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願
晚上九點, 班級的元旦晚會結束了,同學們收拾書包,意猶未盡地離開教室, 準備回家好好休元旦假。
徐不周情緒沉悶,離開教室時叩開盒子, 将最後一顆薄荷糖扔嘴裏, 牙齒咬碎了,咯嘣作響。
夏天揪住了他的衣袖, 對他說:“徐不周,你跟我來。”
說完, 她便背着小書包,邁着舒徐的步子走出了教學樓。
徐不周猶豫片刻, 跟上了她, 不急不慢地走在她身後, 步履松弛。
倆人走出了校門, 夏天在公交車站臺邊等車, 回頭望了他一眼。
一身黑衣的徐不周, 氣質比這凜冬的風更顯冷戾, 一言不發地站在她身邊。
很快, 公交車入站, 夏天上了車。
徐不周同樣也走了上來,車上人不多,倆人一前一後地扶着欄杆站着。
今晚的徐不周, 沒有底氣在她面前放肆。
這算是他人生的第一場滑鐵盧了,他有多在意這件事, 心情便有多糟糕。
以前他玩世不恭、感情方面的事從未走過心, 梁嘉怡分手後罵他混蛋, 他不以為然。
然而在他徹底洞悉了夏天的心事之後,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真他媽混賬。
公交走了三站後,夏天下了車,徐不周立刻跟上了她,走過一段漫長的蜿蜒而上的山路階梯之後,路燈也漸漸隐去了,周圍一片漆黑,只能借着月光才能勉強看清石階。
徐不周看着周圍,有點像文創街,都是廢舊廠房改造的創意網紅打卡地,白天很多人過來拍照,但晚上因為路燈還在修繕,所以這裏是全城少有的黑暗地帶。
“夏天。”他喚了她一聲,“這裏很黑。”
“就是要黑一點才好呀。”
他輕嗤了一聲:“怎麽着,要對你喜歡的人行不軌之事了?”
夏天站在階梯上,回頭瞪他一眼。
徐不周三兩步追上她,去拉她的手腕,痞笑道:“倒也不用來這麽偏僻的地方,我又不會反抗。”
夏天沒讓他碰到,拍開他的手:“連心願卡都猜不到的家夥,哼,走開。”
提到這個,徐不周心裏那股悶勁兒又上來了,不再多言,百無聊賴地随她溜達在文創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這裏地勢極高,石板巷盡頭,就是浩蕩的嘉陵江,視野極其開闊,幾乎可以看到半城的夜景。
徐不周嗑出一根煙,咬在薄唇邊,眼底透着戲谑:“這算是浪漫約會?”
“才不是。”夏天沒好氣地抽走了他嘴裏的煙,“我拿到你的心願卡了,幫你實現願望。”
徐不周微微一驚,擡眸望向她。
周遭光線昏暗,皎潔的月光漫灑在女孩臉上,照着她的皮膚冷白如霜,她清澈的眸子眨巴着,短睫毛也被冬日的風吹動着…
她小心翼翼從書包裏取出那張星星形狀、揮着貓爪的便利貼。
想和夏天一起看星星。
——徐不周
她将還有些粘的便利貼,拍在了徐不周的左邊胸膛上,雙手抻着石墩欄杆,望着遠處的浩蕩江流。
擡頭,便是漫天星辰灑落。
“幫你實現願望啦。”
徐不周私下便利貼,修長的指尖劃過貼紙邊緣,哼笑了一聲:“你倒會挑,一看就看到了。”
夏天凝望着遠處的星光,用平靜的語調,輕聲說:“我都看了這麽久了。”
在那段寂靜無聲的暗戀時光裏,她目之所及的方向…從來沒變過。
一個人歡喜、一個人失落。
“不是為了報恩吧。”既然話都說開了,徐不周也不跟他兜圈子,“我救了你,你喜歡我?”
夏天看着面前這輕狂浪蕩的少年,認真道:“是呀。”
“萬一那天路過的是別人?”
