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
兩人正抱頭痛哭之際,白君修施施然走了過來,沒帶随從。
“白伯父。”唐清鏡淚光中望見白君修,忙放開白墨,用袖子擦擦眼淚,顫着聲喊道。
白君修臉色也不大好看,卻還是客客氣氣,“清兒,你十六歲了,已是大人,有些話伯父就不當着阿墨的面說了。伯父只是個五品文官,在朝不受重用,與令尊交好也只因當年同窗之誼。如今之事,乃令尊自作自受,我雖有心相助,卻是無能為力啊。清兒,別怪伯父。這幾年你對阿墨的喜歡和照顧,我都看在眼裏。唐家落得這步田地,旁的人是使不上力了,能否有所轉圜,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轉圜?”唐清鏡眼前一亮。
白君修臉色卻變了一變,“清兒,你還是快回去陪陪你爹吧。”
“爹!”唐清鏡猛然想起,忙回頭翻牆,落了地又隔牆說:“阿墨,再見。”
也不知牆對面的白墨聽見沒有。
一路飛奔回唐府,正好看見士兵們壓着唐家老小離開,一個太監正站在門口跟幾個小太監說着什麽。
“一定要把唐清鏡找回來,聽見沒?”那太監尖聲喝道。
唐清鏡站定在三步之外,冷聲道:“不用找了,我在這。”
太監扭頭看過來,松了口氣,“唐公子可是讓咱家好找啊,回來了便好,天不早了,咱們走吧。”
說罷,那幾個小太監上來前後左右一頓綁,唐清鏡沒反抗,被押着走了好幾步才心情複雜地回頭看了看那塊寫着“唐府”的匾。
那是皇上親筆所寫。
因為啓程晚,唐清鏡已經看不見前面的大部隊,在漸暗的天色裏走了許久,才覺察出不對勁來。
“公公,這路,不對吧?”
“唐公子莫要多問,到了您就知道了。”太監道,“啊,對了,咱家姓秦。”
“哦,秦公公。”
秦公公掩嘴笑了一笑,催促幾人快點走,一路上便沒再說些什麽。天黑之時,便達神武門。
“秦公公?”唐清鏡不解。
“噓,”秦公公拉着幾人躲到牆根暗處,“唐公子,咱家是受人所托,救你一命,還望唐公子配合,不要讓咱家難做。”
“救我?是誰?”
秦公公不答,又往裏走了幾步,清咳三聲,便從牆後出來個小太監,遞給他一個包袱。包袱打開,乃是一套太監服。
“快穿上。”秦公公給唐清鏡解開繩子,順手就拉開了唐清鏡的衣帶。
唐清鏡眉頭一皺,伸手取過衣服自己穿上。
“一會兒有人攔路,你不要說話,一切都由我應着,記住了?”秦公公整整衣袖,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唐清鏡跟另幾個小太監一起低頭哈腰跟在身後。
唐清鏡這會兒一肚子疑問,到底是誰托秦公公救自己?為何不讓他遠走高飛,卻帶進宮來?宮規森嚴,自己不可能在宮裏隐姓埋名,此人到底是何用意?
許是秦公公地位頗高,一路上除了請安的小太監倒是沒人攔住問話。一路七拐八拐就把唐清鏡帶到了一幽暗陰森的小院。
“還請唐公子在此稍事休息,”秦公公推開一間屋門,領着唐清鏡進去,點了燈,“咱家知道您有疑問,唐公子莫急,稍後便知。”說罷,關門退去。
門上傳來咔噠的落鎖聲,唐清鏡苦笑,回過身來打量這間屋子。屋裏擺設十分簡單,僅有一床一桌,想來應是是下人的住處,只是不知為何窗戶都用油紙封死,這樣豈不是不透風?
坐在人家床上終有不妥,唐清鏡思慮再三,還是坐在了桌上。蠟燭在他手邊安靜地燃燒着,不久便流下一行行的燭淚。
不知是太過緊張出現了幻聽還是怎的,唐清鏡總覺得屋外有嚎叫之聲,似鬼如狼。一開始以為風聲,但貼在門邊細聽卻不像,何況如今陽春三月,早已沒有如此猛烈的大風。
等了不知多久,這院裏才傳來腳步聲。唐清鏡提起心來,那聲音果然是沖着自己而來。銅鎖打開,門随即被推開,是一個四十左右的精瘦男子,蓄着山羊胡,穿一身粗麻布衣,手上拿着個布包。
“就是你?”山羊胡關上門,虎視眈眈地看着唐清鏡。
唐清鏡不明所以,“您是?”
“哼,”山羊胡不答,“躺下吧。”
“啊?”唐清鏡更是雲裏霧裏,這是唱的哪出戲?
山羊胡不悅,皺了眉,“啊什麽啊,快躺下,幹完活我就回去睡覺了,你不要耽誤我的時間。要不是看在秦公公的面子上,我才不會走這一趟。”
“是秦公公請您來的?”
“嗯。”山羊胡哼着哈着,手上已經把那布包攤開在桌上,盡是些沒見過的器具。
“他請您來是……”唐清鏡話沒說完,那山羊胡就猛的轉過身來,拿着一瓶什麽液體從嘴裏強灌了進去。
“這是什麽?”唐清鏡吐吐舌頭,這玩意實在不好喝,不會是毒藥吧?
