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 5 - 6
這股尴尬的氣氛直到晚飯的餐桌上,依舊彌漫在程業鑫和謝沄夏之間。袁素馨的眼睛何等敏銳,很快察覺到了兩個孩子的古怪,給謝沄夏夾菜時,毫不客氣地問兒子:“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能發生什麽事?”程業鑫立即大喇喇地笑說,“沒事、沒事。”
袁素馨轉而看向謝沄夏,程業鑫趁機朝謝沄夏擠眉弄眼給她暗示,謝沄夏猶豫過後,窘促地笑着搖頭,也說:“沒事。”
“真沒事?”袁素馨還是不相信。
“真沒事!”程業鑫往謝文偉的杯子裏倒滿了啤酒,招呼道,“文叔,來,咱們喝酒。很長時間沒和你喝過酒了!”他端起杯子,餘光裏瞄見袁素馨仍不放棄,正悄悄地問謝沄夏,忙不疊地大聲喊,“啊,對了!文叔,媽,恭喜你們啊!”
袁素馨問至一半,還沒從謝沄夏的嘴裏撬出答案,聞言奇怪地問:“恭喜什麽?”
程業鑫眨巴了兩下眼睛,看了看同樣不明所以的謝文偉,問:“你們不是要結婚了嗎?”
“誰告訴你我們要結婚?!”袁素馨聽罷面色頓時漲紅,毫不客氣地瞪他,恨不得操起筷子往他的臉上打。
謝文偉尴尬地放下酒杯,雙手在大腿上搓了搓,硬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竟是害羞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阿鑫、沄夏,今天把你們叫到一起來吃飯,是想和你們說一聲,我和素馨,我們兩個打算開始談朋友了。”
聞言,程業鑫和謝沄夏不約而同地眨了眨眼,面面相觑,一臉莫名其妙。謝沄夏的臉上全是想不通的表情,問:“爸,你和素姨不是早好上了嗎?”
“哎!”袁素馨的臉更紅了,羞赧又潑辣地往謝沄夏的手背上打了一下,瞪她道,“沄夏,怎麽連你也和阿鑫這個小滑頭似的,說些不着邊際的話?”
兩個小輩又對視了一眼,頓時全明白了。之前袁素馨一直沒有和程業鑫的爸爸離婚,如果說在那之前她已經和謝文偉在一起了,那麽照理來說算是出軌——就像之前程業鑫譴責她的那樣。或許在程業鑫所處的時代和環境裏,這樣的“出軌”根本無可厚非,不過老一輩的人畢竟還有守舊的觀念。所以,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說法,他們還是要堅持這麽說。
“知道了。反正,恭喜你們在一起了。”程業鑫再次舉起酒杯,笑着說,“我們碰一個吧,再過不久,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謝沄夏高興地直點頭,端起裝着飲料的杯子,滿懷期待地看向兩位長輩。袁素馨和謝文偉忸怩了一會兒,最終都舉起了杯子,四人在碰杯以後,各自幹了杯中的飲品。
媽媽和文叔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開始交往,迎來嶄新的幸福生活,這對程業鑫來說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但如今程業鑫的生活裏不是只有家人而已了,他雖然很為袁素馨高興,可依舊為了楊律心煩。
吃飽了飯,他們還留在飯桌旁談天說笑,而程業鑫借着寫作業的理由先上了樓。他爬到自家的屋頂上,坐在一張水泥砌成的長椅上,一邊喝啤酒一邊吹着海風發呆。初冬時節的海風很冷,吹得程業鑫格外清醒,他喝完了帶上來的一整瓶啤酒,毫無醉意。
沒過多久,謝文偉帶着啤酒上來找他了,兩人并肩坐在長椅上,望着遠處黑漆漆的大海,聽着依稀可聞的海浪聲。過了一會兒,謝文偉裝作不經意地問:“聽說你談戀愛了?”
程業鑫正要喝酒,聞言一愣,自忖不會是謝沄夏把他剛才的氣話告訴了謝文偉吧?他想了想,含糊地嗯了一聲。
“挺好的,趁着年輕談一場戀愛,青春才完整。”謝文偉說着老套的話,“而且,你們學校好像不管學生談戀愛的事?”
程業鑫搖了搖頭。
“現在的小孩子早熟得很快,而且叛逆起來管都管不住,和我們以前不一樣了。”謝文偉懷舊地笑了笑,好奇地問,“是什麽樣的人?怎麽談上的?”他一邊說着,一邊将酒瓶遞向程業鑫。
程業鑫拿着手裏的瓶子和他碰了一下,半晌,問:“我告訴你,你能保守秘密嗎?作為男人和男人之間的約定。”
謝文偉聞之驚訝極了,俄頃,他板起面孔,十分認真地點頭:“當然。”
他說以前,還是猶豫了一下,才道:“是個男生。”
聽到這個答案,謝文偉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程業鑫,臉上并沒有難以置信的吃驚表情,而是完全呆住,沒有反應過來。良久,他止住程業鑫喝酒,緊張地問:“你是說真的?你正在和一個男生談戀愛?”
程業鑫也不知道如今他和楊律的狀況究竟算什麽,他們哪裏還像正在談戀愛。他撇撇嘴,問:“你會告訴我媽嗎?或者別的人。”
謝文偉眉頭皺起,想了想,搖頭道:“不會。”
程業鑫相信他,點了點頭,繼續喝酒。
謝文偉始終在一旁驚奇地觀察着程業鑫,完全忘了還有喝酒一事。過了一會兒,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追問道:“是怎樣的男生?同學嗎?我認不認識,見沒見過?”
“你不認識,也沒見過。我們這個學期才同班。”程業鑫想起楊律,免不了心煩,不耐煩地說,“別問了。”
“哦。”謝文偉答應着,點點頭,可是,沒過多久,他再度忍不住問,“他人挺好的?”