“但碰巧是你。”
徐不周終究還是低頭給自己點了根煙,煙霧從他薄唇裏吐了出來,袅袅散漫在夜空裏,他嘴角勾了勾,沒說什麽。
青春期的心事,沒有邏輯,如盛夏漫長的雨季,淅淅瀝瀝、無從推理。
“倒也值。”他伸手摸她的腦袋,“被罵了這麽久,讓我白撿個女朋友,不虧。”
夏天避開了他的手,瞪他一眼:“才不是你女朋友。”
“喜歡我這麽久,不想當我女人,什麽道理。”
夏天惆悵地望向夜空,回答一如既往:“徐不周,愛不是兩個人的相互凝視,而是一起望向外在的同一方向。”
徐不周在長滿青苔的石墩上按滅了煙頭,和她一起瞭望星空——
“如果我答應你,和你考同一所大學,答應你真心、保證專一。”
夏天偏頭望着他,心髒劇烈地顫抖着。
“一起實現夢想,一起去沙漠裏看星星。”徐不周薄唇輕綻,漆黑如夜的眼眸,緊扣着她,“這樣,算是瞭望着同一方向了嗎?”
漫天的星星都仿佛在這一刻,墜落。
徐不周給除了她想要的承諾,而在此之前,他絕不對任何人輕易許諾。
夏天攥住了他的書包袋子,隔了很久,才說:“徐不周,不要騙我。”
徐不周伸手勾住了女孩的腰,以絕對占有的姿勢,将她攬入懷中。
薄唇緩慢地壓下來,在距離她唇畔毫厘的位置,停了下來,輕聲道:“絕不騙你。”
夏天距他很近很近,咫尺之距,她能看到他漆黑修長的睫毛,還有眸子裏倒映的她緋紅的臉龐。
……
晚上,徐不周回了家。
貓咪立刻從沙發邊跳過來,蹭着徐不周,長長的尾巴豎立起來,緊貼着他的腿。
徐不周換了鞋,蹲下身揉了它好一會兒。
穆赫蘭叼着蘋果,笑着說:“以前也沒見你這麽喜歡貓。”
“這是我女兒。”
陳霖從展示櫃裏取出了他的NBA球星簽名籃球,小心翼翼地用抹布清理着灰塵,漫不經心問道:“這麽晚才回來。”
“和夏天出去了。”
“這麽晚,你跟她去哪兒了?”
徐不周睨他一眼:“有你什麽事。”
穆赫蘭笑着對陳霖道:“哎,你不知道今天真的尴尬透頂了,我們元旦晚會弄了個新願望,夏天給徐不周留記號的心願卡,被我拿了,他拿了喬躍躍的,估摸着就為這事兒,夏天心裏不痛快呢。”
“她沒有不痛快。”徐不周替她解釋道,“她那張卡,本來也不是寫給我的,誰拿了都無所謂。”
“人家夏天對你什麽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好吧。”穆赫蘭坐在沙發邊,用手肘戳了戳陳霖,“是吧,霖哥。”
陳霖聽的雲裏霧裏:“什麽心願卡?”
穆赫蘭對他詳細地解釋了一遍,他聽後,嘴角勾起幾分冷笑:“我們徐大少爺,他從來不懂女孩的心思,也不需要懂,多的是女孩倒追他。”
徐不周聽他調子的嘲諷之意,知道他心裏不太舒服。
但陳霖其實說的沒錯,他從來不對女孩花心思,也沒必要…
給夏天送了兩個月的牛奶,已經是他對女孩做過最用心的事情了。
他走到陳霖身邊,拎過他手裏的籃球,在指尖轉了幾圈,漫不經心問:“上次說的話還算數?”
“什麽話。”
“我和她好上三個月不分手,籃球歸我。”
“你還真琢磨着這茬。”
穆赫蘭笑着說:“這不巧了嗎,他抽了喬躍躍的卡,那家夥是個籃球迷,最大的心願就是想要一個NBA球星的簽名籃球。”
“用自己女朋友當賭注,幫別的女孩實現心願?”