山羊胡輕蔑地瞟了唐清鏡一眼,陰陽怪氣地說,“老子幹了這麽多年,頭一個見着還得喝麻沸散的。就你金貴?就你不願意?哼,別浪費時間了,快點吧。”
麻沸散?唐清鏡想不通,喝這個幹嗎?不過沒等他發出疑問,藥效就發作了。那山羊胡輕輕一推,唐清鏡就倒在了身後的床上。
唐清鏡是被痛醒的。
睜開眼時,自己就躺在那間屋的那張床上,外面黑漆漆的,天還沒亮,卻不知是什麽時辰了。
屋外的嚎叫聲依舊此起彼伏,唐清鏡現在終于知道,那都是人,是痛不欲生的人。
唐清鏡身上沒穿衣服,只蓋了床破被。手腳都被牢牢綁在床柱上,腹部以下兩腿之間的地方在招搖地訴說着痛苦,宣誓着存在。
唐清鏡狠狠地咬牙,終究是把那一聲呻||吟咽進了肚子,卻在眼角流出一行清淚來。
如果可以,唐清鏡想死。
這就是所謂的轉圜?唐清鏡想起白君修的話。難道托秦公公救了自己的人就是白君修?唐清鏡的神情漸漸冷下來……呵,與其這樣茍且偷生,他倒真的願意去挨那砍頭一刀,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樣不男不女的算什麽?何況……想到皇上,唐清鏡就恨不得拿把刀去殺了他。
唐清鏡是如何痛醒的,便依舊如何痛昏過去。混沌之中,夢見了白墨。
夢裏的白墨比現在稍稍大一些,已經是翩翩少年,說話也不再是略帶奶氣的童聲。他正坐在一間涼亭裏,撫琴。
琴聲悠揚,卻不是幼時慣彈的曲子,此曲蕭瑟而不哀傷,铿锵卻如流水。曲到高||潮,琴弦斷,琴聲戛然而止。唐清鏡愣住,卻瞥見斷弦在白墨纖細的指尖劃出一道血痕來。
白墨不甚在意,起身朝唐清鏡緩緩走來。
唐清鏡起身去迎接,甚至伸出了手想要給他一個擁抱。而那一襲碧色袍子的少年卻徑自走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唐清鏡轉身,站在白墨對面的男子,正是白君修。唐清鏡火從心起,走上前去想要理論,卻聽見白墨說——
“爹,你允諾過我,要救唐哥哥的。”
“是啊,爹沒有食言,他沒死,好好的呆在宮裏。”
“他沒死?!”白墨突然拔高了一個聲調,“他那樣是生不如死!”
“阿墨,能保住他的命,已經是萬幸之至了。你莫要要求太多。”
“我要去找他。”白墨丢下這一句,轉身欲去。
“站住,你怎麽去?皇宮可不是誰都能去的。”
白墨停住腳步,回眸一笑,“唐哥哥怎麽去的,我也怎麽去。”
“你瘋了!”白君修上前一步,抓住白墨的胳膊,表情甚是凄厲。
“我沒瘋,”白墨依舊微笑着,“我喜歡他。”
白君修的眼睛倏地睜大,唐清鏡甚至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落在白墨的左頰,登時留下一個紅印。白墨甜美的微笑變成了慘笑,豆大的淚珠從眼睛裏滾出來,落進嘴裏,鹹的。
唐清鏡訝異地看着白墨,伸出手去想替他擦擦臉上的淚,卻穿其而過。——原來,他們看不見自己。
那麽,我已經死了?
“唐公子,醒醒。”一個陰柔的男聲在輕輕叫着。
唐清鏡掙紮着睜開眼,一片朦胧。床邊的人拿了塊濕手巾給他擦了臉,視野這才清晰起來。原來,自己做夢都在哭。
“唐公子,你醒了?”
唐清鏡扭頭,是個清秀的小太監。
“唐公子,是秦公公派我來的,在你好利索之前,由我來照顧你的飲食起居。”說罷,他腼腆地笑了笑,“我叫周錦。”
唐清鏡沒答話,還沉溺在剛才的夢境裏,悵然若失。那句“我喜歡他”在唐清鏡的腦海裏一遍遍地重演,唐清鏡分不清這是自己的臆想還是……
“唐公子也莫要太難過,憂傷肺,悲傷腎,病了受苦的還是自己。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沒人愛咱們,咱們就得自己愛自己。怎麽活不是活呢,那些手握大權的公公們,不照樣橫行霸道,吃香喝辣的?”周錦一邊勸導着,一邊從桌上的食盒裏端了碗粥出來,“這幾日還不能吃別的,我喂你喝幾口粥吧。”
周錦說了這一大通,唐清鏡終于暫時抛開了那個混沌的夢,開口便問:“你家是做什麽的?”
周錦端着碗愣了愣,随即莞爾一笑,捏了勺子遞過去,“我爹是個書生,我娘是青樓的花魁。”
“我爹沒錢贖我娘,我娘就用自己的錢贖了身,後來就有了我。他們很相愛,我家雖然窮,但日子過得還不錯。後來縣裏的惡霸觊觎我娘的美貌,強占了她。我爹去替娘讨公道,被活活打死,沒多久我娘也抑郁而終了。我就被村裏那些人連蒙帶騙送進了宮。”
周錦眼簾低垂着,唐清鏡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年,我九歲。”
唐清鏡不知道該說什麽,周錦卻依舊微笑着遞過一勺粥來。周錦總是這麽淺淺笑着,唐清鏡偷偷擡眼看他,怪不得長得這麽清秀俊美,想必那當花魁的娘也是國色天香之姿。
“唐公子,你的事秦公公跟我說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勸慰你,你從那麽高的位置一下子跌到現在這樣,肯定一時半會兒沒法接受。我年長你幾歲,便鬥膽以兄長自稱,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喝過粥,周錦收起食盒來,依舊坐在床旁,“好死不如賴活着。”
唐清鏡苦笑,回過頭去默默忍受煎熬。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