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說起羅玄此人, 黃藥師是聽說過的,不過也僅限于是聽說。一代神醫羅玄成名之時,黃藥師還在娘胎裏。至于幾十年前,武林正道一起圍剿魔教的這些武林舊事, 雖然年代久遠,但總有經歷過的人茶餘飯後在津津樂道。
黃藥師年少時心有四方天地,讀萬卷書, 行萬裏路, 所見所聞總比別人多了幾分。武林舊事,多少會被人添油加醋, 傳得面目全非。當黃藥師又豈是人雲亦雲之人, 事情到了他心裏, 自有自己的标準。
但對于羅玄和聶小鳳的事情, 黃藥師是真的從未聽說。他只聽說當年的魔教遺孤聶小鳳被羅玄收為徒弟, 至于後續種種, 若不是黃藥師在江清歡身上見到了七巧梭, 後來又去了雲南, 他都要以為羅玄是帶着聶小鳳在哀牢山隐居了, 又怎會知道原來聶小鳳在雲南召集了魔教舊部, 成為了冥岳之主。
後來種種際遇,黃藥師與江清歡兩情相悅。聶小鳳在江清歡心中, 占據着誰都不能與之相提并論的位置, 黃藥師心裏多少會有些不是滋味,不過養育之恩大于天地, 黃島主也不好太過吃醋。
不過,如今懷裏的這個姑娘竟然打着悄悄去血池的主意,黃島主就不能忍了。
他環在江清歡腰間的手臂略微收緊了下,沉聲說道:“血池不能去。”
江清歡不解,“為何不能去?”
黃藥師:“我雖不知岳主與羅玄之間的糾葛,但當年她能為羅玄生下一對兒女,想來是執念頗深。雖然如今十幾年過去,可你又怎知道你的師父,對羅玄到底是放下了沒有?若是沒放下,你進去血池将人殺了,是想你師父瘋嗎?”
江清歡眉頭一皺,反駁道:“胡說,我師父又怎會瘋?”
江清歡從未将聶小鳳的私事告訴黃藥師,但黃藥師何許人也?梅绛雪與聶小鳳母女相認,在開封又遇見了陳天相,以及一開始到太湖來想從江清歡身上得到血池圖的鬼面女……這麽多的事情,看似雜亂,但其實都是有聯系的。聰明如黃島主,他就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連蒙帶猜地拼湊出了聶小鳳和羅玄過去的感情糾葛。
不外乎是羅玄當年在武林正道衆人面前力保聶小鳳,懵懂幼女,得了護持,後來在哀牢山上與師父日日夜夜相處,心中難免生出了些許男女之情。若是羅玄,自然也就是克制了,可懵懂少女情窦初開,日積月累,便是泥足深陷。
黃藥師伸手碰觸了她的臉頰,反問道:“你說沒有人能比你更了解你的師父,那我問你,你覺得你師父如今對羅玄到底是什麽感情?”
江清歡默然。無論什麽時候,師父說起她過去的事情時,都不會有好心情。她記得在雲南時,她經常讓鹦鹉三兄弟去唱歌哄師父開心。夜深人靜時,師父其實也是會借酒消愁,所以江清歡開始懂事之後,只要師父不閉關,就都喜歡去師父那裏蹭床睡。有人陪伴,多少會破壞別人想獨自回想往事的欲望。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江清歡都不希望師父總是沉浸在過去的傷情之中。今晚說起血池之事時,江清歡很明顯感覺到師父情緒變化。
可是難道就這麽不管羅玄的事情嗎?江清歡覺得自己做不到。
黃藥師看着她皺眉的模樣,笑了笑,修長的手指按了按她的眉心,“別皺眉。”
江清歡聞言,舒展了眉頭,可依然覺得這個事情實在是有點棘手。要是羅玄沒力氣折騰那還好,萬一羅玄好好的,又不知道抽什麽風,非說師父是魔教餘孽,讓一堆所謂的正道人士來找茬呢?
就算此時的聶小鳳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聶小鳳,可以盡情将那些人打出去,但那也夠受的!
事情雖然還沒發生,但江清歡好像已經看到了日後的麻煩一樣,覺得十分鬧心。
黃藥師看着她的模樣,不由得笑道:“其實你也不必煩惱,羅玄如今若是還活着,大概也不會是從前的模樣?”
