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
“唐哥哥,你的劍舞得真好,要是我也能舞劍就好了。”
“你喜歡?我教你啊。”
“可以嗎?太好了!”
初見時,白墨年僅六歲,而長他三歲的唐清鏡已能将一把寶劍舞得出神入化。白墨的父親白君修将白墨領到唐清鏡跟前,笑眯眯地說:
“清鏡,小兒愚鈍,勞煩你多教導他了。”
“清兒,阿墨身子弱,不要欺負他。”唐清鏡的父親唐仲雲如是說。
自此,白墨便成了唐府的常客,每日跟在唐清鏡身後“唐哥哥唐哥哥”地叫着,兩只杏眼忽閃忽閃,成了後院最美的景色。
白君修說小兒愚鈍只是謙辭,實際上,白墨聰慧得很。唐府書房的書,白墨十歲之時已盡數看過,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出口成章更是不在話下。身子弱倒是真言,小臉總是泛着白,身材也比同齡孩子嬌小一些。白君修有意讓白墨跟着唐清鏡習武,鍛煉身體,可惜實在沒有天賦,只習得一招半式,卻是有形無神。
唐清鏡倒是個不可多得之全才,文武兼備,性格又好,加上其父禮部侍郎的家世,多少人家的姑娘都眼巴巴瞧着呢。
饒是為時尚早,偶有大人提及,唐仲雲也是一笑置之,因此并未給唐清鏡帶來什麽困擾。唐清鏡則安然自得地帶着白墨讀書習武,在後院那方小小的世外桃源裏,度過了人生中最安靜祥和的六年。
唐清鏡十六歲生日那天,下了數十年罕見的大雪。白墨興奮地拉着唐清鏡要出去玩,唐清鏡握了他冰涼的一雙手遲疑着,“外面很冷,會凍病的,等雪停了再去吧。”
“不要,”白墨撅着小嘴,“唐哥哥,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我們去堆雪人好不好?”
唐清鏡拗不過他,只好取了厚厚的鬥篷過來,披在白墨身上,又戴好兜帽和手套,才放心地牽着他出去。
一出門,白墨就開心地在門前雪地裏轉了幾個圈,伸手去接,碩大的雪片就落在他手上,晶瑩剔透,許久不化。
“唐哥哥,我們來堆雪人吧!”白墨朝唐清鏡揮手,随即蹲下身子去鞠一捧雪捏成個團子。
唐清鏡不忍掃了白墨的興致,便過來幫他,很快就在院裏的梅樹下堆好了一個模樣有些呆的雪人。
“阿嚏!”
唐清鏡聞聲回頭,白墨蒼白的小臉早就凍得通紅了,睫毛上挂着一串串的小雪花,而之前仔細戴好的手套不知何時被他摘下,一雙小手冷得像冰。
“阿墨,快回屋子裏去,若是傷風了伯父會怪我的。”唐清鏡不由分說拉着白墨回了屋,暖爐塞在他懷裏,又把一雙手暖在自己手心,心疼得緊。
白墨卻是一直嘻嘻笑着,傻得像方才堆好的那個雪人。
“傻笑什麽?”唐清鏡好奇。
白墨搖搖頭,卻不言語。
“告訴唐哥哥嘛。”
白墨眨眨眼睛,煞有介事地說:“我在想,唐哥哥會不會永遠都這麽關心阿墨?”
“當然會了。”唐清鏡暗自好笑,伸出手來刮了刮白墨的鼻梁。
本以為白墨會繼續傻笑,誰成想卻頓時深沉了起來,低頭沉吟了許久,才小聲問:“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這下唐清鏡徹底愣住了,他腦子裏飛快地思考這個問題,按照一個十三歲孩子的思維,在這裏只要回答“會”就可以了,可唐清鏡總覺得白墨這個問題沒有這麽簡單,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未來的事,唐哥哥也不知道。但是只要阿墨願意,阿墨就可以一直跟着唐哥哥。”
思考再三,唐清鏡最終給出了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而白墨似乎也不太滿意這個答複,一直低頭沉默着。
白墨不言語,唐清鏡也沒有主動說些什麽,等把白墨的手心搓熱了再擡頭時,才發現白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着了。
孩子就是孩子啊,唐清鏡笑了笑,攔腰抱起白墨放到床上去睡,随後便輕手輕腳出了門。
白墨在聽見唐清鏡離開的聲音後,便睜開了眼。眼中眸光黯淡,似是有心事。
“爹。”唐清鏡一出門就碰上了唐仲雲,正在端詳那個雪人。
“清兒,”唐仲雲朝唐清鏡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這雪人是你們堆的?”
“嗯,阿墨方才說想堆雪人,我就陪他在門前玩了一會兒。”
唐仲雲點了點頭,“阿墨呢?”
“許是玩累了,已經睡下了。”看樣子唐仲雲沒有要責備自己的意思,唐清鏡暗暗松了口氣。
唐仲雲卻一直心猿意馬,一會兒低頭看雪人,一會兒擡頭看梅花,“清兒十六歲了罷。”
唐清鏡擡頭看着父親,不明其意。
“長大了,就不能再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縱然不能成材,也要成人。做不到無愧于江東父老,至少要無愧于心。”
唐清鏡更是不知此話從何說起。
唐仲雲卻是并沒有想要什麽回答,自顧自看了會兒梅花,又言:“爹不希望你入仕,做個普通人便好。”
這話唐清鏡聽得懂,卻不明白,想要問時,唐仲雲卻揮揮袖子一走了之,隐在了那茫茫風雪裏。
睡了一下午,晚飯時再去看,白墨已經發起燒來。幾個丫鬟忙裏忙外,請了郎中來看,又是冰敷又是喂藥,唐清鏡這壽星佬也顧不上吃飯,在床邊一直陪到半夜才好歹退了燒。
“唐哥哥。”白墨不知什麽時候醒了,聲音有些啞。
“嗯?”趴在床邊打盹的唐清鏡猛然擡起頭來,“阿墨你醒了?怎麽樣還難受嗎?”