“那是她閨蜜。”
徐不周倒也不指望他的籃球,實在不行就上網找渠道,反正有錢什麽弄不到。
然而,在他轉身回房間的時候,陳霖卻叫住了他:“徐不周,你跟夏天是認真的嗎?”
徐不周步履頓了頓,回答道:“挺認真的。”
“不嫌她不好看?”
“我從來沒覺得她不好看,她屬于安安靜靜的那類,漂亮得不明顯罷了。”
“你以前可只喜歡大美女啊。”
“換口味了行不。”
陳霖将籃球扔了過去,漆黑的眸子凝望着他,一字一頓道:“你最好認真,還像以前一樣,玩兩把就膩了、丢了,老子不會放過你。”
徐不周接過球,指尖緩緩摩挲着:“怎麽個意思?”
“三個月不分手,太簡單了。”陳霖,“兩年,大學之後要是還沒分,這球歸你。要分了,你賠老子十個。”
徐不周嘴角挑了挑:“一言為定。”
……
期末考終于結束了,寒假即将開始,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冬雨,同學們也宛如出籠的豬,一整個湧出了教學樓,也不管下沒下雨了,開心就對了。
夏天怕徐不周沒有帶傘,早上出門的時候特意準備了兩柄,但這家夥也不知道在哪裏,興許一出考場就跟穆赫蘭他們一起去網吧開黑了吧。
這段時間高強度的期末複習,也的确把這幫家夥給悶壞了。
遠處,喬躍躍沖夏天揚了揚手:“寶貝,走走走,吃火鍋去!給你慶祝十八歲生日。”
“好呀。”夏天微笑着點頭,“我請你。”
喬躍躍湊上來一把攬住她單薄的雙肩:“不要你請,你爸媽又不給你錢,姐請你,走走走。”
“不要了,你總請我,這次說什麽都該我。”
“要請也輪不到你。”喬躍躍環顧四周,“徐不周呢,他不給你過生日?”
“我沒跟他說,最近不是考試麽。”
“你倆一天到晚眉來眼去的,十八歲生日這麽大的事,你居然都不告訴他。”喬躍躍笑着打趣道,“太塑料了。”
夏天心裏蠻忐忑的,她剛和徐不周在一起,話說開了,但終究還是有很多禁忌,能低調還是低調些。
“沒事啦,我每年都和你一起過。”
“行,咱倆過。”喬躍躍攬着她走出校門,夏天趕緊給她撐着傘。
校園廣播裏播放着音樂,同學們臉上也洋溢着輕松的笑容。
冬雨朦胧,但年輕的心髒卻是火熱地跳動着,迎接着人生最重要的一道難關。
今天之後,夏天就長大了。
曾經無限渴望的遠方,也終于近在咫尺。
忽然間,校園廣播裏傳來一串熟悉的優美旋律,短暫的吉他前奏之後,更加熟悉而又遙遠陌生的嗓音,仿佛在她耳畔、輕聲哼唱着那首她最喜歡的歌曲——
《黑色毛衣》
周圍好些女孩都駐足停留,驚詫地望向了彼此,顯然也被廣播裏男人的聲音吸引了注意。
他的嗓音宛如黑咖啡一般醇厚,袅袅餘香在這首歌溫柔的旋律裏蔓延着,令人着迷。
喬躍躍猛地揪緊了夏天的衣袖,瞪大眼睛望向她:“徐不周!”
“嗯。”
“天哪,第一次聽他唱歌,他唱的好好聽啊!”
這也是夏天第一次聽他唱歌,聽穆赫蘭說,徐不周從來不唱歌。
即便去ktv,他也只坐在角落裏喝酒,麥克風從來不會遞到他手裏。
旋律緩緩步入尾聲,在最後的伴奏裏,少年宛如磨砂一般的嗓音響起來,認真地說——
“這首歌,送給我喜歡的女孩,願她長夏無邊,餘生盡歡。”
夏天心裏刮起了一陣風,幸福到幾乎不知所措。
她的白日夢,美夢成真。
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