下,開始替好友高興:“小音音現在怎麽樣了?”
沈值說她當了老師,生活得很平靜。
他們的事,高朗知道一些,他說:“真好,希望你們都好好的。”
生命有很多遺憾,能去彌補就是一件再幸運不過的事。
沈值也犯過錯,他說:“過去的事沒有改變,但你還有未來。”
高朗苦澀地笑笑。
“李小姐,您看這個房子坐北朝南,采光好,風水佳。房子是去年才裝修的,這些家具也都是新的。這裏離您工作的地方也很近,這個小區的房子您也知道,價位擺在那裏,那麽多人想買想租,我是和您有緣分,誰也沒告訴,第一時間就帶您來看房了。”中介打開陽臺,讓李冉看遠處的風景。
小區靜谧安詳,雖然比不上嘉林公館,但也環境舒适。
三室一廳,一百多平的面積不算小,廚房寬敞幹淨,是她喜歡的風格,主卧和客卧都有陽臺,只有客廳小了些。
這是她能承受的價格範圍內最好的房子,到時候她和季同住進來,要留一間卧室給章姨,不然等她忙起來沒有人替她照顧季同,她不放心。
“好,您帶合同了嗎?我今天就能簽。”李冉看了不少房子,沒怎麽猶豫就決定租下這裏。
簽完合同,她回到餐廳,店裏的人大部分都閑着,過了第一個月,店裏的生意果然如趙煜預料的那樣淡下來,但他一點都沒有灰心,“別着急,口碑都是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小冉,你專心做好菜,後面生意會慢慢好起來的。”
沒有趙煜的話,李冉也不着急,而且店裏也不是完全沒有生意。
臨近元旦,李冉帶高季同回老宅,跟高老爺子說了搬家的事。高老爺子同意了,安排老管家去處理房子。李冉想拒絕,但沒有理由。他肯讓高季同跟她住到成年,已經是格外體諒她,她自然不能阻攔他想讓自己的孫子住得好一些。
“我知道你想獨立,既然房子租好了,暫時這麽住着也可以。不過以後這樣畢竟不方便,等你穩定一點了,再換我給你準備的房子。”高老爺子心思深遠,在有些方面不會妥協,李冉明白,只要有高季同她和高家就無法完全切割,如今這樣已是最好的局面。
“好,那這段時間季同先回來和您住一段時間。”她在店裏有個小休息室,可以暫時住在那裏,等房子弄得差不多了,再和季同搬進去。
高朗最近忙着工作,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嘉林公館,高季同沒有必要再住在那裏。
她如此急切地想要離開,高老爺子不好再挽留,神色黯淡地嘆了口氣。
“離婚的事,你和小朗去談,律師我給你們找好了,你們自己去處理吧。季同暫時就住在家裏,等你們辦完再說。”
李冉答應下來,見完高老爺子,沒有帶走高季同。
盡管高季同聰明,從小就明白她和高朗的關系跟普通父母不一樣,但他們要離婚,高季同難免會受到傷害。
李冉曾經做過很多努力,不希望走到今天這一步,可是一切都不是她一個人能控制。
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讓高季同在父母的愛中誕生,也沒有讓他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中長大。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會加倍返還到她的心中,但她真的沒有辦法。
“季同,你先和太爺爺住一段時間,等房子弄好,我就來接你,你要是想我,放學了就讓王叔送你來店裏找我。”
這事李冉早就與高季同商量過,但她忍不住再三叮囑,保證她會很快來接他。高季同就在高家長大,不覺得有什麽,而且李冉又不是去很遠的地方,他想見很快就能見到。
“好了,我知道了,媽媽,你快走吧,晚點路上會堵車。”他朝李冉揮揮手,催促她趕緊離開,他有段日子沒在老宅,家裏的老人都想他了,他還得去應付他們呢。
李冉不舍地目送他進屋,沉重地離開。
夜晚,她睡在店裏的小休息室,既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輕松,又感到從未有過的想念,還有對未來的恐懼和向往。
自從應青兮訂婚以後,高朗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分晝夜的工作。這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也開始學着放下過去。他忙,李冉也忙,兩個人幾乎沒有碰面的機會。
房子租下來,有老管家處理,她現在最主要的事情,是找個時間和高朗坐下來好好說說離婚的事。她從手機裏翻出這幾年幾乎沒有打過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
“是我。”
“我知道。”
高朗正在處理一件棘手的工作,随手接了電話,他以為李冉找他是高季同有什麽事,結果她只是說:“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想和你聊一聊。”
他看了下時間,暫時停下了工作,捏了捏鼻梁,閉上眼睛說:“我現在在德國,等我回去吧。”
“那你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她追問。
“下周吧。”他聽出她似乎有什麽事要說,“怎麽了?家裏有什麽事嗎?”
