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了學司機接梁柯回家,路上梁柯看到陸銘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騎着自行車,不禁感嘆風水輪流轉。
吃晚飯的時候,梁媽說:“小柯,我聽你班主任說你們班今天新轉來一個同學,成績特別優秀,你們班主任特意安排他跟你坐同桌,但是你死活不同意,這是為什麽呀?”
梁柯煩死班主任了,屁大點事也要跟父母告狀,“我就是想一個人一桌。”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位同學的感受,人家剛來你就這樣針對他。”
“我沒有針對他。”
梁爸板起臉道:“梁柯,你還學會欺負同學了?”
梁柯心想我冤枉啊,你們都不知道他原來怎麽欺負你兒子的,“我沒有……”
“我還聽你班主任說那位同學是孤兒,一邊上學還要一邊打工,身世很可憐的。”
這是梁柯沒有想到的,“啊?他是孤兒?他爸媽呢?”
“他一出生就被丢在孤兒院,後來被一家人領養,結果那家人又棄養了,現在他又成了一個人孤苦無依,唉,這孩子命太苦了。”
梁爸氣憤道:“領養又棄養,這種人最可惡!”
梁柯也曾經獨身一人無家可歸,他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如果是真的,那陸銘還挺慘的。
“所以啊,你要對人家好一點。”
梁柯低頭不語。
“明天你就去跟人家道個歉,然後好好跟人家做同桌。”
梁柯說什麽也不同意,“道歉可以,做同桌沒門!”
“你這孩子怎麽回事,前幾天你還跟媽媽保證說以後要聽媽媽的話,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這才幾天你就出爾反爾啦!”
“不是,媽,你幹嘛非得讓我跟他一桌啊?”
“一個好的同桌對你成績提高有很大幫助,你跟他在一塊肯定能學到很多東西,這麽好的機會你要珍惜!”
梁爸梁媽和大多數父母一樣,只要是成績好的學生在他們眼裏就都是好學生,而跟好學生做朋友總是獲益匪淺的。
梁柯不屑道:“學習好不代表人品好,你就不怕他帶壞你兒子?”
“人家不偷不搶,怎麽就帶壞你了?”
梁柯有苦說不出,“媽,你不了解他……”
“你和人家才第一次見面,你就了解了?”
“好了!”梁爸拍板了,“梁柯你別找借口了,就按你媽說的做。”
梁柯不敢違逆梁爸,惹他生氣那是真挨揍,只能先答應,然後再想辦法。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只要陸銘在身邊,以後還有一堆倒黴事等着他。
陸銘從便利店打完工出來,騎了半個小時的車到了梁柯家樓下,已經很晚了,周圍靜悄悄的,他把自行車支起來,站在樹的陰影下,擡頭望向二樓唯一亮着燈的房間。
溫馨的燈光映出窗前一輪身影,清瘦中帶着少年氣,很好認。
梁柯身上少年氣很濃,即使是二十五歲看着跟現在也沒多大差別。
他看起來有些煩躁,不停地動來動去。
想到這很可能是因為自己,陸銘忍不住竊喜。
窗戶突然被打開,裏面人探出半個身子出來,陸銘趕緊躲到樹後面。
“陸!銘!”
糟了,被發現了?!
“我操你大爺!”
“砰”的一聲,窗戶又被關上了。
陸銘小心翼翼地把頭探出來,發現房間裏的燈已經滅了,長舒一口氣,還好沒被發現。
陸銘又望了一會兒黑漆漆的窗口,騎上車走了。
第二天到了學校,梁柯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陸銘跟前,“昨天的事對不起。”
陸銘對他态度的轉變好像一點不意外,“沒關系,我沒往心裏去。”
“那什麽……你可以搬回來了,當然你不願意就算了。”
陸銘眼神一亮,“我很樂意。”
說完就把桌子搬起來了,“幫我搬下椅子。”
呵,愛使喚人的毛病一點沒變,梁柯不買他賬,“你自己沒手啊。”
陸銘放下桌子又回來搬了一趟椅子。
陳森見他又搬回來了,好奇道:“咦,你倆和好啦?”
陸銘看着梁柯道:“嗯。”
梁柯不屑地哼了一聲,“別想多了,我是被逼無奈。咱們先約法三章啊,不許跟我說話,不許碰我,不許跟老師打小報告!”
陸銘輕輕笑了一下,“好。”
這是梁柯沒見過的笑容,既不虛僞也不陰森,像是長輩縱容無理取鬧的小輩一樣,“再加一條,不許沖我笑!”
