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重簾-6
郁弭不知道曾硯昭的手是不是被他握得太久的緣故,居然有汗積在掌心的紋路裏。
他用拇指沿着那些紋路一遍一遍地擦拭,忽然間,曾硯昭的手猛地往回收了一下。
郁弭一時沒回過神,沒松開手,等到意識到要松手時,曾硯昭卻沒有把手收回去。
郁弭感覺心髒砰砰跳了兩下。
他謹慎地擡頭看向曾硯昭,只見後者在目光與他相遇的一剎那,抿了抿嘴唇。
郁弭心中暗喜,捧起曾硯昭的手,拇指又沿着他掌心裏的紋路慢慢地、帶些力氣地滑過去。
曾硯昭被他捧着的右手明顯地僵了,郁弭覺得那些汗好像永遠不會被擦幹一般。
“曾老師,您掌上的天紋好淺。”郁弭說。
曾硯昭意外極了,道:“天紋?”
“就是這一條。”郁弭說着,食指的指尖輕輕地從曾硯昭的小指下方朝食指方向滑過,“也叫做感情線。”
曾硯昭忍俊不禁,問:“你還會看手相嗎?”
他腼腆地笑了笑,說:“小的時候,村裏有一個看手相的婆婆。我媽媽帶我去看過手相,後來,我時不時去找她玩兒,也聽她給別人說過一些。”
“嗯。”曾硯昭點了點頭,問,“你相信嗎?”
郁弭依舊笑得赧然,搖搖頭,答說:“不大信。”
他問:“準不準?”
“我覺得不準。”郁弭說完,自己先笑了,心道既然如此,為什麽忽然和曾硯昭提這些呢?
郁弭擡頭發現曾硯昭聽完笑了,恍然大悟。
其實,說什麽倒是不重要。他只是還不想放開這只手罷了。
剛才,曾硯昭為什麽會突然想把手收回去呢?郁弭回想着這個問題。俄頃,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曾硯昭的手。
曾硯昭眼看着郁弭慢慢地把手捧至唇邊,屏住了呼吸。他輕微地蹙着眉頭,考慮是不是該把手收回來,而手臂已經先一步因為緊張漸漸變得僵硬。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的敲門聲。
郁弭的手停在半空中,倉皇而尴尬,險些立即把曾硯昭的手放開,可感覺到後者沒有收手,又只是重新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只聽門外傳來周啓潔的聲音:“Hello,有人在裏面嗎?”
郁弭緊張得心髒砰砰直跳,而曾硯昭卻安之若素,答說:“我在,請進吧。”話畢,他把手輕輕地從郁弭的雙手中抽了回來。
周啓潔開門入內,看見在書案對坐的二人,驚訝得愣了一愣。
許是兩人坐得太近,她觀察幾秒鐘,諱莫如深地笑道:“我晚點兒再來?”
郁弭聽罷忙不疊地起身,讓出蒲團,說:“你坐吧。我……我再拿一個墊子。”
他原本想說的是這就走了,偏偏又舍不得就此離開,既然已經被周啓潔看出端倪,他索性大着膽子厚着臉皮留下來,也想看看曾硯昭之後會有什麽反應。
“我找老師說點兒事,很快就走。”她說完,狡黠地擠了擠眼睛,走到曾硯昭的近前,把郁弭讓出的蒲團挪開了些才坐下。
郁弭看她把蒲團移遠,才發現原來剛才自己和曾硯昭距離那麽近。可是,他依稀記得原本那個蒲團沒離得那麽近的,兩人是怎麽在不知不覺間靠近的,郁弭絲毫沒有察覺。
見周啓潔哪怕坐下,臉上還挂着看見趣事的笑,曾硯昭問:“是什麽事?”
聽罷,她這才收斂了心思,翻開自己帶來的書,說:“昨天我們讨論的伽藍殿的鬥栱,我今天在寺志裏找到線索了。”話說到一半,她回頭看向郁弭,“你不坐嗎?”
郁弭轉身,從一旁壘砌的蒲團堆上拿了一個蒲團,不尴不尬地坐了下來。
這下子應該是被周啓潔看出端倪了,也不知道過後曾硯昭會不會對周啓潔解釋。不過,這畢竟是老師的私生活,他有必要向自己的學生解釋嗎?郁弭心裏糾結着這些問題,基本沒有留意他們二人談論些什麽。
直至他猛然間意識到,周啓潔會有那樣的反應,豈不是說明她有可能知道曾硯昭的性取向嗎?難不成,她只是一個腐女,所以發現兩個男人關着門共處一室,覺得八卦有趣?