得到确切的時間,李冉就沒有再多說,“沒有,你先工作,不是重要的事,等你回來再說吧。”
說完,她就挂了電話,生怕打擾到他。
他輕輕擰了擰眉,看着手機微微出了下神,視線落到滿桌的文件,便暫時忽略了其他。
高季同最近和程霁明聯系頻繁,程霁明跟他叔叔沈值住在一起,跟他一樣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
他心很大,說他叔叔有女朋友了,叔叔的女朋友還是他的老師,人可好啦。
高季同問他,你爸爸媽媽離婚沒有,程霁明撓撓頭,說不知道,之前好像要離現在好像又不離了。
“大人的事太複雜了,一下這樣一下又那樣,搞不懂。”他抱怨道,“那季同你爸爸媽媽離婚了嗎?”
“要離了。”高季同回答道。
“那你是要跟着你媽媽嗎?”程霁明又問。
“嗯。”高季同點頭。
“你別太難過。”程霁明安慰道。
“我才不難過。”
反正他們離不離婚對他來說都一樣。其他小孩或多或少都見過爸爸媽媽相愛的時刻,所以分開的時候才那麽難過,但他從小就這樣,他們分開了,他是真的沒太大的感覺。
這或許是他比其他小孩幸運的一點吧。
李冉還沒等到高朗回來,先等來穆雪。穆雪的豪車堵住了通往他們餐廳的小巷口,她踩着高跟鞋好半天才找到李冉的店,店裏的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李冉呢?叫她出來。”
趙煜正好在店裏,看見穆雪笑着上前跟她打招呼:“穆阿姨,你來找小冉嗎?小張,快去廚房叫主廚。”
穆雪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笑道:“我是趙煜啊,您不記得我了吧,我還記得您,您跟以前真是沒什麽變化。”
“趙家那小兒子?”
“對。”
“你怎麽在這兒?”
“這店是我和小冉一起開的,她沒和您說嗎?”
“媽。”李冉邊擦手邊從廚房出來,穆雪看到她就一肚子火,礙于店裏有其他人,她戴上墨鏡,扭頭往外走。李冉跟趙煜打了個招呼,跟着穆雪。兩人站在院子角落,穆雪劈頭就是一頓教訓。
“你想瞞我到什麽時候?這麽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媽,您先冷靜。”李冉試圖先安撫她的情緒。
“冷靜?你讓我怎麽冷靜?”穆雪咬牙瞪眼,“你怎麽這麽傻!我好不容易才讓你嫁進高家,你現在說離婚就離婚,你有沒有為我和季同考慮過!”