江清歡瞅了一眼黃島主,忍不住說道:“黃島主,我師父不是以貌取人的膚淺之人,即便如今羅玄已經是個糟老頭了,我師父若是心中有他,并不會因為他是個糟老頭就改變的。”
黃藥師挑眉。
江清歡一臉正色地說道:“就好比黃島主與我一般,要是有一天你成了糟老頭,我也不會嫌棄你的道理一樣。”
黃藥師聞言,好氣又好笑,不過四姑娘的言下之意他是聽出來了。于是,修長的手指從眉心劃到她的額角,帶着幾分缱绻纏綿之意滑到她的下巴,将她的臉擡起。俯首,從她的眉心親到嘴角,兩人的氣息親密地融合在一起。
他唇抵着她的紅唇,輕笑說道:“原來方才四姑娘是借機向我訴衷腸。”
江清歡:“……”
她尚未反應過來,黃島主已經将人打橫抱起,将人抱進了房中。
黃藥師将她放在柔軟的床鋪上,欺身而上,一邊溫柔地親着她雪白的脖頸一邊說道:“我知道你擔心岳主,但有的事情你還不能明白。”
江清歡本來被他親的有些迷迷糊糊,可是聽到他的話,又覺得有些奇怪,染上了一層氤氲水汽的鳳眸有些不解地看向男人,“什、什麽?”
黃藥師笑着,将人壓倒在床上,“沒什麽。總之這事情,你別折騰。別管羅玄如何,也不許去血池。”
接下來,江清歡再也沒有機會再問黃藥師到底是什麽事情,她還不能明白。黃島主平日在別人面前相當克制,人前也是冷清孤傲,可到了人後,既霸道又熱情,雖然不會讓江清歡覺得不舒服,可自認比黃島主年輕不少的四姑娘,時常會覺得自己跟黃島主的角色是調轉了。
這夜,月上中天的時候,四姑娘已經縮在黃島主的懷裏睡着了。
黃藥師看着縮在他懷裏沉睡的姑娘,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江清歡還不懂,聶小鳳若不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又怎會執着至此?男女之情,能說得出所以然的沒有多少,愛也好恨也罷,總是來得一頭霧水,有的人拿得起放得下,也有的人一頭紮進去之後,就再也出不來。
可是懷中的姑娘不懂,或許她并不是不懂,她只是不願意泥足深陷,因此無法體會深陷在其中的人,心中是什麽感覺。
陳天相失蹤,按照陳玄霜所說不是去了哀牢山就是去了血池。江清歡卻覺得陳天相應該是找人進血池了,她本來想暗搓搓地去探一下血池,看羅玄死了沒,可黃藥師說不許。江清歡本來是對黃島主的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相當不服氣,可黃島主讓人服氣的手段過于高杆,江清歡不想再經歷一次。
開始的時候是口服心不服,依然想着機會要去血池看一看的,直到有一天晚上,江清歡睡不着,半夜溜達到了師父的栖鳳樓。
不去還好,一去就看到師父在栖鳳樓外的水榭上趴着,水榭的木地板上,散落着幾個酒壺。而她的師父,正躺在水榭的軟塌上,身材曼妙,一頭高高盤起的烏黑秀發此刻披在身上。而在師父的身旁,一個穿着灰色袍子的男人正俯首,他的頭湊近聶小鳳,像是一個準備親吻的姿勢。
江清歡眼睛一眯,手持七巧梭,人已如同閃電一般飛了過去。
男人的動作頓住,因為有一把銀色的梭子,正對着他的喉嚨。他微微一頓,擡眼,只見那雙眼睛睫毛既密又長,目光淡漠又透着威嚴,那是一個長者的眼神。
羅玄?
江清歡眉頭一皺,手中的七巧梭更加往前推了下,“王憐花,你在這兒裝神弄鬼做什麽?”
男人站直了身體,只見他方才那種淡漠又威嚴的目光褪去,瞬間染上了幾分邪氣風流,“四姑娘半夜三更來擾人清夢,又是做什麽?”
江清歡低頭看了看聶小鳳,除了頭發披了下來,師父看着并無異狀。她确認了聶小鳳無事,眸中便已染上了殺氣,手中七巧梭招呼也不打就朝王憐花打了過去。王憐花見狀,不敢在水榭戀戰,轉身就跑。
江清歡哪能讓他跑,直接追了出去,在栖鳳樓外跟王憐花打了一架。憐花公子縱然是一個奇才,但在武功方面卻比不上四姑娘,江清歡将王憐花打了一頓,将他踩在腳底下,“你投靠冥岳,到底是有什麽意圖?”
“我能有什麽意圖?我仰慕岳主,不可以嗎?”
江清歡毫不留情,踩在王憐花後背上的腳又加了幾分力,“快說!再不說,我就廢了你!”
王憐花吃痛,知道這個冥岳的四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只好繳械滾地投降。
江清歡見狀,才緩緩移開了踩在王憐花背上的腳。王憐花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江清歡說道:”我真的是仰慕岳主。”
江清歡板着臉,七巧梭在她的指尖轉得飛快,“很好,你想怎麽死?”
