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
黃昏,杭州,微雨。
已經是四月中了,杭州仍然很冷。雖然下着雨,卻不是杏花春雨。仍然冷得像冬天。
江雨坐在電腦前,扭扭僵硬的脖子,已經将近 6個小時沒動。她可不是連續工作了 6個小時,而是看了一天的小說。
“作孽!”江雨恨恨地罵自己,覺得自己又浪費了一天的時間。扭頭看看窗外,天色已經變暗,雨下得越來越大。想到陳知航馬上要回來了,江雨趕緊關掉電腦上所有的窗口,清理了上網痕跡,然後又打開兩個介紹投資的網站。然後放出來點音樂,起身整理房間。
這是一間單身公寓。一年前,陳知航到杭州來工作,就租下了這間單身公寓。本來兩人在南京工作了四年,都打算在南京買房子了,現在變成了陳知航兩地跑,在南京買房子的計劃暫時停下來。江雨本來在一家外國律所裏做律師助理,可是最近經濟形勢低迷,所裏客戶流失,業務蕭條,她也跟着失業了。離職後找工作十分困難。原本她認為自己有在國際大所服務的經驗,找一個工作應該很容易。但現在經濟低迷,大型跨國公司都在壓縮成本,高級的法律總監對工作經驗要求遠高于她目前的水平,做初級法務她又不願意。就這樣高不成低不就地耽擱下來。陳知航見她一個人在南京,就叫她到杭州來找機會。
江雨每天就在家裏上網,投簡歷、看小說。陳知航曾經跟她說,在網上建一個博客,提供一些法律咨詢,可以提升自己的專業知識,也可以考慮将來獨立執業。可江雨十分不自覺,別人每天打開電腦先看當天的新聞,她先看當天更新的小說有哪些。看完了小說,再看一些專欄作家的雜文,還很認真地給人家留言。就這樣在杭州已經住了兩個月,卻仍然沒找到工作。
“幸好這個世界上還有個陳知航。”江雨想着自己這幾年的工作經歷,忍不住嘆口氣。雖然這幾年在這家國際大所裏的收入頗高,平時略有積蓄。但這樣大半年不工作,到底于心不安。
已經快 6點,江雨不容自己再胡思亂想,趕緊把堆得亂糟糟的書和報紙歸類放好,又擦了一遍地板,家裏看起來終于整潔許多。江雨生性散漫,她一個人呆在南京的時候,家裏總是亂得慘不忍睹。陳知航卻喜歡幹淨整潔,他的房間總是窗明幾淨,所有東西都擺放整齊。所以,以前在南京時,每次陳知航回家之前,江雨都在忙着打掃房子。現在到了杭州,每天到了下午 6點,江雨也會打掃一遍被自己搞得亂七八糟的屋子。
江雨剛放下拖把,手機就響了。
“小雨,你在幹嘛?”是陳知航。
“我,呃,剛才打掃衛生了。”江雨誠實地說。其實她不說,陳知航也知道這個時間她會在做什麽。
“你呀……”電話那端的陳知航無奈地笑,“再過 5分鐘,你下來吧,我們今天去吃魚,附近有家魚館,專門做魚菜,味道很好。”陳知航在一家證券公司做投資顧問,收入和江雨在律所時的工資差不多,所以養活一個江雨不成問題。這段時間,兩人幾乎吃遍了附近的大小館子。
這家魚館的位置不錯,鬧中取靜,布置也十分優雅,兩人在臨窗的位置坐下來。陳知航點了一個魚頭,兩個素菜。等着上菜的時候,陳知航習慣性地翻開報紙看,江雨看着窗外的街景。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路燈、店鋪的招牌燈都亮起來了,雨還在嘩啦啦的下着。窗外的燈光在雨中看起來分外的繁華美麗。
“唉。”江雨嘆口氣。她想着自己一天中就用了兩個小時投了三份簡歷,剩下的幾個小時看了幾萬字的小說,這樣就又過了一天,心裏突然覺得慚愧。
“怎麽了?”陳知航擡頭看她。
“沒事。”江雨不好意思告訴陳知航自己又荒廢了一天,只好勉強笑笑。
“小雨,別擔心,工作總會找到的。只要你每天都努力了,每天都讓自己進步,就可以了。”陳知航溫言安慰她。聽着這樣的話,江雨越發覺得慚愧,不敢擡頭看陳知航。
對面的陳知航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示意鼓勵。
陳知航十分好學,他在各種間隙時間裏都會讀報紙讀書,偶爾碰到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就立刻上網查資料。就算現在握着她的手,仍然繼續看他的報紙。
他們的菜很快上來了。陳知航吃得津津有味,江雨卻吃的很是不安。她一邊吃魚,一邊在心裏賭咒發誓:“一定要戒掉看小說的瘾,太浪費時間了。簡直是對不這頓飯,對不起新買的筆記本,對不起那些上網費……”
當她正在咬牙切齒賭咒發誓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叫陳知航。
“Tony,你也在這裏啊。”聲音悅耳。江雨擡頭,看到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站在他們桌前。女子一頭長卷發,濃眉麗目,正笑吟吟地看着陳知航。
“嘿嘿。”江雨在心裏暗笑。以前聽到中國人用英文名字,不覺得什麽。直到某次看到一個老外的名片上正經八百地印了一個儒雅的中文名字,覺得十分滑稽。此後,一聽到中國人的英文名字,她總是忍不住會想,外國人是不是也覺
得特別滑稽。
