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又傻又醜的毛絨玩具
池越站在音樂廳後門與前廳的連廊處,後門出去就是巨大的草坪和湖泊,連廊一側連接着一條安靜的走廊,走廊兩側大概各有十幾個房間,池越問音樂廳負責人這些房間是做什麽用的。
翻譯還未開口,池越做了制止的手勢,他英文極好,雖然音樂廳負責人說話時帶着濃重的本國口音,池越仍然不需要翻譯浪費時間。
唐湉在池越身旁小聲補充道:“每個房間我們都檢查過了,沒有找到策哥。”
池越輕微蹙着眉,走向第一個房間推開門。
房間裏面一目了然,是堆放整齊的各類樂譜,音樂廳負責人在池越身後解釋道:“這些房間基本是儲物用途,為了搬運方便,大多都沒上鎖。”
池越問:“有雜物間嗎?”
負責人點頭,指向連廊盡頭。
池越大步走了過去。
池越推了一下,門從裏面鎖住了,唐湉面色一沉,急道:“我們檢查的時候這扇門并沒有上鎖!這間屋子确實是雜物間,當時我推開門看了一眼,見裏面沒人就離開了,着急去另外的……”
沒等唐湉說完,池越便擡腿踹門,池越的力氣很大,但一腳踹過去後,厚重的木門居然紋絲不動。
池越轉過身助跑了幾步,飛身踹向木門,木門被撞擊得霍開一條縫隙,池越連着踹了十幾下,每一下都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在場的人目瞪口呆,音樂廳負責人面色煞白地看着池越,顯然是被池越前一秒還禮貌得體,後一秒卻陰鸷狠戾的巨大反差給震驚到了。
巨大的踹門聲,一聲接一聲落到唐湉心口,唐湉的心愈加沉郁。
門終于被踹開了,池越徑直走了進去。
房間很黑,空氣裏有刺鼻的煙味,整個雜物間除了堆放在角落的置物架和堆積在牆角的紙箱,并沒有許策的身影。
池越拍開燈,雙眼在越來越濃的煙霧中熏得赤紅,他大步走到置物架後,見到亂七八糟的紙箱後面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濃煙正是從那扇門裏飄出來的。
唐湉反應極快地走出雜物間,讓範星瀾攔住劇組和音樂廳的工作人員不要進來,他轉過身,迅速地關上了被池越踹壞的雜物間木門。
池越一刻都沒有猶豫,動作利落地踹開雜物間的內門,鋪天蓋地的濃煙滾了出來,池越讓唐湉守在外間,一個人走了進去。
唐湉聽到一個年輕女性怪異的笑聲,有點像格蕾絲的聲音,然而下一秒,女人的笑聲驟然停頓住,唐湉聽到有重物撞到牆上的聲音。
唐湉緊張地看着不時有煙霧竄出來的小門,也許只有半分鐘,也許有兩三分鐘,唐湉看到池越抱着許策走了出來。
許策身上蓋着池越的外套,大半張臉掩在衣服裏,鴉青色的睫毛軟塌塌地覆在臉頰上,将露在外面的小半張臉襯得愈加蒼白透明。
池越的面容很冷靜,手臂上卻凸起了極其明顯的青筋,他交代唐湉,“先去醫院,外面清場了嗎?”
唐湉目眦欲裂,先是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動作很輕地将池越的外套拉上來一些,把許策的整張臉遮好,聲音裏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音樂廳內只有工作人員,外圍沒有清場,從後門走,坐你的車。”
池越永遠不想回想起他見到許策時的情形,雜物間的小隔間內濃煙滾滾,許策被人綁在椅子上,垂着頭阖着眼,面色蒼白,毫無生氣,淺色的衣服上血跡斑駁。
池越不由地閉了閉眼,只覺整個後背冷到發疼,四肢百骸的力氣似乎在一瞬間被悉數抽盡。
那個發瘋的女人一邊燒着許策的海報和照片,一邊嘶聲竭力地喊道:“許策,你裝什麽死!把眼睛給我睜開!我要錢!馬上給我錢!否則我每天都把你的照片燒給任志丘,讓他陰魂不散地纏着你,讓你永無寧日!聽到沒有!給我錢!哈哈哈哈……給我錢!”可怖的笑聲在翻飛的吐着火舌的海報和滾滾濃煙中顯得詭異無比。
池越滿身戾氣地走向女人,将她從地上一把拽起來,猛地往牆上砸過去,女人的身體被大力地撞向牆壁然後摔倒在地,瞬間沒了聲音。
池越下手極重,絲毫不關心對方是死是活。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許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摧心剖肝的劇痛。
滾燙的眼淚從池越赤紅的眼眶處跌落下來。
池越解開綁在許策身上的繩索時,雙手抖得厲害,生怕多用一分力,會讓許策更痛。
池越動作很輕地把許策抱進懷裏,許策的身體很柔軟,輕得像片羽毛。
池越小心地将許策的頭靠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許策的頭發和額頭柔軟地貼在池越脖頸處,像一個無依無靠的,只能在池越懷裏才能感到心安的人。
