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一九七九年,明樓和明誠得了平反,恢複一切名譽待遇。兩人搬到臨近淮海路的一幢小樓,橫過幾條馬路就是明公館。沒有人提起曾經是此地主人的一家人,但他們還稱呼它為“明家老屋”,如今成了水利局宿舍所在。雕花鐵門拆掉了,白色大樓四面窗戶都伸出晾衣杆,各色衣服在風中飄飄蕩蕩。原本的花壇全部鏟除建了二層磚木小樓,有婦女端了洋盆在門前洗衣裳,狐疑地看着兩個人:“啥事體啦,尋人吧?”
明樓停下來問女人:“從前這裏這份人家,大嫂曉得吧?”女人不耐煩回答:“我哪裏曉得?屋裏死鬼說這大房子裏從前住了大資本家,有現成家具住用,結果搬進來空空蕩蕩,螞蟻也沒留一個。”上下打量了兩人幾眼,表情變得警惕:“侬和這份人家啥關系啦,是不是來讨房子啦,問東問西做啥啦?”明誠低聲問:“大哥,進去吧?”
明樓搖搖頭,和明誠說聲:“不用了。”走出馬路回頭一望,白樓破敗,牆垣坍圮,無盡蕭條景象。只有從前所種雁來紅在牆根壁縫裏兀自燦爛,層層累累不絕,是市井紅塵中唯一亮色。
明樓看了一會兒,默然不語。後來提醒明誠:“改天齊瀛來家裏,告訴他不要再往房管局打報告了,看看能不能把那些書找回來才是真。”明誠應了,兩個人慢慢沿馬路走回小樓去。現在他們管那裏叫“家”了。
齊瀛隔一天來了,明誠把明樓的意思說給他聽。齊瀛不解:“明老師怎麽又不要了?好不容易有點眉目……哦,對了,從前那批家具是拉到上海體育大學倉庫裏了,我托托人看,是不是能拿回來。”明樓說:“都是好木頭,長久不用也壞了,不找麻煩了。”又問:“書還尋得回來嗎?”齊瀛說:“書是難尋回來了,只能靠所裏經費再買。唉,現在買書也不易呀。”
明誠拿出兩百塊錢交給齊瀛,算作明樓贊助的書費。齊瀛起初不肯收。明樓說:“我這筆錢算是給所裏的,百廢待興,沒有資料怎麽搞研究?”齊瀛這才仔細把錢藏進公文包內袋裏,還堅持立了字據。
明誠留齊瀛吃飯,齊瀛推說所裏還有事情,我回去看一看。明誠笑笑:“什麽事情大中午要回去。阿蓮今天帶萊萊回來,一起吃吧。”齊瀛不言語,三磨兩磨又把公文包放下,到陽臺上打理他送過來的茶花。
十一點鐘阿蓮過來了,明萊進門就大爺爺小爺爺一通叫,滿屋子亂竄。明誠開了一個糖水罐頭給小孩,阿蓮說爸爸你少給他吃這個吧,牙齒都齲光了。明誠說,難得來嘛,我和你伯伯都不吃的。齊瀛過來打了聲招呼,阿蓮笑笑,齊大哥也來了,正好,今天有小黃魚,請你吃黃魚煲。齊瀛挽起袖子,我來幫你剖魚吧。
趁兩人到廚房料理,明樓把小孩叫到身邊,問他:“萊萊,齊伯伯是不是去你那裏找過你姆媽呀?”明萊放下罐頭,叼着勺子點了點頭:“嗯,我姆媽下夜班他都去接的,我在樓上看見了。”明誠問:“萊萊,那你歡喜齊伯伯嗎?”明萊說:“歡喜的呀。他教我騎自行車,我現在已經學會了。”明誠又問:“爸爸和葉子姆媽最近有打電話來吧?”明萊說:“有的,打到姆媽廠裏,我正好在,姆媽讓我接了。”明梁和明誠互相看了一眼,明誠摸摸小孩頭發:“慢點吃,好吃午飯了。”
下午三點鐘明萊要去學圍棋,阿蓮收拾了家裏要把小孩帶走,齊瀛也站起來告辭。明誠叫齊瀛先帶着小孩下樓推車子,阿蓮留下來說幾句話。阿蓮在爐子上坐了一壺水,邊擦手邊問:“爸爸,有啥事體?”明誠讓她坐下,說:“阿蓮,你這麽多年辛苦了。”阿蓮笑笑:“爸爸怎麽想起說這個?”明誠停頓片刻,說:“阿蓮,你……不要光考慮萊萊和我們,自己的事情也要把握好。”阿蓮聽出意思了,還是笑笑:“我自己再講吧。現在廠裏忙,剛剛引進新機器,我其他事體都不想的。”