程業鑫也說不上楊律的為人到底如何,據他所知,喜歡楊律的人并不多,畢竟楊律的個性那麽孤僻。可是,程業鑫想不到他有什麽不好,哪怕楊律身上的缺點數也數不清,他還是覺得楊律很好。他嘆了口氣,說:“很好。”
“那就好。”謝文偉放心地笑了笑,又說,“以前我們派出所處理過幾件同性戀的案件,都是在公園、公共廁所還有其他公共場合裏偷偷摸摸瞎搞,還有靠這個賣淫賺錢的,這樣很不好。談戀愛嘛,還是規規矩矩、光明正大地談,不然,本身沒什麽丢人的事,反而變得龌龊了!”
聽到他這麽說,程業鑫不禁又想起了他和袁素馨直到今天才公布“開始談朋友”這件事。他問:“文叔,說實話,你和我媽做過了沒?”
謝文偉說完了話,正喝着啤酒解渴,聽見程業鑫突如其來的問題,立即把滿口的啤酒噴了出來。他面色通紅,不知是因為着急還是因為醉酒,半晌,磕磕巴巴、語無倫次地說:“你這小子,瞎說什麽?我、我跟你媽媽是剛……我們今天才決定……”
“算了算了,當我沒問。”程業鑫無心知道答案,揮揮手打發他。
謝文偉憋了一肚子的話,面對程業鑫敷衍的态度,瞪圓了雙眼。他轉念一想,驚道:“你和那個男生……那個了?”
“沒有!”程業鑫想起自己和楊律之間鬧得不快,滿心的煩躁。他對這次的争吵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尤其是後來事情的演變令他更加措手不及。程業鑫怎樣也想不到和楊律為了那件事不歡而散以後,居然已經一個星期沒能見面了。再見面,他們是不是還得面對這個問題?程業鑫咕嚕咕嚕地喝了大半瓶啤酒,打了一個酒嗝,瞄見謝文偉仍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問:“文叔,你說要是我現在就……會不會太早了?”
謝文偉看他的眼神十分複雜,良久,他深沉地唔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那種事情,是情之所至以後發生的。這只跟感情深不深有關,感情還沒到就發生了,才算是早。反正,不能用談戀愛時間的長短來衡量。”
程業鑫又聽到了新的說法,不能用時間的長短來衡量。那麽,楊律對他呢?說着想和他上床的楊律,現在既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他的感情到哪裏了呢?
為了能夠見到楊律,程業鑫很早便來到了琴島畫室。高級班全是他不認識的人,程業鑫從後門走進教室,從門後拿了一個畫架,找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很快,班上的其他同學也先後到了,他們看起來多是和程業鑫年紀相仿的學生。
“你是這一期新升上來的?”坐在程業鑫右側的一個女生問。
程業鑫點頭,自我介紹道:“我叫程業鑫。”
“我叫莫言淺。你應該也是高中生?我上高二了,在十中,你呢?”女生很瘦,皮膚白得像是紙張,透着淺淺的粉紅。她的頭發和眉毛是白色的,瞳孔和虹膜是粉紅色,一看便知她患有白化病。
她說話時神采飛揚,一點兒也不為自己的生理缺陷而自卑,笑時像個漫畫裏的小姑娘。程業鑫笑說:“我在市中上高二。”
“噫……”莫言淺領會了他笑容中的含義,也擠着眼睛笑起來。十中和市中作為重點中學在省內的排名差不多,常年是上線率和重點率的競争對手,雖然兩所學校平日裏和和氣氣,還時常一起舉辦一些聯誼性質的活動,不過依然掩蓋不了那股子一争高下的氣氛,學生們在私底下也常常拿對方學校開玩笑。
“你在這裏學畫畫很久了嗎?”程業鑫好奇地問。
她點點頭,說:“我是藝術生,從小就學畫畫了。以前在本島的一間畫室學,初中時考進這裏的。這邊的老師比較厲害,有好幾個是專業院校的教授。”
這麽說來,莫言淺應該早就認識楊準,也見過楊律了。想到自己正在和一個畫過楊律裸體的女生聊天,程業鑫不禁有些尴尬和在意。他猶豫着問:“那你應該也畫過人體模特了?”
聞言,她窘促地笑了笑,說:“嗯,畫過。有那麽四五個吧,畢竟我已經在這個班學了兩年。”說到這裏,她不免用懷疑地眼光斜視程業鑫,“難道你?”
程業鑫猜她認為自己是為了畫裸模才學畫畫,受不了地啧了一聲,否認道:“不是。”他想了想,又問:“你有沒有畫過一個混血的男生?和我們一樣大,高高的,挺瘦,長得很漂亮。”
“你說楊律?當然畫過呀,他算是常給我們做模特的。他是楊老師的兒子嘛。”莫言淺大大方方地承認道,“不過,他太瘦了,身上的肌肉線條不明顯,很難畫。我畫過三回,沒有一回是滿意的。其他同學也有這種感覺。唉,我的功夫不到家吧,楊老師就畫得很好。你認識他?”
程業鑫點頭,說:“他是我在學校的同桌。”
“哇!”莫言淺窘然地笑,替他擔心道,“要是這樣,等他再做我們的模特時,豈不是很尴尬?被同桌畫裸體什麽的。”
經她提起,程業鑫才意識到還有這件事。如果是這樣,以楊律的個性,應該會很不自在吧。正在程業鑫為了楊律心事重重的時候,莫言淺輕松地說:“不過今天沒關系,他不來。我們今天也不畫人體模特,只是複習一點簡單的東西。因為楊老師出差去了。”
程業鑫聽罷一愣,不禁皺起眉頭——他還是見不到楊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