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秘密
陳知航猶豫了很多天,都沒有聯系林遙。上次在山之居不歡而散,他覺得沒臉再見林遙。
打開郵箱,把和林遙往來的郵件全部看了一遍,又一一關閉。上一封郵件裏,林遙說想去看日出,“你說,是去出陽臺,還是遠一點,去黃山?”那是林遙寫給他的最後一封郵件。當時還是9月份,正好陳知航公司組織員工外出旅游,他請假沒去,然後買了去黃山的車票。兩人一起去了黃山。可惜那兩天黃山上雨霧蒙蒙,連太陽的影子也沒見到。林遙不怿。他又帶她去宏村,給林遙拍了很多照片。宏村景色如畫,照片上的林遙仿佛淩波仙子一般脫俗出塵。這一切他自然沒有告訴江雨。他說和同事一起去了婺源。後面就是災難的開始。江雨發現了那些照片……。
想到這裏,他不願再想下去。每次總是自辯一般,“我連她的手都沒碰過。”他總是這樣想。就算在最險要的蓮花峰,他也只是走在林遙後面,給她鼓勁。有幾處山勢險峻,路幾乎是80度斜坡,林遙大叫:“太險了,我不上去了,我要返回去。”他總是鼓勵他:“已經走了一半,沒有回頭路了。”下山時,他走在林遙前面,這樣林遙就看不到陡峭的坡度,不至于太害怕。一直到下了黃山,林遙才松了口氣,大叫:“哇,我們爬過蓮花峰了!這輩子我都不敢再爬第二次。”看着她臉紅紅的,色如珊瑚,他只覺滿心歡喜。
“我們真的沒什麽。”他自言自語。真的沒什麽?他不由地想起那天在山之居的情形。林遙清理完身上的茶渣,從洗手間出來,身上處處斑斑點點,衣服自然全毀了。幸好茶水已冷,林遙的臉沒事。他見林遙出來,立刻站起來向她說“對不起”。
林遙神色平靜,搖搖頭。“又不是你潑我。”轉而看他的手臂,“磕得厲害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痛徹心肺。但是陳知航搖搖頭。林遙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目光複雜。
結了帳,兩人一起出門。
“我開車過來的,下山後我送你回去吧。這裏不好打車。”
“你先走吧,我想在山上散散步。”
林遙沒說什麽,轉頭下山。
陳知航沒有傘,漫無目的地在山上走着,一任冷雨把自己澆得透濕。直到天黑,他才下山。到了山門,他不由得一愣——林遙還在車上等他。
坐到車裏,林遙什麽也沒說,遞給他一個錫壺。打開喝了兩口,是伏特加。幾口酒下肚,陳知航才緩過來。
下了雨,路上很堵。林遙默默開着車子,兩人都無言。慢慢随着車流開了很久,終于到了陳知航的公寓
。
“改天再向你賠罪。”陳知航下車時跟林遙說。林遙一笑,疾馳而去,車子開得像部小坦克。
那天林遙目光中隐約的溫柔竟讓他不敢逼視。此後,他就一直拖着,沒有再聯系林遙。
陳知航鼓足勇氣,終于給林遙發了一封郵件,約她見面。林遙的回複只有一個字:好。
他們約在武陵路的一間茶樓。兩人坐在包間裏。林遙要了一壺凍頂烏龍,陳知航喝檸檬水。一時間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尴尬。
最後陳知航打破沉默,把随身帶來的盒子遞給林遙,“那天真對不起。”
林遙打開盒子一看,原來是羊絨大衣和圍巾。
“我找不到你穿的那個牌子,只好挑了兩樣差不多的。”陳知航知道林遙的一身衣服價格不菲,跑了好幾家名店都沒有找到那種玉色的大衣,只好買了件象牙色的。
林遙微微一笑,含義莫辨。
“真對不起,都是我害的。”陳知航面帶慚色。
“你做什麽了?為什麽一直跟我說對不起?”
“我……江雨平時不是那樣的人,她……誤會了……她很魯莽,行事不經大腦……總之,請你原諒。”陳知航不知該如何解釋。
“為什麽是你來道歉?”林遙輕聲問。
“是我引起的誤會……”
“知航,你喜歡我?”林遙溫和地打斷他。
陳知航像是被瞬間揭破心事,低着頭無法面對林遙的目光。
”男生要麽當我是妖精,恨得我牙癢,要麽迷戀我。知航,你喜歡我?”林遙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上。
“是有很多女人恨我——因為他們的老公、男朋友……可是這倒是第一次,我被人潑了茶,還要猜原因。”林遙低聲笑。
“知航,你為什麽看都不看我?”
