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至少有點好感吧?
研讨會行程緊湊,時溫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徜徉在學術的海洋裏,哪裏還顧得上別的。
那個在三人中間激起漣漪的熱搜,在當天就被撤了,在網上再無蹤跡。
第二天開會前,萬重為掐着點打了電話過來。
五個小時時差的距離,讓人的聲音隔着電話聽起來帶着異樣的陌生感。
“熱搜已經處理了,我下了飛機才知道。”萬重為說,聲音平靜,聽起來沒有不高興。他問時溫:“有人認出你嗎?”
時溫老老實實地答:“師哥師姐認出來了。”
對面默了一瞬:“沒事,早晚要公開的。”
時溫點點頭,意識到對方看不到,便特意“嗯”了一聲。
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萬重為似乎極有耐心,問了他一些學習上的事,然後才挂斷電話。
之後的每一天,萬重為都會給時溫發信息,有時候是晚安,有時候是一張夕陽或者日出的圖片,有時候也會發異國美食。
時溫一開始還擔心自己亂發消息會打擾到萬重為,在對方主動發了幾次之後,膽子大起來,也會發一些有趣的圖片過去。
可枯燥的學術研讨會上能有什麽有趣的東西,時溫有幾次就發了幾份圖稿的照片,還夾雜着一些繁雜的蛋白基因分離公式。
萬重為看起來也沒煩。
就這樣,一個月眨眼過去。
回程訂好機票,孫光暮又給大家放了一天假,他們在當地逛了逛,才不緊不慢地返程。
飛機上,梁明照和時溫坐在一起,狀若無意地問:“你們結婚之後,怎麽住?”
他們在之前那次談話之後,梁明照和高唐就很有默契地再沒提過這個話題,一則這事兒太私人,二則他們都知道時溫簽的那份合約裏有保密條款,多說隔牆有耳,也怕時溫不自在。
是以梁明照突然問起這個問題,時溫一下子就打了磕絆:“就……還和以前一樣。”
他羞于啓齒,頭一回對梁明照撒了謊。
梁明照卻仿佛松了一口氣,沒再說別的,只是點了點頭,意味不明地囑咐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下了飛機,時溫執意不肯讓萬重為來接,生怕被老師看見又別扭,師哥師姐還好解釋,老師問起來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萬重為這次沒堅持,同意讓他自己坐地鐵回來。
時溫是下午到的洛水居,萬重為還沒下班。
再次回到他們一起“同居”的卧室,時溫有些恍惚,不過還是很快收拾好行李,又去洗了澡。旅途讓人疲憊,他幹脆爬上床睡了一覺。
等他迷迷糊糊醒來,就看到沙發上坐着一個人。
小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暗,映出燈下高大的身影。萬重為穿着一身淺駝色家居服,平常一絲不茍的頭發松軟貼在額頭,正垂首翻看一份資料,看起來像只慵懶又沒有攻擊性的大貓。
時溫從未見過這樣的萬重為。
——溫柔可靠,無所不能。
“醒了?”萬重為站起來,慢慢走到床邊,俯看着他。
“我睡着了……”時溫有點懵,兩個人一月未見,之前積攢的那一點熟稔都消耗沒了。随後又意識到現實和隔着手機聊天實在太不一樣,平常微信上發那些無聊的公式都不覺得尴尬,現在這樣面對面,竟有些慌亂和羞恥。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叫醒我……”時溫讷讷道。
“叫醒你做什麽,累就睡,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拘束。”萬重為說。
時溫腦袋上頂着一小撮呆毛,随着他說話一晃一晃,萬重為的視線總也忍不住跟着它走,最終忍不了,擡手将它抓住,捋直了,壓進那滿頭墨發裏。
時溫被他抓着頭發,沒敢動,等他把手拿開,才悄悄吐出一口氣。
心跳得太快,仿佛萬重為再靠近一些就能從胸腔裏跳出來。
“正好你醒了,來看看名單。”萬重為說着,将手裏的幾頁紙遞給他,“你看看你這邊邀請什麽人,直接發給褚冉,他會安排。”
他們的婚禮定在下周,時溫還在W城的時候,萬重為比他提前半個月回來,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
時間、地點、婚禮形式,萬重為征求過時溫意見,他們通過手機溝通,沒有來回拉扯和反複商量,很輕易就敲定了所有細節。
征求意見只是尊重,時溫知道自己不适合表示異議,便都說好。
他很明白事理,從不逾矩,做人做事又非常聰明、進退有度,從兩個人注冊到目前為止,找不出一絲讓萬重為不滿意的地方。
萬重為有時候甚至懷疑,無論他對時溫提任何要求,對方都會同意。
時溫這邊需要邀請的人很少,老師和幾個同學,滿打滿算一桌就夠了。但他還是謹慎列了名單,和每個人的關系都跟萬重為交代清楚了,怕給他惹麻煩。
婚禮不算大辦,邀請的都是一些密友和生意往來的人,就那麽個意思罷了。這也是萬行川的意思,自己兒子沒有聽命聯姻,還娶了個男人,讓他多少有點沒面子,盡管他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婚禮事項敲定之後,萬行川在家裏辦了一個小型家宴,讓萬重為帶時溫來認認人。
來的都是萬家人,還有幾個相熟的朋友,名義上就是聚一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次聚一聚的主題是萬重為要結婚的對象。
時溫第一次要以萬重為對象的身份露臉,十分緊張。
“沒事,”萬重為說,“到時候跟在我後面就行,差不多了我們就走。”
時溫輕輕吸了一口氣,還是有點定不下心來,他幾乎沒騙過人,怕自己演技拙劣漏了餡。
萬重為知道他心中想什麽,說了幾句話寬他的心,随後又半開玩笑地說:“不是騙人,你就當自己真的愛我。”
時溫頭皮發麻,心跳漏了半拍。
萬重為偏偏又來撩撥他:“至少有點好感吧?”
