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告別
陳知航并不知道江雨已經回上海。他曾經打江雨的電話,手機停機,公司電話答複說江雨已經離職,MSN上給江雨留言,從來沒有回複。陳知航明白,江雨恐怕不願再和他有任何聯系。想起兩人相處了五年多,最終這樣散場,陳知航覺得很惆悵,但終究也沒有再去找江雨的聯系方式。
轉眼間又到了九月份,天氣略涼下來一點,然而江南的秋老虎總是很厲害。陳知航到上海參加一個小型投資論壇。會場很豪華——麗絲卡爾酒店的宴會廳,布置得很漂亮,茶點也十分精致。但主持人和演講人講的內容過于簡單,聽着乏味。茶歇的時候,大家互相換名片,結果發現大多是同行——原來都是來找潛在機會的。他幾乎後悔來參加這個會議,覺得浪費時間。
上午會議結束後,陳知航離開了會場,打算提前回去。正午時分,外面烈日炎炎。扭頭看到了大堂咖啡吧裏稀稀落落坐着幾個人,他便走過去坐下來,計劃在這裏消磨一會兒時間,然後天氣涼一點,再出去趕火車。吃過簡單的午飯,啜着咖啡,陳知航坐在寬大的沙發裏,默默出神。
大堂裏人不多,偶爾有人進出。正無聊的時候,看到一個年輕女子走向咖啡座的吧臺。她很苗條,穿着白色絲襯衫,黑色珠光緊身長裙,長裙綴着繁複的花紋。陳志航不由得笑,這一身打扮過于正式了,周正得幾近古板。突然,笑容凝固在他臉上——是江雨。她微仰着頭,走到吧臺,買了一杯咖啡,轉身離開。她沒有看到他。
陳知航忍不住輕聲叫:“小雨。”
江雨扭回頭,目光在咖啡廳裏游移。
“小雨。”他又叫,朝她招手。江雨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後朝他走來。
她在他對面坐下,沉默地看着他。過了一會兒,輕聲問:“知航,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參加一個會議。你呢?來上海……?”
“我在這裏上班。6月份從歐洋辭職,然後回上海來,找到了現在的工作。”
“什麽單位?”
“一家德國律所,所裏就我一個中國律師,和一個合夥人。”
江雨竟然就這樣離開了杭州,陳知航還是覺得有點吃驚。想着兩人以前吵架時江雨的決絕,他又覺得一切都不奇怪。
兩人似乎再無話可說,又沉默下來。
江雨變了很多。陳知航在心裏感嘆。她成了典型的寫字樓女性,盤着發髻,衣飾精致,神色銳利,再沒有以前的半分影子——以前江雨總是嘻嘻哈哈活蹦亂跳,像個
長不大的孩子。
“我找過你,找不到。公司說你辭職了,手機停機……怎麽都找不到你。”陳知航忍不住說。
江雨一時沒有說話。午後的陽光明亮地照進窗子裏,外面是廣闊的藍天,一幢幢高聳的寫字樓,再遠一點是美麗的濱江大道,路上每個人臉上都是燦爛的陽光。
江雨看着窗外,輕聲說:“我知道。”
陳知航嘆口氣,說:“小雨,我和林遙真的沒什麽……”
江雨很快打斷他:“別跟我提這個女人。”
陳知航過了一會兒又說,“小雨,你別恨她……”
江雨冷笑了一聲,“這種人值得恨嗎?臺灣商人包養的二奶,,換個學校就換個金主,入幕之賓夠得上一支多國部隊……罵她還嫌髒了我的嘴。”
陳知航無言。他知道自己沒立場為林遙辯護。關于林遙的這些傳聞,他隐隐聽同學提到過。每次聽到,大腦都自動屏蔽掉。沒想到這些話會從江雨嘴裏說出來。
“你……從哪裏聽來的?”