陳知航擡頭,眼前的林遙目光中溫柔流露。
這一直都是他夢想的祈求的。然而真的發生了,他卻發現自己沒勇氣面對。
林遙不再說什麽,只是溫柔地凝視他。
兩人坐了很久,最後陳知航又說:“請你原諒江雨……”
林遙卻說:“知航,我8號去約翰內斯堡度假。跟我一起去?”說完,她起身。“我先走了,衣服我收下了。”
說着她拿着盒子離開。
看着她遠去的背影,陳知航沒有勇氣追上去。從頭到尾,林遙沒有提到江雨。
陳知航開始拼命工作,見客戶、打電話、修改合同、開會……每天忙到深夜,回家倒頭就睡,第
二天比任何人都早到,活得像一具工作機器。他也不和朋友見面吃飯喝茶,唯一的消遣就是上網。最近越發專注于陸遠的專欄,幾乎每篇必看。陸遠的文字愈見洗練,評時事生活萬象經濟走勢,常有獨特見解。
他曾在社交網絡上加了陸遠,卻沒有得到回應。後來,他也就只看陸遠的專欄,很少置評。有一次看到陸遠的一篇評論戶籍制度的文章,從戶籍制度的歷史一直談到階層優越、制度背後的利益捆綁等等,文筆老辣,批評深刻。他忍不住在文章後面留言:陸兄文筆老辣一至于斯,讀來酣暢淋漓,當浮一大白。”沒想到很快收到作者一條回複:那你到底喝了沒有?
此後,他不時和和陸遠聊幾句。兩人往往見解相同,十分投契。漸漸陳知航生出知己之感。
四月底,春意正濃,陽光明媚。陳知航依然過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這天早上,他照例很早到了辦公室,諾大的辦公室只有他一人。端着咖啡站在床邊,看着外面樹上的新綠,忍不住想:“林遙還在南非嗎?她去了有一個月了吧?”
那天林遙的話仿佛又響在耳邊,“跟我一起去”。他無聲地嘆氣。林遙像一只蝴蝶,翩然飛來,永遠不會停下。
打開電腦,放着音樂,他開始上網。陸遠出了一篇新的專欄,不是慣常的時評,像一篇短小說:
Molly走過了世界上很多的城市,看過很多的美麗景色,在很多大學的圖書館讀過她喜歡的書,交往過她喜歡的人。人人都以為她是一只蝴蝶,飛來飛去從不停留。其實,人生在世,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太古之人尚知生之暫來,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從性而游。惜名拘禮,Molly是不屑于做的。Molly只想快意人生罷了。
曾經有個大男孩對她說,Molly,I love you,而她只說,Ditto。很多年後,大男孩成了男人,他陪她去看日出,爬陡峭的山峰。他曾經在懸崖絕頂看着Molly微笑。
然而,當Molly說, Sam,跟我一起走,他卻沒有回答。
生命總是這樣。當他們一個說I love you,另一個卻只說Ditto。當他陪她去看日出,卻是漫天大雨。他們是可以一起醉的人,可以一起回味純真年代,卻沒有将來。
無論如何,他們都曾經和對方說過I love you,只是時間相差多年。
陸遠的短小說寫得實在不高明,文白夾雜,還有英文單詞。很多人都說不知所雲。陳知航看着那些趣怪的評
論,不由失笑。文章的插圖是一個白衣女子站在海邊,朝陽初升,漫天金光。由于逆光,看不清人的臉部。只看到一個飄灑的身影站在海邊。照片底下一行小字:于開普敦。
看到這行字,陳知航不由地一愣。突然,記憶中的一些片段被翻出來。他仔細重讀了一遍這篇短文,鼻子似被人打了一拳,瞬間熱淚盈眶。
大二那年,迎新生晚會上,他和林遙演了《人鬼情未了》最後一段,其實就是兩個人念電影中的臺詞。他念Sam,她念Molly……久遠的記憶突然被驚,少女時代的林遙雙目澄澈似秋水,她看着他,Sam I love you。他說,Ditto。
原來她也記得。他閉上眼睛,熱淚滑落進嘴裏。原來淚水的味道是這樣的。
電腦裏,一把沉厚的聲音緩緩唱着:……記憶就像落花,落花有意的花,歲月像水無情的水……熟悉的你不知如何面對……夢裏不能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