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風
下午的自習課,穆赫蘭見徐不周竟然借到了英語課代表的機讀卡,驚呆了。
這位正直姐…什麽時候借別人抄過作業啊!
夏天的英語成績是真的很好,即便徐不周理科成績門門滿分,但英文成績比她還差一些。
她語感好得驚人,作文也寫得非常漂亮,經常被英語老師誇獎。
徐不周拎着英語卷子,他是懶得做了,有作業不抄是傻子。
這方面,學神和學渣沒什麽區別。
穆赫蘭像湊過來蹭答案,但徐不周沒讓他看到。
“哎!不周,不道義啊,你都能抄,還不給我看。”
“我抄的前提…是我會做。”徐不周眼皮微掀,掃了他一眼:“你會嗎?”
“啊這…你會你還抄。”
“節約時間,晚上多練會兒球。”
“對哦,今天要訓練。”穆赫蘭用筆頭戳了戳斜前排的夏天,“課代表,今天打球你也會來嗎,你入隊之後,一次都沒來過哎。”
“我不去了。”夏天轉身道,“我回去教訓我弟弟。”
“啊是,你家熊孩子真的太過分了!是要好好收拾,得揍,趕明帶出來,讓不周幫你好好教他做人。”
夏天終于鼓起勇氣,擡眸看了眼徐不周。而在此之前,她從來不敢直視他。
他沒應聲,低頭塗着機讀卡,很認真。
少年的唇線很薄,形狀漂亮,有種勾人的性感。
夏天的視線不禁落到了被他壓在手下的機讀卡。
他的掌腹正好落在她的名字上…
夏天。
她克制地抽回了視線,心裏一片兵荒馬亂。
……
傍晚時分,夏皓軒似乎預感到會有一場狂風暴雨,夏天一進門,他跟鱿魚似的、梭進房間不肯出來。
“夏皓軒,出來談談。”夏天耐着性子叩響他的房門。
“不!你要揍我!我不出來。”
“你也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好事。”
“就不出來!就不出來!”
“不出來是吧。”夏天走到櫥櫃邊,将他前兩天剛拼好的樂高賽車取了出來,“你再不出來好好承認錯誤,你的車就要替你道歉了。”
這招果然有用,夏皓軒忙不疊跑了出來,沖夏天大喊道:“你別沖動!可以揍我,別碰我的車!”
夏天知道他最寶貝他的樂高車,不怕制服不了他。
“你今天幹了什麽好事!”
“我…我不就是拆了你一包那個嘛。”夏皓軒紅着臉說,“好奇啦,看看而已。”
“你把它貼在我褲子上!害我一路都被嘲笑!”
“什麽啊,我、我沒有。”夏皓軒心虛地說,我只是擱在你的椅子上,你自己坐的時候黏上去了嘛。”
“你知不知道男孩子不能随便碰女孩子的東西!”夏天走過來揪扯他的耳朵,“你太過分了。”
這時候,婆婆從房間裏走出來,兇巴巴沖夏天道:“你幹啥!這麽大的人了,還欺負你弟弟!”
見婆婆出來,夏皓軒知道自己有了依仗,趕緊沖到婆婆懷裏:“她欺負人!”
“快把車子放下!不然等你爸回來了,有你好看!”
夏天控訴道:“婆婆,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做了什麽混賬事!”
“軒軒,你做了什麽?”
夏皓軒紅着臉,支支吾吾道:“我把她的那個…那個衛生巾丢椅子上,她自己坐上去,粘着去了學校被同學嘲笑,回來找我算賬,明明是她自己沒注意,怪誰呢。”
“哎呀!”婆婆指着夏天,激動地捶胸頓足,“太不要臉了,真的太不要臉了!”
夏天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說我不要臉?明明是他幹的好事!”
“你是個妹妹家,怎麽這麽不知廉恥,你還怪你弟弟,名聲都毀了,以後看誰還敢要你!”
夏天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怎麽還是我的錯了。”
“怎麽不是,在這個家裏,你爸、你弟地位最高,你和你媽都得乖乖聽話,你弟做什麽都是對,你做什麽都是錯。”
“你也是女的。”夏天咬着牙,瞪着她,“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這時自古以來的道理。”
夏皓軒笑嘻嘻地看着夏天,得意洋洋,似乎特別喜歡欣賞她被大人批評之後的委屈樣。
“夏皓軒,給我道歉。”夏天根本懶得再和婆婆這個老封建多費口舌,舉起了他的樂高車,作勢要砸。
“不要!”夏皓軒收斂了得意之色,緊張道,“別碰我的車,你要我做什麽都行。”
“你給我道歉。”
夏皓軒停頓了很久,終于不甘地撇嘴:“對不起嘛。”
一聽到寶貝孫子居然給夏天道歉了,婆婆接受不了,瞬間炸了:“你這沒皮沒臉的小白眼狼!當年就該把你丢進廁所裏,臭不要臉的居然還要你弟弟道歉,你可真拿你當根蔥,什麽玩意兒!”
夏天急促地喘息着,看着面前這個滿臉褶子、頭發花白卻面目可憎的老婦人。
“我…我做錯什麽了,你們要這樣對我,又不是我自己要出生。”
“誰讓你不是兒子,這就是你的錯,你一輩子的錯。”
那一瞬間,夏天的心都繃緊了。
她拿着樂高車的手顫抖着,幾秒之後,狠狠往地上一擲,爆發地大喊道:“我是女孩不是我的錯!是你們的錯!”