郁弭反應過來,不由得把注意力投向周啓潔。
這時,周啓潔正好說道:“兩殿在五年前曾經大修過一次,換的正好就是伽藍寺的鬥栱和羅漢殿的柱子。寺志上記錄,當時的設計師是寺裏的僧人,法號知能。我問了知淨師父,說那位師父已經不在了。”
“嗯,他在三年前歸寂了。”聽到那個法號的時候,曾硯昭立即明白了是誰。
周啓潔驚訝道:“您認識那位師父?”
他搖搖頭,說:“不認得。我外出求學的時候,他還沒到寺裏來。只不過,前些日子我因為機緣巧合聽住持說起過他。”
“那個……”郁弭忍不住出聲道。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知能師父……就是王譯旬師兄的孩子吧?”他求證道。
曾硯昭點了點頭。
郁弭趁此機會說道:“今天王師兄還問我,有沒有聽說你們打算怎麽翻修兩殿。她挺關心你們會怎麽處置伽藍殿的鬥栱和羅漢殿的柱子,說不久前才換過,再換是不是破費了。”
“這樣啊……”周啓潔看看曾硯昭,像是在考慮該不該由她來回答,末了道,“因為在設計上存在缺陷,所以我們還在讨論怎麽完善方案。”
這個答案模棱兩可,郁弭聽得有些茫然,不過能夠肯定的是那兩樣東西應該是不會如王譯旬所願原封不動地保留了。
郁弭是個門外漢,一竅不通,聽罷只好說:“哦……好。”
周啓潔抱歉地微微笑了笑,自言自語說:“她那麽在乎啊。”
她好像對王譯旬母子的故事有所了解,所以聽說王譯旬問起,才會露出複雜的神情。郁弭見曾硯昭同樣若有所思,不免對這背後的故事很好奇。
不過,他已經打斷了二人在工作上的讨論,再追問八卦故事,總是不妥。
“那我回頭告訴她。”郁弭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起,剛才打斷你們了。你們說你們的,不用管我。”
周啓潔聽罷笑了,轉身面對曾硯昭,又開始就修繕的方案進一步讨論起來。
周啓潔原本就是活潑開朗的個性,說話語調輕快,現在又礙于有郁弭在一旁等着,加快了語速。沒過多久,曾硯昭就聽她把發現和想法都說完了,也給了她一些意見,讓她這兩天做修改。
“好,那先這樣。”周啓潔合上她帶來的所有書,“我先回去啦。快打板了。”
聞言,郁弭立刻拿出手機看時間,見到已經九點多,頓時失落。
周啓潔起身,離開前對郁弭笑了笑,說:“不打擾你們啦。”
想起她敲門以前自己想做的事,郁弭尴尬萬分。他總是不會處理這類的調笑,只能讪讪笑着。
等到周啓潔離開,曾硯昭說:“我們也回去吧。回去以後,還得洗漱才好休息。”
郁弭點頭,跟着曾硯昭起身,心裏想着被周啓潔撞見二人共處一室,不知道之後會發展成什麽地步,惴惴不安。
經堂的門已經關上,整座圖書館除卻這間藏書室外,不知何時已經人去樓空。
曾硯昭把門關上後,圖書館徹底隐去在靜寂之中。
挑廊的照明是手動開關,沒有感應。他們出來以後,一時沒有找到開關在哪裏,挑廊上黑魆魆的,只能借着些許柔和的月光照明。
郁弭正要拿出手機打手電筒,忽而聽見曾硯昭說:“好黑啊。”
心弦像是被這聲無意地撥弄了一下,郁弭随即借着微弱的光牽到了曾硯昭的手。他依稀聽見曾硯昭微笑時的呼氣聲,可沒法在這麽熹微的光線中看清他的表情。
趁着曾硯昭不注意,郁弭迅速地拉起他的手,往手背上輕輕地嘬了一下,又立即說:“對不起。”
曾硯昭還沒反應過來,郁弭已經說了抱歉。他愣了一下,問說:“‘對不起’什麽?”
郁弭啞然無語,不知道該不該為曾硯昭還沒有弄清楚狀況而慶幸。他索性不提醒,想了想,問:“周啓潔是不是發現了?”
曾硯昭被他弄得雲裏霧裏的,茫然道:“發現什麽?”
這真叫郁弭懷疑他是不是裝傻充愣了。
“發現……”郁弭硬着頭皮說,“我們在談戀愛?”
