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秦雲盞愣了又愣。
他是沒想把劉章吓成這樣的, 可這份心頭火來的屬實有些莫名其妙。
僅僅只是看不出修為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即使是說他打敗了兩個樸實無華的煉氣境界的劍修, 心底也應早有建設,不該如此失态。
但方才那一刻, 他确實是有幾分氣到神智昏聩,想把劉章吃了一般,那情緒是他自己的沒錯。
秦雲盞擡手撐了撐額際。
他的煩躁情緒溢于言表, 劉章此刻就像個縮脖子的鹌鹑, 戰戰兢兢道“你不若去去問問紹元,他他他見多識廣。”
秦雲盞看了他一眼, 倒也沒說什麽, 起身轉向江紹元。
江紹元一直維持着先前前列腺剎車的趴姿, 一動不動, 像是死了一樣,秦雲盞堪堪走過去, 他的頭依然緊貼着地面,身體卻以一個極古怪的姿态抽動了一下。
秦雲盞微微一愣。
下一秒江紹元彈立而起, 橫沖直撞而來, 晦暗中他的面部模糊不清, 唯有佩劍在發光, 秦雲盞不知他意圖,輕而易舉的奪下了他手中佩劍, 以劍背輕格。
這一格談不上有任何殺傷力,純粹就是秦雲盞要表達“莫挨老子”的意思, 只要江紹元避一避就能與他拉開距離。
但意外的是, 江紹元毫不躲閃, 五大三粗的一個人撞在自己的佩劍上,又飛了出去。
秦雲盞面色微變。
他扔下劍,疾步沖上前去,把江紹元翻了個面朝天,發現這厮臉色青白,眼口緊閉,秦雲盞的瞳孔驟縮,心也随之“咯噔”了一聲,緩慢的伸去手去探他鼻息。
結果讓他如墜深淵。
他下一秒條件反射般的看向劉章,分明一字未提,劉章卻從他錯愕而略驚懼的表情中讀出了些什麽,四肢并用,倉皇不及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喂——”秦雲盞大吼“你別——”
劉章哪兒肯聽他的,簡直是拿出了畢生的本事瘋狂奔逃,頭也不回的,驚恐萬狀。
“殺人了!!!!”
劉章大概這輩子都沒有這般腿腳靈便過,秦雲盞試圖去堵人,但夜幕四合,像一方厚重的簾幕挂下,頃刻間就遮住了前景,也将劉章的身影吞噬的一幹二淨。
秦雲盞呆了呆,只覺得所在之處極亮,旁開之處又極暗,腳下的石臺,四周的樹影都自帶着迷離的光弧一般,隐隐約約透着不真實感,背後突然傳來“簌簌”摩挲之聲,秦雲盞閃電般回頭,看見一個人影孑然伫立在冷木蒼松之下。
這具軀殼方才分明經由他檢查,七竅俱閉,沒有鼻息。
“暴斃”的江紹元竟然活了?!
秦雲盞的瞳孔縮了又縮,身體由于過分的驚疑而肉眼可見的僵硬。
江紹元将這些都看在眼裏,沒什麽血色的臉上竟漾起一絲笑意,他好像半點也沒動怒,拿起劍,沖秦雲盞拱一拱手,語調輕快。
“方才誤會一場,你莫要放在心上,走了。”
說罷,他邁步與秦雲盞擦肩而過。
秦雲盞的眸光銳閃。
“等等!”
他突然出聲喝止,兩個字铿锵有力,擲地有聲。
江紹元的步伐頓住,他偏了偏頭,身體卻沒有要轉向的意思,輕飄飄笑道“還有什麽事?”
“你不是江紹元。”
秦雲盞說着,徹底轉圜過面向來,冷冷的睇着對方的臉。
江紹元上揚的嘴角不易察覺的繃緊。
“江紹元修為再爛也好歹是個劍修,持劍有技巧,斷然不會像你這樣滿打滿握。”秦雲盞環起手臂,擡了擡下颌,目光下移,落在他持劍低垂的手臂之上,犀利璨然,“你這麽蜷着手腕,當真也不累麽?”