司機驅車趕往醫院的路上,池越一直抱着許策,許策一動未動地阖着眼,手臂從蓋在身上的外套下滑了出去,上面有明顯的被捆綁後留下的深紅色印記,池越的眼眶灼燒得厲害,他把許策的手臂很輕地攏進外套裏,掩耳盜鈴般遮擋住那些讓他難以承受的,肝膽俱裂的傷痕。
到了醫院,自許策離開了池越的懷抱,無論是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還是在單人病房的病床上,身體一直不間斷地出冷汗,額頭的冷汗洇濕了鬓角,胸口、背脊的冷汗濕透了衣服,池越一直守在許策身邊,用幹燥柔軟的毛巾一次一次地幫他擦幹,冷汗又一次一次地重新浸透全身。
許策眉心緊蹙,臉色蒼白,連嘴唇都失了顏色,心電監護儀顯示許策的血壓很低,心率極不穩定,所有的監測數據都在無聲地告訴池越,許策的身體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池越伸出手,顫抖的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許策的右臉。
許策的右臉腫得十分厲害,應該是受到了劇烈的猛擊,以至于口腔內部撞擊到牙齒,崩裂出傷口,所以整片衣襟上都能看到血跡。
池越眼裏翻滾着陰鸷的戾氣,脖頸和手臂上青筋凸起,恨不得沖出去毀天滅地,直到看到許策突然皺緊眉頭,斷斷續續喊着他的名字,他才緩緩松開攥緊的拳頭。吆吆吆
池越溫柔地攏住許策沒有打點滴的手,低聲應着,“我在,哥…別怕,我在……”
“小狼崽……”許策緊閉雙眼,聲若蚊蠅。
池越心如刀絞,“寶貝,我在,我哪裏都不會去,我會一直守着你,寶貝別害怕……”
許策伸出手想抓住什麽,池越怕他碰到輸液針的針頭,輕輕地按住他亂動的雙手。
眼淚順着眼角滾落下來,許策嗫嚅着,“小狼崽,我的小狼崽……”
驟然間,池越什麽都明白了。
許策在昏迷中,要的不是他,要的是那只毛絨玩具。
那只做工粗糙,破舊不堪,六年多前他從商場的娃娃機裏随便給他抓的……那只無論他走到哪裏,都要放在枕頭邊的小狼崽毛絨玩具。
池越的心被狠狠紮透。
池越不敢想,許策是怎樣熬過那漫長的兩千多個日夜……他想他的時候,他受傷的時候,他遇到壞人的時候,他孤立無助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今晚這樣,一個人,滿身是傷地躺在床上,唯有緊緊地抱住那只又傻又醜的毛絨玩具。
甚至在失去意識的時候,仍然在找那只又傻又醜的毛絨玩具。
因為他身邊從來沒有他,只有那只又傻又醜的毛絨玩具。
池越忍住眼中澀意,很輕地掀開被子躺到病床上,然後将許策小心地攬入懷裏。
許策空虛的雙手突然觸摸到池越溫暖的身體,像是被燙到般,又像是難以置信似的,怯怯地收了回去。
池越壓抑住心口的苦澀,将許策的手重新放回到自己身上,然後溫柔地,一下一下地撫摸着他的脊背。
陷入昏迷的許策像是做了一個從來都不敢奢望的美夢,沒有打點滴的那只手,從起初的小心翼翼到逐漸用力,再到緊緊抱住池越……最後,他将整張臉都埋進池越的心口裏。
對于許策來說,池越心口的位置是他最眷戀的地方,那是他在過去兩千多個日夜拼盡所有也要找回的歸巢,哪怕是在喪失意識時也會本能地靠近。
整整一晚,許策沒有再夢呓着要他的小狼崽毛絨玩具。
天還未亮,池越就醒了,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依舊睡得很好,右臉消腫了一些,嘴唇也微微有了血色。
池越在許策頭頂溫柔地吻了吻,然後動作很輕地下了病床。
池越拿着手機走出病房想給唐湉打電話,正好聽到唐湉的聲音從醫生辦公室傳出來,“謝謝醫生,這麽早就趕過來,辛苦了。”
池越走到門口時,倆人已經寒暄完,醫生正在問唐湉是否知道許策的過往病史,翻譯說完後,唐湉沉默了一會兒,“他的醫療記錄都在國內,我需要等患者蘇醒後,問過他的意見,才能告知是否能将他的病歷傳過來。”
醫生沉吟片刻,“那是否可以告知,患者平時會吃哪類精神類的藥物?”
唐湉想了想,低聲說道:“睡不好的時候,會吃類似褪黑素的內源性自由基清除劑或者短效安眠藥。”
醫生做好記錄,請翻譯轉達,最好能盡快收到許策的既往病史,唐湉為難地點了點頭,“我晚點和他商量。”
離開醫生辦公室前,唐湉有些猶豫地問醫生,“患者一直沒有醒,會是舊病複發嗎?”
醫生表示抱歉,因為沒有患者之前的病歷,他無法判斷。
唐湉走出來,見到了站在走廊中間的池越。
池越面容平靜地看着唐湉,“我哥之前告訴我,他生過一場病,所以,是什麽病?”
唐湉臉上閃過一絲不明顯的慌亂,正想開口時,池越打斷他,“唐湉,不要随便找理由搪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