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江南總督攜戶部尚書, 工部尚書,吏部尚書一同上書。
“關于林州水患赈災銀,臣等有事要禀。”
李言穿着一襲朱紅色的官服, 一身正氣地站了出來。
原以為自己的日子一如往常,李言的話仿若土龍般炸到了瑞王的心間。
他的心髒頓時砰砰直跳, 就連額角也在流下了豆大的汗珠, 他甚至不敢擡頭,不敢看向任何地方。
而皇帝卻是嘴唇微抿, 眉眼微低, 眼中卻滿是寒意,但語氣依舊淡淡地說道:“準。”
李言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一個帶着些許紅暈的白色綢緞, 手卻輕柔了許多。
當一切都呈現在面前時, 衆人才看清這居然是一封萬民書,上面印滿了大大小小紅色的手印。
随後工部尚書從懷中取出一本登記在冊的賬簿, 戶部尚書取出當初撥下去款項的銀兩,李言則是取出林州當地接受赈災銀的記錄。
原本撥下足足兩千兩雪花銀, 各大官員克扣本就正常, 但這次傳到林州只餘不到兩百兩, 剩下十不足一。
而林州在春夏兩季本就容易頻發洪澇, 結果戶部拿出修建堤壩的銀兩與林州的對比,也僅剩下十不足一,才導致此次水患如此嚴重。
林州一座江南的城池,足足被淹了半座, 城外百畝耕地,死傷足足有兩千人之多。
李言若是想在京城老老實實的混日子, 他自是可以做到的, 不就是不參與, 不了解,不關注。
但當他去到林州受災最嚴重的地方,看着那裏被沾染着泥土的洪水覆蓋,牲畜乃至于人的屍體都漂浮在水中。
滿目蒼夷,生靈塗炭也不過如此。
他深切的記得從殿試出來,成為狀元後,站在宮中高高的石階上,他在心中暗暗發誓,定要做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人。
此事卻是對上了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王爺,李言已然做好了下獄的準備。
他沉聲說道:“此事牽連重大,不僅涉及左相郭濟山以及瑞王殿下,還請陛下明查。”
他拿出派人層層搜抽查出的證據,遞到了皇帝面前,并且簡要說明給諸位在場的大臣們。
因着派系不同,但都迫于皇帝的威嚴不敢發聲,階下僅有老皇叔榮親王一人憤憤地說道:“郭濟山,李大人所言具是真的嗎?”
左相郭濟山是玩玩沒有想到,自己曾經的學生竟然會背刺自己,僅僅就是因為那幾千兩的銀子。
沉浸官場多年,他早已摸清了皇帝的性子,面色依舊如常,鎮定地說道:“陛下,臣冤枉,這李大人莫不是回京就是來誣陷老臣。臣一身殚精竭慮為了江山社稷,怎會做出此等糊塗事。”
李言所呈證據确鑿,皇帝默然了許久,微微擡眼,在一瞬間從禦座上把手中的折子悉數扔到了左相的身上,不怒卻讓人感受到重重的威嚴。
完了,陛下是真的生氣了,郭濟山的黨羽們在心中暗暗想到,更有甚者身子已然在止不住的顫抖,從後背冒出的冷汗已然浸濕了衣衫。
在一片寂靜之中,裴淵忽然發出巨大的咳喘,他的眉目微皺,就連唇角也滲出了幾滴鮮紅的血液。
在他身側的四皇子悄悄遞過去了一塊絹巾,小聲說道:“三哥,你身子可無礙?”
裴淵只是緩緩的搖了搖頭。
這位三殿下的身子一向很好,自從上次瑞王發狂差點把他打死後,在上朝時,卻總是止不住的咳喘。
而前些日子被迫壓下父親喪儀的羅雲卻是分外的氣憤,他一身正氣意欲報效國家。
誰料皇帝不仁,左相郭濟山把持前朝,而郭貴妃狐媚聖上操縱後宮,很顯然這次定有瑞王的牽連,事到如今,皇帝卻僅僅是問察左相。
若是瑞王真的登上皇位,江山社稷實屬難保啊!