“江紹元”的腕骨下意識的背伸。
他的半張臉重新籠入了陰翳之中,沉默片刻,低低笑道“小兄弟,做人有時不可太智慧,不然,容易活不長久。”
秦雲盞“嗤”了一聲,反唇相譏道“江紹元蠢鈍如斯,也沒見他長命百歲啊!”
聞得他這番話,“江紹元”驟然間長笑出聲,仿佛極為開懷一般,撫掌道“妙啊!妙啊!老夫可是很久不曾見到像你這樣膽大包天的少年了!你叫什麽名字?”
面對他的意圖修好之詞,秦雲盞面不改色亦不搭腔,只眉頭蹙了蹙,渾身緊繃如一根蓄勢待發的羽箭。
“江紹元”始終在打量他,這會兒懶聲道“不想說?那只好老夫自行打探了,唔秦雲盞?簫下隐居的弟子,生來醜陋,家境貧寒,拒絕過鳴鼎劍宗看來你也是個不為世俗所容的可憐人啊!”
秦雲盞撇了撇嘴。
“你該不會覺得當着我的面說出這些,就會讓我對你心生崇拜吧?”他懶懶道。
“你難道不好奇老夫這些都是從何處得知的?”“江紹元”愣了愣,大抵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禁惱怒。
“你只要人在這招搖山,耳不聾目不瞎,這些傳言自會湧現。”秦雲盞點了點下巴道“我想這就是我的人設。”
“老夫自有貫通陰陽的本事,何須聽他人謠言!”“江紹元”怒聲道。
“是嗎?”秦雲盞眯了眯眼,終于問出了對方一門心思想叫他問出的話“那敢問前輩是何人呢?”
“看與你投緣,不妨告訴你。”“江紹元”的語氣恢複了高高在上“懸鏡門,裘難。”
“裘難”秦雲盞輕聲道。
“懸鏡門的陰陽魚眼上方至今懸着一處‘大洞天’,裏面囚困着懸鏡門門主藺少梧的師兄,也是紅藥的前師伯裘難,算算看至今已有二十餘年了吧?”
“那是師尊的傑作,你也莫要稱裘難為我的師伯,我們懸鏡門沒有那樣的叛徒。”
“我想你應該聽過我的名號。”裘難說。
“是聽說過。”秦雲盞沉吟道“他們說你被困在一處大洞天內二十多年,早該化為飛灰了。”
“哈!”裘難笑了幾聲道“這便是我的過人之處了,小子,想學嗎?”
秦雲盞淡笑道“想又怎麽樣?”
“你若想,我可以教你。”裘難說。
“還有這種好事?”秦雲盞似是期待“當真?”
“自然。”裘難說“不過我要先去将懸鏡門上下屠個幹淨,此事你莫要插手。”他頓了頓道“等我了卻此塵緣,回來即可收你為徒,屆時将我畢生所學都教給你,自此你在扶玉仙盟便可橫着走路,再也不怕什麽‘鳴鼎劍宗’。”
秦雲盞“甚好。”
裘難當他同意,邁腿便走,可剛走了沒兩步,眼前一閃,秦雲盞截了他的去路。
“前輩,你不老實啊。”他嘴上喊着前輩,實則毫無尊敬之意。
裘難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走了,我要如何離開這符之鏡?”少年的身形挺拔清隽如石碑聳立,寸步不讓,“前輩,我看你根本是打算要了我的命吧?”