陳知航看到這個女子,連忙起身招呼,向江雨介紹說:“這是我們公司的客戶秦小姐。這是我女朋友江雨。”
江雨也站起來,本打算跟對方握手。秦小姐只是向她點點頭,江雨伸了一半的手只好又縮回來。
秦小姐就站在他們桌邊,又問了幾句他們業務的事情。陳知航幾乎是恭敬地回答了秦小姐的問題,又恭敬地陪着秦小姐走到她的桌子邊。
陳知航回來,看看江雨,似乎臉色沒有異常,還是解釋了一句:“這個人平時就這樣,你別往心裏去。”
“什麽?”江雨正嚼着一口魚肉,擡擡眉毛,然後又醒悟似的說,“沒關系,這不算什麽。我們有的客戶更傲慢無禮呢。”江雨無所謂地大口吃菜,忽略他刻意的恭敬。
吃完飯,兩人散步回家。江雨回想着自己最近荒廢時光的行為,繼續在心裏悔恨。她沒有注意到,陳知航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她講一天發生的事情,而是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語。
直到進了電梯,在蒼白的燈光下,她看着陳知航疲倦的神色,才問:“你今天怎麽了?工作很累嗎?”陳知航平時工作壓力很大。
“沒事。”陳知航笑笑,伸手圈住她的肩膀。聽他這樣說,江雨就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肩膀上,根本不知道陳知航已經在面臨難題。
深夜,江雨已經睡熟了,陳知航旁邊的床頭燈還亮着。窗外的雨刷刷地打在玻璃上,聽着讓人徒增煩惱。江雨是個粗枝大葉的人,沒有注意到陳知航有心事。這段時間,陳知航所在的公司業務也在下降,而他們已經投資出去的資金又處在虧損狀态,客戶時不時電話催問。今天這個秦小姐是他們的一個比較重要的客戶,有大筆資金委托在他們公司。去年他們為秦小姐投資的一個項目失敗,秦小姐遭受了不小的損失。雖然是嚴格按照合同約定行事,秦小姐卻對他們非常不滿。剛才秦小姐還對他說,要他們今年盡心一點,替她把損失彌補回來。
這種經濟低迷的時期,每個客戶都臉色難看,每筆業務都做得很困難。陳知航忍不住嘆了口氣。看着江雨熟睡的容顏,他愛憐地伸手摸摸她的臉,又替她把被子蓋嚴。他自己卻是一絲睡意也沒有。他索性打開筆記本上網浏覽。
幾乎是無意識地,他打開了一個人的博客。進入他視線的是很多張婚紗照片。照片中那個熟悉的人,身披雪白婚紗,頭戴花環,站在沙灘上,身後是廣闊蔚藍的海,目光中是藏不住的快樂。
仿佛思維停頓了幾秒鐘,
他才回過神來,去看照片下的文字。文字很簡單,只介紹了照片拍攝的地點。清晨,正午,黃昏,海灘,教堂,塔樓……,照片上的人總是穿着白紗,看多了覺得單調。他把所有照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确定一個事實:林遙結婚了。
林遙。
他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一個無限熟悉又十分遙遠的名字。自從大學畢業典禮後,他再沒有見過她。只是他習慣性地去看林遙的博客,上同學錄也會關注林遙的信息。雖然六年未見,他卻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南京、深圳、巴黎,、杜漢姆、布魯塞爾、蘇黎世、倫敦,他知道林遙去過的每一個城市。直到兩年前,看到林遙的博客上的行蹤停在了劍橋。他有點好奇,林遙那樣性格的人,竟然會沉靜下來在古老的劍橋安安靜靜地讀歷史。後來,也許是學業繁忙,林遙不在更新博客,也很少出現在同學錄上。然而,他還會習慣性地去看她的博客。即使沒有一點新內容,但是看個小小的頭像,看到那個明媚的笑容,仿佛就離她很近。
陳知航覺得心裏五味雜陳,似乎覺得悲傷,又似乎覺得什麽東西徹底結束了。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于關注林遙的行蹤,仿佛看着她的博文,千山萬水之外的她仍然在自己身邊。其實,他忘了一點,林遙從來不屬于他。
博客裏最後一張照片,大概是林遙随意拍的,穿着件玫瑰紅的 T恤,剛擡頭的一瞬間被拍下來了。臉上沒有化一點妝,雙目清澈如昔,漂亮的長眉,玫瑰色的雙唇。她還是那樣的漂亮。仿佛一個人行走這些年,時間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伸出手,慢慢撫摸過屏幕上那張熟悉的臉,心裏無限惆悵。
這時,身旁的江雨翻了個身,半睡半醒地問他:“你怎麽還不睡?還沒有弄完?”陳知航經常加班到很晚,有時就抱着筆記本在床上寫文件。江雨以為他在做文件。
陳知航迅速地關閉了窗口,說:“沒事。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就上網查一下。”
合上電腦,他也躺下來,伸臂抱住江雨,低聲問:“吵醒你了?”
江雨口齒不清地咕嚕了一句,很快又睡着了。聽着江雨勻稱的呼吸,陳知航也合上了眼睛,卻怎麽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