白墨搖搖頭,“什麽時辰了?”
“醜時了,還早,接着睡吧,我守着你。”唐清鏡伸手試了試白墨額頭,确定不發燒了,又細心掖了掖被角。
“我餓了,想吃東西。”掙紮幾許,白墨不好意思地開口。
唐清鏡笑了,應道:“我去廚房給你弄點,等着啊。”
進了廚房才發現,本來長壽面的料都備好了,讓白墨這一鬧,都沒來得及下鍋。這下倒也省事,唐清鏡三下兩下就煮了兩碗香氣四溢的長壽面出來。
“唐哥哥也沒吃飯麽?”見是兩碗面,白墨更是不好意思了,心裏罵了自己幾百遍,千不該萬不該下着大雪出去玩,自己感冒了還連累唐哥哥,害得唐哥哥生辰都沒吃長壽面。
唐清鏡知道白墨又在自責了,忙解釋道:“吃了吃了,不過這會兒又餓了……怎麽,阿墨嫌唐哥哥吃得多啊?”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快吃吧,要涼了。”
第二日一早,白君修就親自前來接白墨回府。雖然白君修嘴上說沒關系,唐清鏡還是連連道歉。唐府上下人人皆知白君修有多寶貝自己這個獨子,如今在唐府住了一天便受了風寒,心裏肯定不高興,只是礙于唐仲雲的面子不好發作罷了。
“白伯父,對不起,我沒照顧好阿墨,害他傷風了。”
“不礙事不礙事,現在不是已經沒事了麽?清兒不必自責。”白君修口上溫柔說着,手上卻是毫不猶豫地拉着白墨上了轎子。
“唐哥哥,過幾天我再來找你玩!”上了轎,白墨掀開簾子來和唐清鏡道別。
唐清鏡揮揮手,目送兩頂轎子遠去,拐彎,消失不見。
本以為只是幾日分別的光景,卻是隔了數月有餘。唐清鏡也去找過白墨,總是被各種理由搪塞,後來便直接說白墨不在府上。唐清鏡不傻,一兩次便明白這是白君修不讓自己與白墨見面。可他不明白,若只是沒照顧好白墨害他傷風,有這般嚴重到不允許見一面嗎?
與此同時的,唐仲雲在官場上似乎出了什麽問題,頗有焦頭爛額之勢,無暇顧及家中,唐清鏡便沒去拿此事煩他。
這般,便熬到了開春。
饒是下了一場大雪,桃花卻開得格外早。粉白的桃花一簇簇擠在枝上,有風吹過時,便落下些許的花瓣來,散在地上星星點點的,有若有似無的香。
頭天傍晚,唐清鏡還陪着母親賞桃花,喝茶。
任誰都想不到,第二日,唐夫人就自缢于這棵桃樹下。
随後,就有官兵沖進唐府,逮捕唐仲雲及一家老小。
仗着宅子大,唐清鏡趁他們沒到後院來,忙從牆頭翻出去找救援。父親的交好裏,唐清鏡只認識白君修這一個,奈何這兩個月一直閉門不見,唐清鏡又被攔在白府門口急得打轉。
“唐公子,您這兩個月都來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老爺的意思您還不明白麽,請回吧。”門口的家丁無奈地說。唐清鏡他們是認識的,至于為何突然斷絕交往,區區家丁怎會得知。
“大哥,麻煩您通報一聲吧,我真的有急事。我這次不是來找白墨的,我找白伯父。您跟他說我是唐清鏡,我父親出了事,我需要他幫幫我家……求求您了。”唐清鏡何曾以這般低姿态與人說過話,不光用了尊稱,還作揖拱手,就差跪在地上了。
那看門的家丁也着實心軟了,且不說唐清鏡身份如何,就是随便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年這般懇求自己,任誰也是受用的緊。
“那……要不唐公子先在這等等,小的去通報一聲?”
“好好,謝謝大哥!”
沒多久,那家丁一溜小跑着回來了,臉色不大好看。面對唐清鏡渴求的目光躲躲閃閃,不好意思地說:“唐公子,我家老爺說了,唐大人犯的是誅九族的大罪,他也無能為力。我家老爺還說……”
“說什麽?”
“我家老爺說,謝謝您這幾年對少爺的照顧。”
白墨無邪的笑臉突然間閃現在唐清鏡的腦海裏,兩個月不見,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長高,長胖。現如今,自己這是要去赴死了……前些日子,還說兩人要一直在一起,這麽快,卻要陰陽永隔了。
這般緊要關頭,唐清鏡不知自己為何滿腦子都是白墨。可誅九族的大罪,就是丞相來了也救不得他唐家老小了。母親先前在桃樹下自盡,怕是已經知道了,不願去挨那伸頭一刀而已。
唐清鏡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過白府牆根時,聽見裏面白墨的聲音。心下一熱,便縱身躍上牆頭,慘笑着喚了聲:“阿墨。”
“唐哥哥!”白墨擡起頭來看,卻是滿臉涕淚縱橫。
“阿墨,你怎麽哭了?”唐清鏡詫異。
白墨跑到牆根下,伸着手臂要抱唐清鏡:“唐哥哥,阿墨不要你走,唐哥哥答應阿墨要永遠在一起的!”
霎時間,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啪嗒啪嗒落在白府的草地上。
“對不起阿墨……”唐清鏡跳下來把白墨抱在懷裏,“唐哥哥食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中午2點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