豈止是有點?時溫心想,自己簡直就是入了虎口的羊,在愛情的陷阱裏一點逃脫的希望也沒有了。
不過被萬重為這麽一打岔,時溫倒是不緊張了。左右不過是為了一個人,做點身不由己的事算什麽。
宴會在一棟半山別墅裏舉辦,萬行川和方連雲現在的住所,夫妻倆舉杯迎客,琴瑟和諧。
時溫不是第一次見方連雲,但那時候年紀太小,很多人和事都是模糊的。如今已經年逾五十的女人,每一處都精細養着,看起來風華不減。
萬家的事,時溫知道一些。萬重為也大概跟他講過。
萬重為是萬行川和第一任妻子景雨所生。萬重為九歲的時候,景雨去世,萬行川很快便娶了當時勢頭正猛的方家大女兒方連雲,又接連生下萬雲笙、萬雲知兩個兒子。
方連雲懷着小兒子的時候,和萬行川帶着已經七八歲的萬雲笙另外置辦了産業,搬離了洛水居,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就算都姓萬,他們四口仿佛才是一家人,萬重為看起來就是個外人。
說到方家,在平洲的實力和萬家不相上下,再加上方連雲的弟弟方連蘇這幾年仕途亨通,在平洲的頂層圈子裏便有十足的話語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方連雲的兩個兒子能力一般。萬雲笙早早進入了萬源,他急功近利又喜歡剛愎自用,接連搞砸了幾個大項目,引起股東不滿,這幾年已經被邊緣化。但仍然持有10%的萬源股份,沒事出來刷刷存在感。
萬雲知剛剛18歲,在國外讀書,算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公子哥,前段時間還拿走了大哥萬重為2%的股份。
那2%的股份,知情人都知道是用萬重為的婚姻自由換來的。
相比這兩個兒子,萬重為的能力和優勢幾乎是碾壓式打擊。這幾年,萬源的核心産業和高層技術人才,很多都掌控在萬重為手中,連幾個大股東也漸漸以萬重為馬首是瞻。
萬行川到底還是更心疼兩個小兒子,再加上方連雲的枕邊風,便越來越警惕這個已經不太受控的大兒子。
包括之前的聯姻對象黃家,也是方連雲想借勢掌控萬重為罷了。
如今萬重為找了個毫無身份背景的學生結婚,還是個男人,讓不少人大跌眼鏡。
豪門戲碼向來如此,看客看得熱鬧,實情怎樣只有當事人知道。
時溫第一次出現在場合上,自然是衆人關注和談論的焦點。
他穿着合身的黑西裝、白襯衣,和穿同樣款式的萬重為站在一起,看起來還帶着學生氣的青澀。但他有樣學樣,該打招呼的時候彬彬有禮,該安靜的時候微笑不語,倒頗有一種芝蘭玉樹、溫潤如玉的書卷氣。
他緊跟在萬重為身後,偶爾兩人還笑着互動。這些看在有心人眼裏,算是坐實了“真愛另有其人”的傳聞。
宴會到中旬,大家看新鮮的心思已經散了,開始各自進入自由發揮時間。趁着萬重為和幾個朋友聊天,時溫找個角落坐下來喝東西。
一大杯飲料下肚,懸着的一顆心落了落。時溫知道,到了這個時間,差不多過關了。他端着杯子輕輕啜着,眼神卻跟着遠處應酬的萬重為,看他一邊笑着說話,一邊擡手輕輕敲了一下太陽穴。
時溫眨眨眼,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還沒站起來,一個人就攔在了他面前。
是個一身潮牌的男孩子,不像是來參加宴會的,倒像是轟趴的。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時溫,态度倨傲,眼神輕蔑。
一開口,便是濃重的挑釁和沒禮貌。
“怪不得接連三次聯姻都失敗,原來萬家大少爺喜歡你這樣的。”
時溫黑白分明的眼睛看過來,很快判斷出這人是萬行川最小的兒子萬雲知。他沒見過萬雲知,但那張臉上兼具了萬行川的涼薄和方連雲的傲慢,想猜不出來都難。
萬雲知上前一步,眼神在時溫臉上掃一圈,啧了一聲:“你知不知道,那人是個惡魔,你這樣的,在他手裏不扒層皮才怪。”
那人是誰,不言而喻。
本欲要走的時溫停住腳步,清冽的目光盯住眼前這個出口傷人的小孩兒,反擊的話帶了冰碴:
“所思即所見,你心中若是善和美,眼中所見皆如此。你若把別人看做是惡魔,那你也好不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