他的話如一把烈烈燃燒的火種,将兩人之間既結的所有的虛與委蛇悉數燃盡成灰。
裘難的瞳孔縮成了極小的一個點,像是劇毒的眼鏡蛇,這一刻,屬于江紹元的臉上浮上一層沙土般的滄桑枯槁,森然發青。
“小子,我再說一遍,人,不要太聰慧。”裘難說“你攔我對你沒有好處,我此番去懸鏡門,裝兩日江紹元,還能替你遮掩遮掩殺人的罪過——”
“殺江紹元的是你,不是我。”秦雲盞不卑不亢,不愠不怒,卻堅定。
“有什麽分別嗎?左右說出去也沒有人會信。”裘難道。
“那前輩,我不允許你出去,也不會允許你對懸鏡門再做一樣的事。”秦雲盞道。
“你不允許?就憑你?”裘難仰頭大笑起來,聲慣天地,輕蔑至極,“蝼蟻小卒,攔我大乘境符修!多管閑事!”
“大乘境符修,竟然淪落到要奪人的舍才能行己事,到底誰才是蝼蟻呢?”秦雲盞跟着笑道“哦不,話也不能這麽說,辱蝼蟻了。”
秦雲盞的每一句話都雲淡風輕,就像是在尋常與人玩笑一般,卻毫無征兆的在說出最後幾個字時突然發難!
裘難駭然色變。
少年孤鴻般掠至身畔,足尖上挑,狠狠踢在裘難的手腕上,屬于江紹元的佩劍應聲而落,被秦雲盞一個側翻截獲,他張狂一笑,“前輩,奪舍來的身體,到底不如原裝吧!”
裘難捂着劇痛的手腕,咬着牙冷笑,“你是個劍修,難道不知道旁人的本命劍不可随意驅使嗎!很容易被反噬——”
“是嗎?”
秦雲盞垂眸。
他确實感覺到自掌心傳來一陣劍之嗡鳴,将他的腕骨震的微微發麻。
但随後,他凝神貫注,提着劍挽了個劍花,冷然道“那你反噬一個給我看看?”
這微弱劍吟在秦雲盞看來本是無傷大雅,他說這話也不過是想挑釁裘難,卻不曾想他狠話剛放出,手中的劍立時安靜了下去,那拙重遲鈍之感也消失,趁手又輕盈。
“你——”裘難的表情變得複雜難言。
秦雲盞卻也沒有耐性再與他廢話下去。
劍破虛空,劍意融入風聲,像是劃破了一匹綢緞。
面對如此張狂宏大的劍意,裘難再也無法輕敵,他忽而并指指天,大肆描畫!所有的光皆彙聚于他的指下,重整洗滌,有化作無數的缭亂的線條,編制絞擰。
秦雲盞本已迫近裘難跟前,只覺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間無限拉大!就像牛郎織女被王母以靈釵隔開一道銀銀長河!
腳下的石臺竟裂開一條崎岖的縫!裘難站在他對面的斷峰之上,像風浪中的一葉扁舟,迅速遠離,又逐漸升至高處,與星月比肩,裘難以一種倨傲得意的神色垂望着他,猖狂道“小子!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大乘境符修的厲害!‘大洞天’之中萬事萬物皆為我所用!你埋骨此處!不虧啊!”
秦雲盞猛地回頭。
耳畔皆是天地崩裂之聲,身後的山峰寸寸崩塌,巨石迎頭墜落!似是要将他壓成肉泥!秦雲盞飛身而起,他身無長物,唯有一劍!
于是,他迎着那落雨般的石頭揮劍了!
劍影如幻,迅疾到不可捕捉的地步,秦雲盞也不知道自己須臾間揮出了多少劍,只知道劍意凝成數不清的銀色弧光迎上去,蕩開巨石,甚者切割!
裘難已逃至大洞天的邊緣處,一回首意外的發現秦雲盞非但沒有死,還将他信手砍下的小半座山悉數絞碎!
“混賬”裘難暗罵一聲,不由得心生幾分懷疑。
這小子當真沒有任何修為麽?
他本想盡早離開,現在看來,還是不能心存僥幸。
“秦雲盞,雖說以‘金剛結無限深淵’對付你這小鬼是大材小用。”裘難冷笑自語“但你一心求死的樣子實在可恨,那我也就不得不稍作逗留,為你把這觀摩做做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