“死什麽死?!我是認真的!”王憐花也有些怒了,指着自己身上的裝束說道:“我若不是真心仰慕岳主,又怎會辦成羅玄年輕時的模樣,接近你師父?若不是真的喜歡,又怎麽會願意當其他男人的替身!”
江清歡生平還沒見過像王憐花這樣明明是采花,居然還采得滿心委屈的采花賊,頓時有些無語。雖然無語,但在她指尖轉動的七巧梭速度絲毫未減,打算只要發現是王憐花扯謊,她就先将他的頭削下來再去跟師父請罪。
王憐花看了江清歡一眼,沒好氣地整了整衣領,然後飛身上了屋頂。
江清歡見狀,揚眉,手下敗将,何懼之有?足下輕點,也跟着上了屋頂。
王憐花見江清歡上了屋頂,也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兩壺酒,将其中一壺扔給了江清歡。江清歡接過那壺酒,放至鼻端嗅了嗅,卻沒喝。旁邊的王憐花已經将封泥拍開,仰頭灌了大半壺。
江清歡問你怎會知道羅玄年輕時的模樣的?
王憐花睨了江清歡一眼,說因為陳天相失蹤一事,聶小鳳懶得折騰,直接讓畫了哀牢山的地圖,讓王憐花易容成羅玄的模樣,在哀牢山轉幾圈,若是有人看到了他,自然會有風聲傳出去。陳天相離開仁義山莊若只是為羅玄找衣缽傳人,定然心中也在想當年留在血池的羅玄是死是活。
聶小鳳不在意羅玄是死是活,但她似乎挺想找到陳天相的下落的。
她說陳天相若是知道哀牢山又形神俱像羅玄的人出現,心中定然會有所幻想。縱然覺得失蹤多年的羅玄不可能會出現在哀牢山,可心底到底會有所期盼,到時候陳天相定然會回去哀牢山一探究竟。
王憐花說他在開封的時候,就已經對聶小鳳一見傾心,亦正亦邪的貌美女子,風華無雙,他怎會不喜歡呢?所以才會投靠冥岳,願意為聶小鳳所用。為岳主效犬馬之力是小事,想得到岳主的芳心才是正事。可惜憐花公子旁敲側擊,怎麽讨好怎麽來,岳主都是四兩撥千斤,該利用的時候不遺餘力地利用,利用完了雖不至于翻臉無情,但總歸是沒給憐花公子任何希望。直到那天憐花公子按照聶小鳳所畫的羅玄丹青,易容成羅玄的模樣。
有那麽一瞬間,憐花公子看到了岳主的失态。
什麽人能讓聶小鳳失态?竟然是她的師父。憐花公子終究不是省油的燈,他從聶小鳳的失态,發散出了許多事情來。聶小鳳對他的猜測,竟也毫不避諱,點頭說當年她确實與羅玄有一段糾葛,梅绛雪便是她與羅玄的女兒。
得知真相的憐花公子目瞪口呆,他以為聶小鳳不過是高傲難以打動而已,誰知竟是早就有了心上人。
越是得不到,便越想得到。王憐花一直易容成年老的羅玄,看着那張老臉,愣是想象不出這張臉有什麽好讓聶小鳳動心的。于是,他就讓羅玄的臉年輕了二十年,可左看右看,覺得不過也是如此,又怎比得了他?但他還是頂着年輕羅玄的臉,想去看看聶小鳳會有何反應,誰知聶小鳳屏退了左右,正在水榭之上喝酒。
他去到的時候,佳人已經喝得差不多了,迷迷糊糊地趴在榻上,看見他走來,向來不茍言笑的臉竟然露出了一個冰雪初融般的笑容,喃喃喊了一聲師父。
王憐花聽到那聲師父,心裏拔涼拔涼的,可看到聶小鳳酒後的慵懶風情,又讓他心動難抑。
他走過去,溫溫柔柔地喊了一聲小鳳,只見聶小鳳雖閉着雙眼,嘴角卻勾起了,那笑容竟讓王憐花看出了少女之感。心動無法抑制,正想一親芳澤,就被江清歡壞了好事。
江清歡知道王憐花此人流連花叢,毫無節操,他說是對聶小鳳心動,說不定是一時新鮮。并不是江清歡覺得自己的師父沒有人愛,而是王憐花此人劣跡斑斑,一時圖新鮮這樣的事情,對王憐花而言是真的很有可能。
但王憐花易容成羅玄的模樣,還差點輕薄了師父這樣的事情,讓江清歡十分警惕。
她第二天就找了個借口,跟師父說黃島主說想跟千面公子切磋一下藥理,為了方便起見,不如讓憐花公子住到傲雪苑去?等王憐花住到傲雪苑去之後,江清歡想了想,也打消了自己暗中去血池的念頭,開始安心地過着養養郭靖小弟、逗逗正太李尋歡的種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