明誠看了眼明樓,明樓從沙發上站起來,遞一只盒子給阿蓮。阿蓮打開看了,锃亮一只手表,上海牌。明樓說:“以前沒有條件,這個手表是我和你阿誠爸爸送你的,你套着看時間方便。”阿蓮不說話。明樓說:“好孩子,自己事情不要耽誤了。你是有主見的,只要自己想清爽,我和你阿誠爸爸都支持你的。”阿蓮紅了眼眶,取出手表戴到自己腕上,忍住鼻酸應了一聲:“伯伯,我曉得了。”
她走下樓,齊瀛牽着明萊在樓梯口等她。齊瀛見她雙眼通紅,慌慌張張問:“怎麽了?是不是明老師不高興?”阿蓮搖頭:“不是。他倆什麽都知道的……要我自己拿主意。”伸出手給齊瀛看手上腕表。齊瀛松了一口氣,不由傻笑:“是這樣,是這樣,我心落肚皮頭了。”一把抱起明萊就跑:“萊萊,走,齊伯伯帶你吃汽水去!”阿蓮推了自行車追在後面:“吃完罐頭還吃汽水,牙齒要甜落光了!”
過幾年上海響應中央號召批判地引入西方經濟學,主管經濟工作的領導看了一圈無人可用,有人就想起賦閑在家的明樓來。明樓于是重新忙碌起來,返聘回研究所。時常有市委或者大學的車子停到小樓底下,等着請他去做講座。明誠就裝好一玻璃罐子開水,拿阿蓮織的杯套套上囑咐他帶着。
在家的時候兩個人除了聊聊天,就是各自坐桌子兩邊整理明樓這麽些年攢下的小卡片。小卡片足有一整箱,明樓在樓梯間裏摸空寫成的。明樓活動活動手腕,擡頭看見明誠還在奮筆疾書,陽光照進來,照得明誠灰白鬓角絨絨一層光。動亂裏有一年幾個毛頭電工來整修研究所電路,總閘在樓梯間,幾個人敲敲樓梯間的門不應就把鎖撬開了,有個沒輕沒重的拿了箱子踮腳。等明樓回來就看見地上卡片散落如雪片,他站立半晌,彎下腰一一撿起來。那天晚上,十五支燈光下,兩個人也這樣頭碰頭一張張抄錄過卡片。
明誠有時候也跟明樓一起去開會講座,當他助手。隔了多少年,終于重新做起最熟悉的工作。會上你來我往吵得厲害,明樓反倒高興:“能吵起來好,最怕的是不讓人說話。”有學生在學術上受了批評攻讦跑來和明樓訴苦,明樓安慰他們:“這怕什麽,你寫文章罵回去就好了嘛。下次把文章帶過來我看看。”
明樓總嫌時間不夠,常常夜裏亮了燈繼續看書寫文章。明梁在德國進修,越洋電話打過來念了多次,又怪阿誠爸爸不攔着點。明誠避開明樓說話:“他就做這樁事體高興,攔着他做什麽?難不成要買把太極劍讓他跟老謝公園練劍去啊,我倒是想,他不同意呀。”電話那邊換了葉子來講:“爸爸,我在這邊相中了一只電視機,準備寄回去給你和伯伯看看。”明誠笑笑:“那好的呀。你明樓伯伯整天霸占收音機,我煩也煩死了。”
八十年代中期電視開始在城市家庭流行起來,吃過夜飯,大家便麗麗拉拉拖了小板凳擠到有電視的人家等待連續劇開播。謝葦杭就經常來明樓家裏蹭電視看,邊調頻道邊抱怨:“葉子這小囡從小偏心你們兩個,電視機都先搬到公公屋裏,我這老爸真是白當了。”明誠一指他手,說:“那戒指怎麽講?還不是葉子送的?”謝葦杭不好意思笑笑,炫了炫紅寶石戒指:“嘿,還不是葉子學外國人,說我跟她姆媽結婚四十年了,是什麽‘紅寶石婚’,非得一人一只戒指套上。老頭戴花,難為情哦。”明樓拍拍沙發扶手:“安靜安靜,《故土》要開始了!”明誠打趣他:“今朝不挑燈夜讀了?”明樓笑笑:“那也等先看完大結局嘛。”