陸銘眼裏的笑意不減,“我盡量。”
陳森感覺他倆之間的氣氛怪怪的,非要打個比方,就像是小情侶鬧別扭,而且一向是糙爺們形象的梁柯,不知為何在陸銘面前有種嬌嗔的感覺。
這倆人之間絕對有貓膩。
梁柯突然想到,不能光聽陸銘一面之詞,萬一他撒謊呢?
梁柯決定探探他的虛實,放了學他借口說跟同學聚餐沒讓司機來接,偷偷打了個車跟在陸銘後面。
陸銘從一出教室就察覺到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一直跟着自己,怕他跟丢了,還不敢騎得太快。
趕着去打工沒時間吃晚飯,路過小吃攤買了幾個包子一邊吃一邊騎。
看到這一幕的梁柯驚呆了,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賀銘這人吃東西很挑剔,從不吃不幹不淨的路邊攤。
陸銘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一家便利店,梁柯透過超市的玻璃窗向裏面張望,發現他換上了員工制服,站在了收銀臺後面,拿着掃碼槍在給客人結賬。
看來他沒有撒謊,他的确過得很艱辛。
賀銘啊賀銘,你也有今天。
梁柯并沒有感到幸災樂禍,而是想起了自己類似的經歷。
上了高中,他從親戚家搬了出來,租了個小破房字一邊打工一邊上學。
他打工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廳,有次碰巧賀銘和他的朋友來這喝咖啡,當時兩人雖然是同桌,但是基本沒說過話,所以他沒有舔着臉跟賀銘打招呼,賀銘也沒有拿正眼看他。
賀銘是最後一個客人,他走了以後店裏就打烊了。
一出門,發現外面下着瓢潑大雨,梁柯沒帶傘,打車也不好打,只能冒雨跑到附近的公交站。
才短短幾步路身上就被雨淋透了,風一吹梁柯正瑟瑟發抖的時候,一輛看着就很貴的轎車停在了他面前,車窗降下來,後面是賀銘那張英俊又冷漠的臉,“上車。”
梁柯因為太意外而愣住了。
賀銘不耐煩道:“快點。”
梁柯只好鑽進了車裏。
衣服上的水把真皮座椅都弄濕了,梁柯很不好意思,只能盡量蜷縮身體。
賀銘打開他這側的暖風,丢給他一條毛巾。
梁柯受寵若驚,“謝謝。”
身上濕漉漉的實在難受,都是男生沒什麽好回避的,梁柯就直接把上衣脫了,一扭頭發現賀銘在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盯着他、裸、露、的上半身,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這種眼神他之前也見過一次,那次是他打完籃球出了一身汗,身上又熱又黏,趁着上課自己又是最後一排沒人看見,就把上衣給脫了,被他這樣一看,以為他嫌自己身上有汗臭味又趕緊穿上了。
後來他才知道,賀銘這個老、色、批在那時候就對他起了色心。
“要不我還是穿上吧?”
“不用。”
“哦。”
一路無話。
梁柯住的地方在一條小胡同裏面,車開不進去,下車前賀銘丢給他一把雨傘,梁柯說了句謝謝就撐着傘回家了。
一到下雨天梁柯就心情很不好,但是那天是個例外,走着走着還哼起了小曲。
第二天他把傘帶到學校還給賀銘,賀銘卻說送他了怎麽都不肯要,梁柯以為他是有潔癖,別人用過的東西就不用了,只好收下了。
這把傘他一直留着,直到他生前的最後一個夜晚。
最後一個客人離開,陸銘把店門鎖好,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不過不算太大,正打算冒雨騎車回家,發現門口的垃圾箱上放着一把嶄新的雨傘。
附近一個人都沒有,這把傘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他只能想到一個,但是他又不敢相信。
他上前拿起雨傘,腦海裏自動浮現出一幅畫面。
他趕到車禍現場的時候已經是車禍發生兩個星期後了,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清洗幹淨,現場看不出一點痕跡,就像他無法想象一個生命就在這裏人間蒸發。
他失了魂兒一樣繞着附近轉啊轉啊,忽然在路邊草叢裏看到一把破敗的雨傘。
他通過手柄一眼認出這把傘,跌跌撞撞地跑進草叢裏把傘撿了起來。
傘骨已經四分五裂,可以想見沖擊力是多麽大。
金屬都被撞得扭曲變形,那麽血肉之軀呢?
他用力握着雨傘,再一次感到難言的心痛。
梁柯,你不是應該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