“我考慮過。”
“考慮過,你還要離婚!”失了高家的庇佑,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後媽,怎麽在李家立足?最重要的是高季同,本來就沒有爸爸關愛,現在連名義上的家都沒了。
“您放心,只要有季同,李叔叔家的人就永遠不會為難您。季同那裏,我也跟他好好說過了,等他再長大一點,會慢慢理解的。”傷害在所難免,長痛不如短痛,這樣對她和季同還有高朗都好。
“理解?他一個小孩子理解什麽?你不要胡鬧,跟我去找高朗他爺爺解釋清楚。”穆雪恨她長了個榆木腦袋,拉着她就要走。
李冉收回自己的手,眼神十分堅定:“媽,以前我一直聽您的,但是這次我想自己做主。我知道我在做什麽,也什麽都考慮清楚了,您現在或許不能理解,但以後也會慢慢理解的。”
穆雪怔愣,看着自小柔弱的女兒,突然生出的決絕。
李冉知道穆雪要面子,沒有跟她多說回到店裏,穆雪果然沒有再跟上來。
趙煜見李冉的表情,聯想穆雪來時帶着的怒火,聯想到這不是一次愉快的談話,按下了其他人的好奇,讓他們趕緊去工作。
過來蹭飯的趙旭,端着碗看向弟弟,“之前聽說李冉媽媽又嫁了個有錢人,還真是的。”
這穿着做派,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樣。
“我看季同的爸爸也不是普通人,小易說季同家還有司機。”
他拐彎抹角的,趙煜聽得明白,無奈地說:“哥,你別瞎想,我沒有那個想法。”
“沒有就好。”自家哥哥,擔憂也是正常,趙煜也沒有再解釋。
“小冉是個好姑娘,但她還沒有離婚,咱們不好攪合進人家的家事。”趙旭拍拍弟弟的肩膀。
“我知道。”
趙旭吃完飯,又風風火火地走了,趙煜到廚房,李冉正細心地給菜擺盤。她專注的樣子,讓人看了心生寧靜,他沒說什麽,又悄悄退了出去。
高朗本來說一個多星期就能回來,結果又讓李冉多等了一個星期。他以為嘉林公館有人,結果到家室內一片黑暗,還沒來得及多想,就接到謝斯年的電話。
“哥,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給我個彌補的機會行不行?”測試鄭嚴那事,是謝斯年喝醉了大嘴巴說出去的,他知道以後後悔得不行,“我跟青兮替你解釋清楚了,她想見見你,知道你今天回來,我定了位置了,給你發定位,你一定要來!”
說完他迅速挂了電話,不給他拒絕的電話。
高朗的行李箱放在門口,他鞋子都沒換,拿了車鑰匙,驅車前往謝斯年發的位置。
本來想給李冉打給電話,想想又作罷,她就在家,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應青兮雖然反感高朗的行為,但那天她的反應确實太大。她的脾氣确實不好,偶爾還是會控制不住。謝斯年專門找上她,親自解釋,說高朗的确有過那想法,但後來見過她,他就放棄了,沒真讓人去勾引鄭嚴,頂多就埋了個線。
又說那條人魚之淚,是他花了一個多月時間才買到的,他只是想圓她最後一個願望,然後去過自己的生活,就當為他們曾經的感情畫下一個句號。
應青兮聽了,有點後悔摔了那條項鏈,因此讓謝斯年約高朗出來。一方面是想把項鏈還給他,一方面是想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他們找了個僻靜的餐廳,謝斯年期間又說了高朗不少好話。半個多小時候後,高朗在巷口給他打電話,說:“你這找的什麽破地方。”
謝斯年賠笑出來接,“哎,你別看地方難找,又是新開的,聽我一個朋友說,味道特別好。”
他身上沾了點好吃的毛病,最愛大街小巷找好吃的餐廳,領着人進了這家叫同福軒的小院。
“都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雖然你們以後可能也不來往了,但我這心裏老是七上八下的,本來沒有的事,都怪我這張嘴。”
“懶得聽你廢話。”
謝斯年領着人進了包廂,服務員輕輕地關上門。應青兮擡頭看到高朗,他臉上帶着淺淺的笑,因為剛下飛機身上還穿着正裝,看上去比印象中成熟了很多。
應青兮見他還帶着笑,心裏更過意不去,他好像真的永遠不會對他生氣。
“好久不見,青兮。”距離上次的不歡而散的确過了段時間,應青兮點點頭,也朝他笑了笑。
“高朗你先坐,我去催催菜。”謝斯年識趣地留出空間,從包廂退了出去。
謝斯年走後,應青兮從包裏拿出項鏈盒,放到桌上,推向高朗:“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還是還給你吧。”
高朗笑了笑,沒有拒絕,“的确不合适,要是鄭嚴知道了可能不太好。”
他當時沒想那麽多,一味地只想圓自己心中的遺憾,被應青兮這一摔才摔醒。
“那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對你。”其實那天她是有點煩躁,剛好高朗碰上來,她才朝他發了火。
“沒關系,本來那事就是我做的,你罵得也沒錯。”
他嘴上說着無所謂,眼神也很坦蕩,似乎真的不再在意。
“青兮,雖然這話我好像說了很多遍,但我以後真的不會再打擾你了,今天這頓飯,就當是最後一次。”
應青兮看他眼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改變。
“好像長大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今天我們就什麽也不提,就當是普通朋友,好嗎?”
