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在座的諸位,也許李某之前在官場上多有得罪,但還是感謝大家來參加我的婚宴。我自幼便被舒老将軍收養,他對我養育之恩,提攜之恩,來日結草銜環也難報其恩情,這杯酒不敬天,不敬地,我敬義父,若是有朝一日能再次相見,我還是願意做您的義子。”
李汝說着說着情緒便激動了些,就連有着些許蒼白的臉頰也泛着淡淡的紅暈。
而在座的賓客也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曾經受過舒老将軍提攜的将士們心頭便愈發的難受。
世人皆道: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除了在沙場作戰的将士們,沒有人能知曉其中的心酸。
明枝拿起手中的絹帕輕拭着眼角的淚花,她的英國公府也是這般,滿門的榮耀皆在戰場,想到此處她的胸口便陣陣發蒙,甚至還有些喘不過氣。
而李汝豪爽地一飲而盡後,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咳喘聲,仿若要把肺咳出來,就連身子都在微微發顫,一向硬挺的身子此刻卻佝偻了許多。
在他身旁的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郎眼中滿是擔憂,正欲扶着李汝,他卻一把甩開:“無事。”
他撫平了衣衫上的褶皺,努力再次挺起自己的胸膛,卻已然無力,只得緩緩地扶着桌子說道:“我自幼便喜歡一個姑娘,在西南的時候,她卻得病去世。我想着在我死之前能給她一個名分,來日我們躺在一個棺材中,也不辜負這世的良緣。”
随後他輕拭着懷中被摩挲了許久的牌位,一向剛硬的眼神中,此刻卻滿是溫情。
若是細細看,便能看見舒暖兒親手繡給自己的喜帕此刻被李汝放在離胸口最近的地方。
一個刀疤臉的将軍流着淚猛然站起身,端着手中海碗大的酒盞,豪氣地說道:“俺老趙是個粗人,不論前路如何,還是祝您新婚大喜。”
“多謝趙兄。”
忽然唢吶聲響徹雲霄,這曲子雖是聽着喜慶,但又帶着些許凄涼。
司禮官高聲喊道:“吉時已到。”
又有一位穿着暗紅色衣衫的神婆亦或是擺渡人,朝着皇宮所在的正北方向,高聲喊道:“前路皆是無名路,小姐還請你快快走。”
說着說着她從衣袖中甩出了正紅色的紙錢,仿若春日柳絮一般飄灑在天空,就像新嫁娘出閣般,那滿目都是紅。
伴随着唢吶的哀鳴,這一場婚儀開始了。
明枝眼角的淚水,仿若珍珠一般不停地掉落在了裴淵的肩膀上。
她的眼神滿是迷離,她甚至都不記得婚儀的具體內容,只記得那李汝将軍在高朋滿座中與舒姨母結為了夫妻。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裴淵的手輕拍着明枝的後背,安撫着她悲傷的情緒,但是眉眼之中卻滿是冷冽的審視。
李汝這番話明裏暗裏都透露着告別的含義,他們作為交換的物什--舒太妃的骨灰,他已然幫他弄到了手,那虎符之事也不知會如何交付。
忽然一陣啜泣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邊,他側目看向身旁的總督夫人也是哭成了淚人了一般。
江南總督李言溫柔的看着懷中的妻子,輕貼着她被淚痕流過的臉龐,用着蹩腳的江南方言安撫着。
李言卻是察覺到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擡頭欲探尋一番,結果看到了三殿下居然在安撫他的侍妾。
堂堂一個皇子竟然因為侍妾的哭泣而變得手足無措,就連眼底目光都是分外的柔和。
裴淵感受着李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挪開後,他眼底卻是閃過一絲笑意。
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江南總督李言與其妻子甚是恩愛,就連妾室都未曾有。
裴淵又想起方才明枝幫助了李夫人,一個完美的計劃便在他的心中逐漸浮現。
而明枝卻是察覺到似是有人在她的身後久久地凝視着。
她回頭看去,卻是并未看到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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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結束之後,裴淵牽着她冰冷的手,一步一緩地在往門前行去。
明枝已然沒有了思索的情緒了,她仿若行屍走肉般,情緒之中滿是哀傷。
見着周圍已然沒有了賓客,她定在原地,不願再往前。
她看着裴淵寬厚的後背,感受着他指尖的溫度,方才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忽然釋放。
須臾只見,她猛地撲進他的懷中,感受着他身側帶着些許涼意的檀香味,嚎啕大哭了起來。
淚花仿若夏日的暴雨一般,說下便下了起來,甚至還格外地猛烈。
裴淵自是知道她的心中難受,但一向冷情的他卻是不知為何女子們都這般感性。
畢竟人都是要死的,像李汝這般膽敢冒着大不敬的風險與一個死去的太妃成親,已是愚蠢至極。
但這般不合時宜的話卻不能當着明枝的面說。
他想着明枝最喜愛他溫和的假象,柔聲安撫道:“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而明枝卻是一句也聽不進去,緊緊地揪着他的衣襟哭得不能自已。
她趴在他的懷中,哽咽地說道:“殿下,我要他活着。”
縱然他能辦到的事情很多,但違背自然的事情他卻是無能為力:“枝枝莫哭了,李将軍的身子在鎮守西南時,積勞成疾而又有了新疾,他的娘子想必已然在奈何橋旁等了許久了。”
“會的,若是有朝一日我先殿下一步,便會在那忘川河旁,奈何橋旁等着你,你定要記着找到我。”
裴淵一向認為枯骨無覺,死去便是死去了。而明枝卻看了許多的話本子,自是認為人有着前世今生,她竟然就這般随意的把自己未來的生生世世都許給了他。
明枝的這番話使得他的心尖猛地被觸動。
情到深處,他俯下身,用身上的披風環抱着她,輕吻着她的眉間,低喃道:“我的枝枝。”
明枝聽着裴淵跳動的心髒,仿若小獸般,愈發貼近了他的懷抱,迷離的眼中滿是裴淵深情的神色。
而在遠處偷看的一個侍衛卻氣憤得拔着樹皮,憤憤地說道:“那是我的枝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