接下來就是夏皓軒瘋狂的尖叫聲,他心碎地看着地上已經砸得稀巴爛的樂高車,惡狠狠地望着夏天。
夏天的表情似乎比他更猙獰,這讓欺軟怕硬的小家夥望而卻步,不敢找她麻煩,只能挑軟柿子捏,回身用力推了婆婆一把——
“啊啊啊!都怪你!都怪你!”
夏皓軒被他婆婆每天兩個雞蛋養得膘肥體壯,這一推,力道着實驚人。
婆婆被他推得撞在了櫃子上,趔趄着,摔倒在地,“哎喲”、“哎喲”地叫喚了起來。
她年事已高,一把老骨頭,哪裏經得起這樣的撞擊,看起來都快不行了。
父親上班了,母親在茶館打麻将,家裏沒別人了,夏天見此情形,趕緊翻出家裏的備用老人機,撥打了120。
很快,救護車呼啦呼啦地駛入小區,幾個醫生護士将婆婆擡着上了救護車,夏天和夏皓軒也趕緊跟了上去。
醫院裏,醫生說告訴她老人家骨折了,這把年紀,可經不得摔啊。
夏皓軒自然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惡人先告狀,用他的智能手表給爸爸和媽媽都打了電話,控訴了夏天的“暴行”,還說她害得婆婆摔跤住院了。
反正…反正到時候追究起來,婆婆肯定也會幫他說話,最後遭殃的人還是他姐。
夏天看着夏皓軒在醫院走廊裏打電話,添油加醋地告狀。
全身冰冷。
是,無論是謊言還是真相…都不重要,她的父母根本不在意。
不管夏皓軒犯下什麽彌天大錯,被懲罰的人…都是她。
荒唐嗎?
就是這麽荒唐,她的出生就是錯誤。
在父母趕到醫院的前一刻,夏天已經跑了,不能留下來,否則她爸會打死她。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初秋的風涼爽地吹拂着,對于她來說,卻寒冷徹骨。
她跌跌撞撞地狂奔着。
逃、只能趕緊逃、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庭。
夏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來到了家附近的一個狹窄的上坡窄巷上,巷子左右開着熱鬧的火鍋店、小面館、還有副食店…
塵世喧嚣,她卻只想逃離。
她爬上階梯,疲倦地坐在了梯口,抱住了膝蓋,将腦袋埋入膝蓋裏。
遠處嘉陵江洶湧奔流、彙入長江。
這時候,夏天感覺有毛茸茸的東西在她身旁蹭來蹭去,她低頭,看到“狼外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正在她身邊親昵着…
她一時間忘了難過,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貓咪連忙仰頭蹭她。
“狼外婆,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怎麽會在這裏呀。”
“上次真的把你吓壞了吧,難怪你會跑…”
她也想跑,如果她像狼外婆一樣自由自在的話,她一定會逃離這個家。
忽然間,夏天注意到,狼外婆的後肢好像受傷了,走路的時候都會把後左肢提起來。
她趕緊把貓貓抱起來,發現貓咪的尾部好像也被燒禿了一塊,腹部也有刀子劃痕,很明顯。
很顯然,狼外婆消失的這段時間…遭遇了很可怕的事情。
“有人虐待你嗎?”
“你後來逃走了嗎?”
“你怎麽這麽笨,不跑快一點,讓壞人抓住。”
夏天說着說着,眼淚滾落了出來,她不僅心疼這只貓貓,更因為它和她有某種同病相憐的命運。
她因為是女孩所以不被家人待見,而狼外婆也因為長得太醜,總能激起某些人邪惡的沖動,因此總被欺負…
夏天真的好難過,一邊擦着眼淚,一邊把貓貓緊緊地抱在懷裏。
一人一貓地依偎了好久,看看時間,已經将近淩晨了。
夏天終于還是起身走下了階梯。
太晚了,她必須回家,不然就真的要像流浪漢一樣在街頭睡覺了。
回家會挨揍,但外面…更危險。
狼外婆一瘸一拐地下了階梯,跟在她身後。
夏天走到大馬路上,狼外婆還一直跟着,她好幾次回頭讓它離開,它都不肯走。
“我沒辦法帶你回家,你會被夏皓軒那個小魔頭玩死的。”
“就是上次電你那個壞蛋…你跟我回去,他會天天電你。”
“你快走吧,小心點,不要再被人抓住虐待了。”
……
網吧門口,幾個落拓不羁的少年走了出來,在街頭點起了煙。
穆赫蘭“欸”了聲:“那不是英語課代表嗎?”
徐不周磕了一顆薄荷糖扔嘴裏,收了盒子,漫不經心地擡頭。果然看到街邊有個面熟的女孩迎面走來、一路抹眼淚,哭的很傷心…
身後還跟了只殘疾貓,一瘸一拐地追着她。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幕…居然有點戳了他的心。
穆赫蘭趕緊叫住了她:“夏天,哪個欺負你了?哭成這副樣子。”
夏天微微愣住,望向他們。
徐不周站在人群中,薄薄的眼皮微掀,帶着某種深秋的冷感。
黑色衛衣帽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但輪廓依舊鋒銳挺拔。
她有些不知所措,和他距離幾步路,遙遙相望着。
眼淚風幹在了臉上。
片刻後,少年從包裏摸出了薄荷糖盒,拇指扣開蓋子,伸到她面前,眼角微勾——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