之前總是別人告訴他,以前的事過去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這樣說。
“好。”應青兮感受到他的改變,爽快地應下來。
謝斯年在外面悠了一圈,想着他們聊得差不多了,回到包廂,看他們臉上都帶着笑容,在聊小時候的趣事,心裏的石頭總算放下。
“哎,這樣就對了嘛,有什麽深仇大恨的,值得記那麽久。”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其中的感情不是單純只能一種來衡量,“來來來,吃菜。”
謝斯年身為老饕,講起美食總是侃侃而談。精致的菜肴,陸陸續續被端上來,他一嘗,果然覺得新奇,“別看這店小,味道真不錯,青兮快嘗嘗這道菜。”
“謝大美食家都覺得不錯的,我真得好好嘗嘗。”應青兮與他開玩笑,嘗了一口确實驚豔,“這魚,怎麽好像有點花香。”
“是吧,味道還挺獨特的。”他奇奇怪怪的東西吃過不少,也吃過用花來做的與,但這家味道融合得格外好,鮮香之餘,舌尖留下長久的回味。
他喚來服務員,“可以請你們的主廚過來一趟嗎?我想問問他,他這道菜是怎麽做的。”
“好的,請您稍等。”
應青兮知道他有這個習慣,遇到喜歡的美食,喜歡刨根問底,自己又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只知道吃。
謝斯年說她不懂,他這是對美食的尊重。
“小冉姐,3號桌的客人想讓你過去一趟。”服務員小薇把頭探進廚房,喊李冉。
“好,我這就來。”李冉把菜放進蒸箱,大聲應道。廚房裏切切炒炒,聲音雜得厲害,她洗洗手,擦幹淨後跟着小薇朝包廂走。
之前也有客人點名要見她,所以她此時并不慌張。路上掏出手機看了一下,高朗上次回複她是兩天前。
她雖然有點急,但也不太敢催他,打算晚上再給他發一條消息問問看,他什麽時候能回來。
“小冉姐,3號桌有個客人可帥了。”小薇二十出頭,正是愛看帥哥的年紀,說起來臉頰都開始泛着紅。
李冉笑笑沒說話。
走到包廂門口,小薇輕輕敲門,裏面的謝斯年聽到聲音止了笑聲,提高音量讓人進來。
小薇推開門,李冉擡頭先看到了對着她的應青兮,她笑容淺淺看到她愣了一下,坐在她對面的高朗順着她的視線望過來,看到了穿着白色廚師服戴着帽子的李冉。
謝斯年的笑容僵在臉上,在心底罵了句卧槽。
突然看到以為還在德國的人,李冉也有些詫異。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微微颔首對裏面的人說:“我還有點事,先去忙了,你們慢慢吃。”
小薇有些驚訝地看向李冉,她已經轉身離開。
裏面的人反應比她慢一些,高朗皺着眉頭起身,幾個大步就略過表情呆滞的小薇,在走廊上追上李冉,扯住她的胳膊,語氣實在算不上好,“你在這裏做什麽?”
李冉掙脫他的手,平靜地回:“做飯。”
“這就是你天天不回家的原因?”他又扯住她,不讓她離開,“為什麽瞞着我。”
小薇和其他幾個店員朝這邊看過來,李冉不想和他拉拉扯扯,有些嚴肅地說:“我沒有瞞着你,你能不能先放開我,等我忙完再跟你說。”
她皺着眉,不知道是疼還是讨厭,高朗下意識放開了她,她快步離開。
這頓飯就這麽戛然而止,應青兮和謝斯年識趣地離開。走時,謝斯年推推他的肩膀,“有什麽事好好跟她說,不要老這麽兇巴巴的。”
他也不想兇巴巴,但李冉總做出些讓他生氣的事。
她是什麽時候在這裏做廚師,為什麽不告訴他,她還想瞞着他多久。
高朗回到包廂,小薇小心地問他:“先生,您還有兩個菜,還要上嗎?”