來年春天,明樓手上的書終于寫完付梓,市裏開了個內部會議以示表彰。明樓上臺前問明誠:“我衣裳整齊吧?”明誠說:“精光筆挺。”明樓沖他一笑,起身上臺發言。他的嗓音不見老,一如幾十年前結實铿锵,絲絨一般,像一只手把人耳朵抓住。明誠坐在臺下看着他,就像從前無數次仰頭看他一樣。他還是姿态筆挺,态度從容,講話有腔調。興起時會帶一點點氣音。明誠心裏想:“是該這樣。他就該是這樣的。”
發言完畢,全場掌聲雷動,明樓鞠躬下臺。明誠眨也不眨地看他朝自己走過來,眼裏閃動笑意。明樓也笑,他想快快回到明誠身邊。下一秒,他在潮水般的掌聲裏陷入一片黑暗。
醫生說目前沒什麽大問題,只是血壓偏高,要注意心腦血管保養,住幾天院檢查仔細。阿蓮跟齊瀛去辦住院手續,留明萊陪兩個爺爺。明誠倒了一杯熱開水遞給明樓,明樓說先放着吧,我不想喝。
明誠這一病相當于在家裏打了一場十三級臺風,刮得大家團團轉。齊瀛和阿蓮請了假來陪床,明梁和葉子趕忙辦回國手續,明臺本來在小湯山療養,接了電話一定要到上海來,勸也勸不住。明樓說:“這麽慌張幹什麽,醫生都說了,是小病,你們都做自己事情去,不用管我。”明誠說:“他們願意來看也好,大家聚一聚。你嘛,乖乖少說話,把茶喝了。”
和明誠住一間病房的是個精瘦老頭,面色蒼白,嘴唇發紫,看來是心髒毛病。妻子在身邊陪護。兩人常常拌嘴,又是中午菜淡了,又是靠墊不舒服了,嚕嚕蘇蘇一大堆。本來阿蓮說轉到特護病房吧,安靜些,明樓說不用,我和兩夫妻聊聊天,挺開心的。老頭也願意和明樓聊,這個病友博聞多識,天南海北都能聊一點。
老頭當過兵,經歷過皖南事變。說起某年下雨,他們一整個團在九華山腳下駐紮。他那時還是個小小警衛員,給團長送毯子。團長從馬上俯身遞過一支煙來,“你抽!”他不接,團長一下把那煙塞他嘴裏了。
“那根煙把我嗆得眼淚流。”老頭并攏手指,做出夾煙動作。“團長說:‘小毛頭,抽了煙你膽子就大了。’我不好意思跟團長說,我小名就叫大膽,抽煙喝酒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本事,要不是為了在團長面前表現好點,早就憋不牢了。”
老太太打毛衣的手不停,插了句話:“這樁事體講八十遍了。抽根煙能把你得意死。”
明樓問:“現在還抽嗎?”
老頭搖搖頭,說:“不抽了。能陪我抽的都死光了,在家裏抽天天念,戒了省心。”
老太太說:“該你的。”
老頭問明樓:“小老兄,剛才出去打飯的是你兄弟?”
明樓說:“我二弟,還有個小弟在北京。”
老頭說:“兄弟感情好的。”
明樓笑笑:“嗯,好咯。”
三天後夜裏,老頭死了。明樓和明誠幫忙按電鈴、叫醫生,老太太邊哭邊叫:“老倌頭,勿要睏,勿要睏!”老頭眼睛閉緊,再不睜開。第二天護士換過床單,床上幹幹淨淨像從沒住過人。阿蓮陪老太太辦手續,老太太糊裏糊塗,只說:“我毛衣還沒結好,老倌頭來不及穿便死了。他就是一輩子問我讨債來的呀。”
明樓終于換了單人病房。明誠把窗簾拉開通風,明樓忽然說:“我昨天夜裏夢見大姐了。”明誠拉了椅子在他床邊坐下,問:“大姐講了什麽?”明樓說:“還是從前事體。是我們出國那年,日本人占了東三省,大姐送我們去坐輪船。明臺也在,還小。大姐跟我講:‘出門在外要小心,好好讀書,吃飽着暖,屋裏事體勿要操心。’明臺一直哭,記得吧?大姐穿了一件绉紗琵琶襟旗袍,梅花圖案,戴了一副翡翠丁香,一直在我眼跟前說話。她一定是很想見我一面了。”
明誠默然,握住他的手:“等你出院我們就去蘇州一趟,我來安排。”又說:“你不要想東想西,曉得吧?”
