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事
接下來的幾天,江雨時常看到陳知航坐在電腦前發呆。走到他旁邊看看,電腦上不過是當天的郵件。有一次,江雨忍不住問他:“最近業務很難做嗎?你在發愁什麽?”
陳知航沖她笑笑,揉揉她的頭頂,說:“業務還是老樣子,不至于太差。”
“你這副樣子,像是受了什麽刺激。”江雨只是随口說,陳知航卻心裏一動。難道這麽明顯嗎?
“沒事。工作上的事,回來不想再說了。” 陳知航走到江雨身邊,“你看什麽?”
這個簡單的一居室,只有一張書桌,只能供一臺電腦上網。晚上,江雨會很自覺地把電腦讓給陳知航,便于他處理工作,自己則常常坐在床上看書或者看電視。
“我啊,随便看。”江雨笑笑,把手頭的讀物都攏到一起。陳知航還是看到了,一本《南風窗》,還有一疊報紙。
“多看看你自己的專業書,不要老是看這些不着邊際的東西。跟看八卦一樣,對你沒用。”陳知航習慣性地說。
江雨搖搖頭,自顧自地繼續看她的《南風窗》,都懶得辯駁。
陳知航撿起她旁邊的報紙,很快翻了幾下,又放下了。江雨從來不看財經版,報紙只挑文化版和評論版。陳知航則對文化版裏的陳年舊事不感興趣。
江雨見他翻她的報紙,就說:“這段時間的報紙很好看,文哲在上面開了個專欄,寫晚清到民國的實業家,真的好看啊。人家只陳述事實,不做任何評論,但是誰都能看出來他的立場。寫得真是好!” 文哲是江雨很喜歡的一位專欄作家,是一位歷史學者,閑餘在報紙上寫專欄。
陳知航随意翻看了幾段,說:“這一版這個陸遠寫得也不錯,觀點新,有幽默感。”
“陸遠很厲害呢,我看過他的介紹,據說在巴黎大學拿過文學學士,在杜克大學修過經濟史,在倫敦大學讀過一個課程,現在在劍橋讀博士。聽說,研究中國史最好的,并不在國內,是在國外。陸遠在國外呆的時間長了,觀點自然也不一樣。”
“聽起來跟我一個同學的經歷倒是差不多。我有個同學也是在很多大學都讀過一些課程。”
江雨立刻瞪大了眼睛問:“你這個同學很有錢吧。讀那麽多學校,不知要花多少錢?”
“那倒未必。她喜歡到處游歷。在國外,一邊打工一邊讀書,賺學費還是不難的。”
江雨聽了,抱着雜志坐在床上,默然不語。她又想起了出國念書的事。她所在的美國律所要求所內的中國律師擁有中國、美國兩地的執業資格。一般在所裏做了三年
junior associate的人,往往都通過了中國律師資格考試,這時就可以申請到美國讀書,所裏還會給一筆獎金。回國後繼續在所裏服務,将來慢慢一路 associate、senior associate升上去,夠格的可以做到partner。可是江雨在所裏工作了五年,才通過了國內的律師資格考試。偏偏今年碰到經濟危機,所裏客戶流失嚴重,原來的獎學金自然取消,還進行了裁員。江雨被裁掉之前,曾經想過自費到美國讀書。五年的工資積累下來,倒也夠她到美國讀一年的書。但是這是她五年的積蓄,要一次性投資出去,畢竟舍不得。猶豫再三,最終決定放棄出國的想法。
如果當時咬咬牙出去了,拿到美國的執業資格回來,那一定大不一樣,至少能進個大型國內所。每每面試受挫,江雨總忍不住這樣想。
她在心裏默默盤桓,現在決定出國也不晚。到底要不要去呢?