“不用了,你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
“好的,先生。”
小薇輕輕關上門,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廚房,對李冉說:“小冉姐,剛剛那個帥哥在包房裏等你,其他兩個人都走了。”
“什麽帥哥?”
“什麽樣的帥哥?”
廚房裏的人忙問小薇,李冉繼續忙碌,說:“我知道了,等我忙完就過去。”
高朗在包廂裏等,一等就是兩個多個小時,中間讓門口那個小服務員去催,她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小冉姐說等她忙完就過來,請您再等等。”
他數次想去廚房逮人,但想到她剛才的表情硬生生壓了下來,等到店裏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李冉才換了衣服過來,對他說:“我們去外面說。”
高朗沉着臉,默不作聲地跟着她走出餐廳,以為她是想回家再聊,但是走到小巷口她就停下來。
這個點,這條街上的行人不多,她站在路燈下,看到了高朗的車,“就在這裏說吧。”
高朗擰緊了眉,他以為她還有事,正想問她這是什麽破餐廳,忙到現在還不讓下班,聽到她說:“我找你是有點事想跟你說,本來想找個地方好好跟你說的,但等了你這麽久你也抽不出時間來見我,既然碰巧遇到,就剛好把事情說了吧。”
高朗聽到她的話心裏很不舒服,想反駁又不想跟她吵架,耐下性子硬邦邦說了句:“你想說什麽。”
李冉沉默了一下,高朗以為是高老爺子又折騰出什麽事,讓她來當說客,然後聽見她說:“我們找個時間見見律師,商量一下把離婚手續辦了吧。”
前天下過一場雪,夜晚的路面又結上了冰。
冷風吹得李冉鼻頭耳尖通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發被風吹得蓋住了臉,她用手随意地扒開了臉上的頭發,望向一句話都不說的高朗。
“我今天剛回來。”他沒頭沒尾這麽說了一句,李冉看着他,等他回應她剛才說的話。
“你看見了,謝斯年也在,我沒有單獨見她。”他有些不高興地解釋,“我以後不會再見她了。”
李冉懵懂地看着他,他扯住她羽絨服後面的帽子蓋在她的頭上,“回家再跟你說。”
李冉猝不及防,被他拉着走了幾步,才想起去掰他的手,“我搬出來了,就在這裏說吧。”
高朗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逐漸燃起洶湧的火,“誰準你搬出來的?”
李冉見他生氣,低下頭不看他。
“我想跟你說的事就是這些,你什麽時候有空,跟我說一聲,其他的我們見了律師再聊。”
說完,她轉身離開,高朗又去拉她的胳膊,不讓她走,“什麽見律師,你給我說清楚!”
他的反應與她想象中不一樣,她有些害怕,下意識往後躲,高朗被怒氣沖得有些失控,看到她驚慌的眼神,突然放開了手。
李冉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突然為什麽這麽生氣,但他現在顯然無法理智地跟她交談,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匆匆離開。
這次,高朗沒有再追。
他腦子有點發懵,對剛才她說的話,沒有一點真實的感受。
高朗一路疾馳,回到高家老宅。老管家看到他親熱地喊:“小朗,你回來了。”
他沒應,直直沖向高老爺子經常待的書房,高季同正在跟高老爺子下棋,看到他沒說話。高朗見他在,某個地方松了口氣,強力按捺着怒火,說:“你先回房間,我跟你太爺爺有話要說。”
“哦。”高季同從凳子上下來,邁着兩條小腿走了。
高老爺子見他怒氣沖沖,倒是氣定神閑,邊收子邊問他:“剛下飛機?吃飯了嗎?”