“哦!”曾硯昭終于明白他在緊張什麽,恍然大悟。
郁弭全然看不出曾硯昭有一絲一毫地為此事着急,仿佛所有的顧慮都是自己的。他松了手,愀然道:“沒關系嗎?她會不會告訴別人呢?”
有什麽關系呢?曾硯昭不明白。但是,郁弭的惶恐卻是明明白白的。為此,曾硯昭既驚愕又有一絲悵然。郁弭一直以來都表現出對愛的渴望,那非常強烈而且清楚,曾硯昭沒有想到他會恐懼于戀情公開。
“你不希望她告訴別人嗎?”曾硯昭看他愁眉苦臉的,說,“如果是的話,我會交代她不往外說。”
一直嚷嚷着想好好戀愛、想更進一步的是自己,現在怕被人發現的也是自己,郁弭生怕曾硯昭認為他虛僞,急忙否認說:“不是的。”
曾硯昭輕輕點頭,等他解釋。
郁弭猶豫了一會兒,問:“您公開出櫃了嗎?”
“沒有。我沒有戀愛過,所以以前也沒有出不出櫃的說法。”曾硯昭如實回答,疑惑道,“你一直沒有出櫃嗎?”
這正好說到了郁弭的痛處。他以前本來就拿着一張必須隐形的身份牌,又哪裏談得上出櫃與否?可是,他不敢那樣告訴曾硯昭。
“沒有。”郁弭說完,馬上表态說,“不過,能和您談戀愛,我覺得很榮幸。所以,就算被人知道也沒有關系。我剛才……只是有點兒被吓到。我怕我們的關系會影響您。而且,我之前确實沒有要出櫃的概念。”
為什麽呢?和以前的戀人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讨論過要不要出櫃嗎?曾硯昭聽得有幾分疑惑。但是,郁弭現在看起來很為他們能公開而高興,曾硯昭也懶得問那些不相幹的。
确定曾硯昭的心意以後,郁弭問:“以後,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訴別人,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在談戀愛嗎?假如有人問起的話。”
曾硯昭笑道:“當然可以。”
“嗯。”郁弭情不自禁,再次拉起他的手,捧在手上,“你真好。”
曾硯昭好笑道:“這不是應該的嗎?”
聽罷,郁弭的心頭發酸。他忸怩了一會兒,小聲道:“昨晚,我惹你生氣。回去以後我一直很擔心,怕你因為這樣就不要我了。”
“為什麽要這樣說呢?”曾硯昭不可思議道,“我們誰也不是誰的附庸,怎麽會牽扯到要或不要?”
郁弭原以為曾硯昭會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複,沒有想到他接下來說的卻是這樣的話,不由得怔住了。
曾硯昭思忖片刻,說:“人與人之間,只有緣分到了盡頭的時候,才會散的。所以,沒有誰不要誰的說法。”
“你相信緣分啊?”郁弭驚訝道。
他理所當然地點頭。
郁弭反應過來:既然曾硯昭是佛教信衆,會信緣分,不足為奇。他想了想,問:“那你覺得和我有緣分嗎?”
“當然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郁弭聽罷笑了,可想到他剛才說的話,又有些忐忑,問:“緣分……都有盡頭嗎?假如我們的緣分到了盡頭,也會散嗎?”
曾硯昭想了想,回答說:“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呢。”
這并不是郁弭想聽見的答案,可他很清楚地知道曾硯昭的确是這麽想的。
“哦。”他低頭,摩挲着曾硯昭的指尖。
曾硯昭輕輕搖了搖手,說:“所以,我會珍惜現在的。”
聞言,郁弭手指上的動作停頓。他擡起頭,很想問,這就是他沒有一直生他的氣的原因嗎?可他不願問,只因為再回頭去問,就又浪費了一時片刻了。
“曾硯昭啊。”郁弭往他的面前走得更近了一些,閉着眼睛,将額頭點在他的額上。
感覺到他的依戀,曾硯昭微微笑了笑,也閉上了眼。
沒多久,曾硯昭提醒說:“要回去了,快打板了。”
“嗯。”郁弭回答得十分敷衍,戀戀不舍地說,“你做一個深呼吸,好嗎?”
深呼吸?曾硯昭不解,但照着他說的做了。
呼吸,吐納。
郁弭在他呼出氣時,感覺氣流從自己的鼻尖和嘴唇上流過。他承接着這個呼吸,吸納他呼出的空氣,明知這舉動貪婪而詭異,卻滿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