“陛下,臣上奏。”
此時皇帝已然把控不了朝中局面,諸位臣子已然都在等着他的處置,意欲上奏的羅雲大抵也是這般。
“準。”
在說完此話後,裴淵明顯察覺到皇帝一向筆挺的後背竟然彎曲了些許,他在心中暗念道:“真是一個好爹。”
羅雲的意圖已然明顯,他本就報着以死明志的心,誰料皇帝竟然應允。
他義憤填膺地說道:“陛下,瑞王殿下先是在早朝時突然發狂打傷自己的親弟三殿下,而後又在納妃的婚宴上打傷我的父親,可憐我父親三朝老臣,便是先帝在時也要禮重三分,如今卻是奄奄一息只怕命不久矣。”
羅雲說道父親時激昂的情緒便低落了下來,眼睛中滿是淚花,不愧是禦史大夫,進言的本領就是那旁人學不來的,況且還給皇帝留了幾分餘地,是半分都沒說出他父親已死的消息。
而後話鋒一轉,就連聲音都變得淩厲了許多,斥喝道:“郭濟山竟然誘惑瑞王殿下私吞赈災銀,真是罪無可赦!遙想當年,開國□□數次強調以廉治國,你竟然敢擅自違抗。”
羅雲話音剛落,諸位朝臣便在朝會上你一言我一語的争論起來。
皇帝見此狀況已然群情激憤,他眉眼微低,重重地拍向了桌面,因着殿中分外空曠,此等聲音仿若旱天雷一般。
頓時,鴉雀無聲。
皇帝眉目之間滿是怒氣,甚至還帶了些許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帶着怒氣說道:“大理寺協助禦史臺徹查此事,郭濟山押送大牢,其親眷一律不許出府,瑞王降爵位降至郡王,禁足府邸,郭貴妃将為嫔位。”
他看着面前的逆子越想越氣,甚至手指都氣憤到顫抖,而後甩袖離去。
在太監高聲呼喊退朝的聲音中,諸位大臣緩緩離去,李言在離去前與裴淵對視後,胸中滿是澎湃之意,果然這位三殿下不是池中之物。
他為民請願,而三殿下大抵就是排除異己了,無所謂,一次合作而已。
在深宮中的郭貴妃卻是恨透了李言,明明是出自相府的嫡出千金,如今竟是像市井潑婦一般。
精致的發髻已然散亂,碎發随意的飄在耳邊,就連一向妩媚的眉眼如今也滿是憤怒。
她歇斯底裏地砸着殿中的珠玉之物,随後仿若脫力一般,癱坐在了圈椅上。
眉眼之中滿是憂傷,哽咽地說道:“不會的,陛下是歡喜我的,要不然我在揚州當瘦...”
侍女卻是左相派來專程負責提點貴妃的,眼見貴妃馬上就要說出一些辛秘時,她趕忙插話說道:“娘娘,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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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瑞王府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縱然瑞王依舊喚作瑞王,但現在成為郡王他已然與皇帝之位漸行漸遠。
因着瑞王生活奢靡,便早早與正妃分房而睡,況且這府中的院落之多,她便挑選了一處雅致且遠離瑞郡王及其侍妾側妃的院落。
看着仍在秋千上歡喜的女兒,王妃自是不怕瑞王倒臺,畢竟那人對她做出的承諾,便是保她們母女一生平安。
她本是禮部尚書周啓唯一的嫡女,奈何當初名動京城,卻被癞□□盯上,當時還是大皇子的郡王讓自己的外祖郭濟山向父親施壓,就這般她就不情願的嫁給他。
她性子一向淡薄,但當女兒三個月的時候,起了一身緋紅的疹子,額頭也是滾燙,因着郭貴妃不喜外孫女,她連喚太醫的權力都沒有。
恰巧遇到那人,他給了她兩個選擇,是要女兒還是要夫君。
思索至此,王妃嘴角淺笑,果然他不負她的期待,只要能有一日擺脫這座牢籠,她手中的積蓄足夠女兒能榮華一生。
忽然一陣尖叫聲傳了過來,打斷了王妃思路,她眉目微蹙:“是何人在此”
侍女應道:“是蘇側妃。”
蘇冉成為側妃後,一向讨厭與郡王接觸,如今他被削了爵位,卻是分外難受。
王妃卻是絲毫不在意,當初在納側妃的宴席上,郡王理應不該出事,她每次下藥都有計量,這次卻分外暴躁地打了老臣羅漢。
事後,她細細篩查一番後,種種跡象一律指向了蘇側妃,甚至還在陪嫁丫鬟的屋內尋到了一些登不上臺面的尋歡之物。
此事她便壓了下來,聽着那女人仍在尖叫,淡淡地說道:“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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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華宮。
天邊的泛着橘色光芒的晚霞已然被厚重的夜色所吞噬,原本應該早早歸來的裴淵卻是絲毫不見人影。
明枝的身子已然緩解了許多,但總是稍顯疲憊,她端坐在桌前卻是怎麽也不願進膳。
“主子,您先墊墊,這飯菜已然熱了兩三回了。”
新分來的小丫鬟寶珠勸道。
明枝揉着還會隐隐發痛的太陽穴,沉聲說道:“莫要勸了,我再等等。”
她話音剛落,便在宮門口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今日瑞王被降了爵位,她的心中卻是暗暗的欣喜,專門吩咐小廚房做了一桌好菜,奈何他卻遲遲未歸。
看着面前的男人上朝時便離去了,今日回來竟然還換了一件墨綠色的長袍,就連頭上的發冠也是分外的雅致。
他似是醉了,腳步都有着些許的輕浮,明枝趕忙上前攙扶着他,正欲小小埋怨一番,她卻聞到了裴淵身上飄來的脂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