可怎麽能不想呢。明樓這一生經歷得太多了,有些是他自己選擇的,有些是命運強加到他身上的。生死榮辱,一線之間。到了最後能來得及做出點事業上的成就,生了病有人圍在床頭噓寒問暖,還親眼看見了許多人未曾得見的未來,他覺得這輩子過得不冤枉。
他已經七十六歲了,只剩下生命中最後一個敵人要面對。他和明誠并肩作戰了大半輩子,但這次他必須孤軍奮戰——等它放馬過來。
明誠夜裏睡在明樓旁邊的病床上。他惦記着醫生白天跟他說的話,睡不安耽:“老人家高血壓麻煩得很,要注意放松和鍛煉,飲食方面要清淡少鹽,特別是夜裏廂睡眠子女要多關照。”
明樓叫了一聲讓他把窗縫關上,他也沒聽見。明樓自己擰開燈推了被子下床關窗戶,不讓夜風跑進來。明誠從床上坐起來,愣愣說:“大哥,你怎麽起來了?”明樓坐到他床邊,說:“夜裏睡覺不關窗門,還當自己小後生啊。”明誠笑笑:“我也糊塗了。”明樓開玩笑似的說:“你可千萬不要糊塗,我還要托你照顧呢。”明誠猛地伸手握住了明樓手臂:“大哥……”
明樓拍拍他的手,起身從櫃子裏拿出公文包,翻開裏面夾層,取出什麽東西神神秘秘放進他手心。明誠攤開手來看,兩只一色一樣戒指,金黃锃亮。
明誠心裏澎湃,鼻頭一酸,一句話講不出來。明樓拿起一個戒指套進明誠手指,有些松脫,他低聲說:“瘦了吧,回去尋段紅頭棉線繞一繞。”明誠眼淚啪一聲落下來,明樓哄小孩一樣揩掉他的眼淚:“七十多歲還哭,不害羞。”把另一只戒指遞給明誠,示意他幫自己戴上。明誠雙手顫抖,幾次沒套進去,戒指安穩捋到指根那一刻,他不管不顧哭出聲來。
明樓把他攬到肩頭,任他哭到好過。那是多少年前了,瘦骨伶仃的小孩子靠在他肩頭哭睡過去,他當時想:我要好好照管這小人的。結果,一照管就照管了一輩子。
明樓說:“實在算不清年數了,套只戒指留點記挂。老鳳祥打的,贊吧?”
明誠半晌悶聲回答:“……土哦。”
明樓笑:“個麽脫下來還給我。”
明誠護住戒指:“小氣巴拉。不脫!”
阿蓮悄悄掩了房門退出去。轉頭碰見風塵仆仆的明梁和謝佳葉,愣了一愣。兩個人剛趕回國內,連夜來醫院探望。阿蓮已經好多年沒和明梁說過話了,從他不再是她的丈夫開始。倒是葉子大方,打了個招呼:“阿蓮姐,伯伯怎麽樣?睡覺了嗎?”阿蓮點點頭,說:“都睡着了,還是明天來吧。”葉子說:“也好,免得打擾老人家休息。”
齊瀛來接阿蓮,正好碰上三個人在昏沉走廊裏不尴不尬站着。他笑笑:“阿梁和葉子回來了,辛苦吧?”明梁和他握了握手,問:“還好。萊萊呢?”齊瀛說:“送他回家睡覺了。陪了一日,小孩也累了。”又說:“要不要看一眼伯伯?”阿蓮在自家丈夫背上輕輕拍了一記:“亂來,都睡了。”明梁看了阿蓮一眼,多少年的心照不宣——他說:“算了,我倆明天來。”
明樓出院的那天明臺來了上海。四十多年恍如煙雲過眼,他日思夜想的上海早就悄然變換了模樣。上海向來開風氣之先,男男女女被壓抑太久,一下子解放出來真叫熱熱鬧鬧。燙頭發、蝙蝠衫、喇叭褲,城市裏到處是新鮮狂熱氣氛。明公館改頭換面成了工會俱樂部,夜裏有人辦舞會派對,公安局也睜只眼閉只眼。明臺久久站在曾經的家門口,對陪他逛馬路的明萊說:“我老了,上海年輕了。”
明萊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小叔公大感好奇。他知道自己名字就是大爺爺照着小叔公取的——“南山有臺,北山有萊。”他倆天生有股子親近。
再來一點就是他愛和小叔公聊天。平時他跟大爺爺說話,他說十句,大爺爺不緊不慢回一句。他跟小叔公說話,他說一句,小叔公能回他十句。小叔公用北方話講:“以前可把我憋壞了,都忘了該怎麽說話了!”