“她是不是早就跟你提過離婚的事。”他用的肯定句,按她的膽子,要是老頭不同意,她根本不敢跟他提這事。
“提過,怎麽了?”高老爺子語氣淡定,“我之前不是也跟你說過這事。”
“這是我的事,你憑什麽幹涉!”他大聲道。
“你的事?季同生下來,你管過一天嗎?這些年你回家看過他們母子嗎?你這混賬東西,對着我大呼小叫有什麽用!”老人厲聲呵斥,棋子應聲落入盒中。
“當初是你逼我去結婚,現在離婚也是你做決定,你從來問都不問我一聲,就替我決定!”他氣紅了眼,聲音哽咽。
“什麽都不告訴我,什麽都瞞着我,等到做了決定才來通知我,你們是不是欺人太甚!”棋盤上的餘子,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面對高朗的滔天怒火,高老爺子泰然自若。
他緩緩道:“以前的事,是我的錯。從小我就慣着你,生怕你一天過得不如意,然後把你慣成了如今的樣子。小朗,是爺爺的錯。”
“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你想做什麽,我就讓你做什麽。我想讓你活得沒有束縛,自由自在,我做到了,但沒想到讓你變得這麽自私偏執。”
“你做事沖動,從不考慮後果,更不懂得将心比心。高朗,我問你,小冉是不是一個人,她是不是會哭會笑會難過?我和你,還有季同,憑什麽忽略她的感受,讓她留在高家,就這麽過一輩子?”
高朗愕然。
“這是她的選擇,是她要嫁進高家!現在覺得不開心了,不開心當初為什麽要騙我!”
“她為什麽騙你,你怎麽不問問自己,做了什麽讓她寧願一個人生下孩子,也不想告訴你的事。”
“而你現在,又做了什麽,讓她絕望到寧願不顧季同的感受,也要離開高家。”
“她離婚的想法很堅定,我沒有辦法替你攔住她,如果你不願意,就自己去找她談。”
高老爺子揮揮手,示意老管家把高朗帶出去。
高朗就這麽被帶出了書房,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發呆。
高季同在自己房間跟李冉打電話,看到高朗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院子裏,走了會兒神。
“季同,你在聽嗎?”電話裏,李冉柔聲喚他,他回過神來,問道:“我在,媽媽,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後天媽媽去接你放學,你跟太爺爺說一聲,不要讓王爺爺去接你了。”
“好,我知道了,媽媽。”
“那你早點休息,晚安,寶貝。”
“晚安,媽媽。”
高季同挂了電話,再向窗外看去,高朗還坐在那裏,但身邊有人送了衣服在勸。
他拉上窗簾,回到床上躺好,又是許久無法入睡。
那邊李冉挂了電話,湧上無限愁緒。她租的房子整理得差不多,可以搬進去住了,但離婚的事今天才開了個頭。
她不願意讓高季同看到她和高朗離婚的樣子,才把他送回高老爺子那裏,原本以為高朗會很快同意,但看他今天的反應,情況似乎不樂觀。
他性子執拗,一旦認定一件事就很難改變,無論旁人怎麽勸說,都不能改變他的想法。
她不知道他怎麽會是這樣的反應,也許是她提的方式哪裏觸到了他的逆鱗,不然他應該會很爽快的答應。
思來想去,也許是今天應青兮在場,才讓他如此變幻莫測。
她有些懊悔,覺得今天有點沖動,不應該選擇這樣一個時機跟他提離婚。但事情演變成現在的局面,不是後悔就能解決,她只能希望他只是一時不想如她的願,等冷靜下來會和她好好談。
一連幾天,李冉都不敢再聯系高朗。
周五,李冉去接高季同放學,她把車停好,下車看到了高家的車。她以為是高季同忘了告訴高老爺子,快步走過去。車窗搖下來,是高朗的臉。
她怔愣片刻,聽到他說:“上車。”
她猶豫片刻,拉開車門上了車,他戴着墨鏡,冷冷地說:“你上次說的事我不同意,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類似的話。”
李冉想說什麽,學校的門打開,小孩們背着書包活蹦亂跳往外走,他打開車門下車,往校門口一站,周圍的目光陸陸續續往他身上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