“小雨。”陳知航看她的臉色,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麽。“不出國也沒什麽。只要你有能力,一樣可以贏得客戶。我們這一行很多海歸,接觸多了,你會覺得他們除了一張文憑什麽都沒有。”陳知航時時批評公司的一些海歸,只會誇誇其談,實際做事極差。
江雨苦笑。每個行業不一樣。在律師行業,薪酬最高的是外資律師事務所,他們要求必須有英美的教育背景。不少國內的大型律所也要求有國外教育背景,或者至少是國內的碩士。小型律所一般是提成制,沒有案源,做提成律師跟失業也差不多。她面試了幾家國內大所,最後了解到她沒有國外的教育背景,只有本科文憑,又是被裁掉的,最終都沒有聘用她。另外有兩家中型的律所倒是對她的工作經驗比較滿意,偏偏又問她,“你現在這個年齡,有沒有男朋友?要結婚嗎?打算要小孩嗎?”雖然她連忙否認,說沒有結婚的打算。最終這兩家律所也沒有了下文。
“啊 ---------------------------------- ”江雨忍不住在心裏哀嚎。每天工作 14個小時,休假時每天回複郵件,不結婚,不生小孩……。即使她願意做到這些,都沒有人用她。想到這裏,江雨簡直欲哭無淚。
“小雨,別着急。慢慢來。”陳知航攬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唉。”江雨長嘆一聲,無以應對。
“這段時間你有空,不如多看看專業書,選一個專攻的領域,成為這方面的專家,這樣将來就有人請你做法律顧問。別整天看這些雜志,除了讓你多知道一
些談資,沒有別的用處。”陳知航雖然不是律師,但他也在服務行業,深知精通的重要性。
“好,你說得對。”江雨用力點頭。心裏卻在腹诽。自己沒有客戶源,即使自己精通,什麽人會委托自己做顧問?
兩人聊了幾句,已近深夜,江雨先睡了。陳知航習慣晚睡,仍然坐在桌前上網。他習慣晚上安靜的時候,在網上擴展自己的交友網絡。他在幾個商業關系網絡上是活躍用戶。不像一般人,網絡上的朋友越多越好。他的朋友都是經過挑選的,并且他會制造大家感興趣的話題,持續溝通。今天看到的陸遠的專欄,他頗為感興趣。這個專欄作家的文字簡潔而幽默,同時顯示出在經濟學方面頗有造詣。他忍不住在網上搜索了一下,在一個交友網站中看到了陸遠的名字。他很認真地寫了封郵件給陸遠,告訴對方自己很欣賞他的文字和觀點,希望将對方加為好友。發出這份郵件之後,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林遙。
點擊進入林遙的博客,留言已經接近 50條。有幾個是他們的大學同學,有些則是各種語言的問候,大概是林遙在國外的朋友。
猶豫了很久,他也在那批婚紗照下面留了一句:祝你新婚快樂!
不一會兒,他在郵箱裏收到一封回複:知航,謝謝你的祝福。你還在南京嗎?林遙。
原來林遙也在線。他又回複了一封郵件:我在杭州,在這裏工作快兩年了。你在地球上經緯幾度?陳知航。
一分鐘後,他收到了林遙第二封郵件:哈哈,你真有趣。我現在在香港,我不知道香港的經緯度。過幾個月我要回國,會回南京待一段時間。也許會去杭州。到時候我們見個面吧。林遙。
林遙約他見面,心裏一陣溫暖的酸楚。六年了,他從南京到杭州,從銀行到證券公司,而林遙,從地球這端到地球那端,從單身到結婚。六年,一不小心就過去了。如果不是刻意去計算,他根本沒意識到了 2000多個白天和黑夜都過去了。
他又回複了一封郵件:好的,到時候見。陳知航。
他的手機一向都附在郵件的簽名裏,林遙要聯系他,一定能找到。
兩人就這樣用這種最費時的方式一來一往地溝通。其實有那麽多的即時聊天工具, msn,Skype ,gtalk,雅虎通……,他們偏偏用這個最笨的辦法。也許是大學剛畢業時,這些聊天工具還沒有流行起來,也許用郵件往來好像還隔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