天氣好起來,暖日熏人,春風骀蕩。齊瀛送的茶花年年開,明誠澆水捉蟲忙得很。明臺逗侄孫:“你看你爺爺像什麽?”明萊想了想,不解:“像什麽?”明臺大笑:“像花癡!”明誠拿壞葉子飛他:“老小子沒正經。”
明樓不理這兩人,自顧自看電視。他除了看書寫字聽廣播之外就愛看個電視。住了一回院出來,明誠老催他去逛公園和別的老頭耍耍劍鍛煉鍛煉身體,他不樂意去,寧願自己在家曬曬太陽看連續劇。他還教育明萊:“多看看電視好,能體會人生百态嘛!”明萊說:“我媽管着我不讓我看呢,大爺爺你幫我說說吧。”明樓看了眼在廚房裏快手快腳忙活的阿蓮,沒了底氣:“這種事情得靠你自己協調,懂不懂?”
明梁從國外帶了一臺照相機回來,齊瀛提議大家一起拍個照吧。吃過午飯大家搬了椅子擺成一排,三個老人坐前面,兒孫輩站在後排。齊瀛跟人學過一點照相,在取景框裏左看右看調來調去。
“對,阿蓮往右邊一點,佳葉往左邊一點,爸爸你笑得開心點,好——”他設好照相機快步跑到妻子身邊。
閃光一過,時間定格。八個人背後牆上,那幅四十多年前的油畫被時光塗上溫柔的包漿。記憶的化石永遠凝固,一日長于百年。
三個老人坐在陽臺上聊天,日頭暖洋洋曬着,大家互相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明樓聽說明萊在背宋詞,一定要考考他。明臺就笑:“大哥又來了。”
明萊撓了撓頭背起來:“不信芳春厭老人,老人幾度送餘春,惜春行樂莫辭頻。巧笑豔歌皆我意……皆我意……”吃了好幾個螺絲,一吐舌頭耍賴跑了:“我背不出來了,幫我媽洗碗去!”
明誠笑罵:“這小猢狲!”明樓喃喃說:“‘不信芳春厭老人’……咱們三個現在都成老人了。”明臺笑笑:“可別算上我,我離七十還有幾年,還要發揮餘熱呢!”明樓啐他:“你小子少惹點事才對,還發揮餘熱呢,以為自己是煤球餅子呀?”明臺不服氣:“阿誠哥,你看我都多少歲了大哥還打擊我積極性!”明誠笑笑:“該!現在知道倚老賣老了?”明臺一臉痛心疾首:“你們兩個從來都是沆瀣一氣,我下午就找明堂表哥去說說理!”
明梁陪着幾個人坐了一歇,笑了一回,站起來到客廳擺弄新買的米蘭。他看見了明樓伯伯和阿誠爸爸手上的戒指,心裏一陣甜,一陣苦,竟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他不是毫無察覺的,也從不覺得奇怪惡心,反倒認定這是最天經地義、順理成章的事情。
明樓住院的時候有一晚把他獨個叫到床前,交代他:“苗苗,以後要照顧好你爸爸。”明梁安慰他:“伯伯,醫生都說你康健得很,你不要亂想。”明樓提高了聲音:“不是亂想不亂想的問題。我現在要你答應我!”明梁點頭:“我曉得了,伯伯。”
明梁怎麽會不好好照顧阿誠爸爸呢,那個人給了他第二次命,給了他一個家,他願意把一切獻出去換他和明樓伯伯長命百歲。可有些東西是明梁沒法給的,就像他快到知天命的歲數,阿誠爸爸還用小名來叫他。爸爸愛他這麽多,他也只能叫他一聲“爸爸”。明梁強忍住哽咽對明樓說:“伯伯,你一定要健健康康,你和爸爸安穩日子要長長遠遠來過呀。”
明樓臉上平靜,說:“我能活多久就陪他多久吧。”
眼前米蘭結出星星點點花蕊,明梁定了定心神,轉頭看見那三個人還在親親熱熱說話。真是四十多年來最快樂的一天,他幾乎就要哭出來。趕緊起身去找修枝剪,這麽大年紀掉眼淚太丢人了。
阿蓮從廚房出來,倚在門上休息了一歇。明梁到處拉抽屜她也看見了。有八年了吧,他們像陌路人一樣。她心裏有不平氣,葉子離了婚回到上海,她就知道她從前的苦都白受了。但現在她不在乎了,她過得這麽好,還想着那些做什麽呢?
也許是陽光太好了吧,阿蓮想,或許我該和他說一聲剪刀收在哪裏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