江雨的冷笑更加淡漠:“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灣。”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笑得很愉悅。
陳知航不明所以,他沒聽說過這句俗語,更不知道江雨心裏轉着什麽念頭,只隐約猜到江雨是去他們的同學錄上或者留學生論壇之類的地方搜索過。
江雨冷笑着,想起了前幾天看到的《□》的評語:潘金蓮被稱為第一□實在太冤。她為人歹毒刻薄是真的,可是她經手的男人一只手就數得過來,如果放在現代,都算上貞潔烈婦了。江雨惡毒地想着,潘金蓮和林遙比起來,實在算得上貞烈榜的狀元了。
陳知航看她笑,更加一頭霧水,問:“你笑什麽?”江雨笑容變淡了,什麽也沒說。
兩人無言相對,坐了一會兒。陳知航小心翼翼地開口:“小雨,也許我們不能在一起了,希望你別恨我……我真的沒做過什麽……”
江雨聽他說完,靜靜地看着他,又扭頭看窗戶上自己的倒影,好像那裏有什麽秘密。就在陳知航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麽的時候,聽見江雨聲音極輕地說:“不全是因為林遙……我看到你幾年前和別人的郵件和日記……我沒法相信……什麽都變得不可信了……”
陳知航像是看到他們的過去轟然倒塌。他最不願面對的事還是發生了。臉埋在手裏,他不知怎麽開口。
“小雨,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他無力地說。
“我沒有想象什麽,是你自己寫下的文字。過去那幾個月,這件事我想都不願想。每次想起來,
我就想撞牆。現在我終于能不去想它了……”江雨聲音很輕,她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喃喃自語。過了一會兒,她扭回頭,看着陳知航說:“我不想提這些了,沒意義。”
陳知航也看着她,幾次張口欲言,最終什麽也沒說。
“知航,我要回辦公室了。晚上還要趕飛機。”說完,站起來準備走。
陳知航站起來送她,眼中隐隐有悲傷。江雨看了他幾秒鐘,突然伸出手,輕輕摸摸他的臉,目光一瞬間很溫柔。“再見,知航。”
陳知航用力擁抱了她一下,放開手。然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
江雨走得極快,心裏卻很平靜——她曾經以為,自己會痛哭。
回到38樓的辦公室,江雨開始處理今天剩下的工作。今晚她将飛往法蘭克福參加一年一次的為期2月的培訓。8月中Hubert回國度假,然後就在法蘭克福等着和她會合。這段時間,辦公室只有她一個人,要處理的事情還真不少。回複郵件,整理要帶去的文件,設置辦公室的自動應答電話,檢查辦公室的電源。直到全做完了,時間将近6點。江雨泡了杯茶,站在落地窗前看風景。
辦公室的一面全是落地窗,視角極好。她曾在這裏看過朝陽初升,也看過燈光璀璨的夜景。陽光仍然耀眼,碎金般灑落在江面上。浦江如帶,對岸的老建築靜靜矗立在灰藍的天幕下。這樣的景色,江雨看過無數遍了,卻仍然看不厭。出了一會兒神,江雨拉起行李箱,出去機場。
辦好登機牌,過了海關、安檢,進了候機區,才只8點。江雨的航班是零點,還有很長的時間。坐着看了會兒書,她覺得有點餓了,信步走到旁邊的咖啡店,買了熱巧克力和三文治。等着服務生做飲料的時候,她看到吧臺上放着一本留言本,上面寫着各種各樣有趣的留言:……你們都去吧,我不生氣……傻瓜,去了是幹活的……祝我明年找到女朋友……但願這次出差客戶別再挑毛病……。腳步匆匆的旅人用各種字跡留下那一刻自己的心情,繼而踏上各自的旅途。江雨一邊看一邊微笑。
登機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人漸漸少起來。江雨坐在咖啡店裏,看着外面來來往往的人們,思緒漫無邊際地飄。突然間,她又想起了陳知航。兩人相處的快樂回憶一一滑過腦海,一起去玄武湖劃船,一起登山,一起做飯……記憶裏的陳知航又還原成那個很陽光、喜歡大笑的男孩。下午那個沉默的男人多麽陌生!這一刻,她突然間覺得心思無比澄明,心裏頓時釋然——曾經深愛過,足矣
。
這時,登機廣播響起來,飛往法蘭克福的航班該登機了。江雨走到吧臺前,在留言本裏找了一角空白,寫了一句“以後生命裏的千山萬水不再有你……”。只寫了半句,沒有地方可寫了。江雨笑笑,合上筆記本,拿着自己的東西走向登機口。
看着停泊在夜色裏的飛機,她對自己說:“一個人也可以飛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