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石鳶的目光落在秦雲盞折下的那截松枝之上。
細細長長, 崎岖有折,折下的瞬間還晃晃蕩蕩,屬實稱不上堅固。
而與此同時, 江紹元與劉章二人則各自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那兩把劍都說不上有什麽特別之處,但在幽夜裏,利刃結霜, 寒意森森。
石鳶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雲盞”她擔憂道“你”
她關切的話尚未說出口,發現秦雲盞擺了一個起手式。
這個起手式簡約, 卻自有從容,秦雲盞的神色寡淡得宜, 竟有幾分大宗師風範。
“待會兒記得跑。”秦雲盞說。
石鳶忽的一個機靈。
又是怕誤傷她的家仆,又是讓她跑,秦雲盞這別是深藏不露吧!
讨厭!有被他裝到!
石鳶的兩眼瞬間放起光來, 下一刻,秦雲盞人出去了。
劉章和江紹元也早已按捺不住,發起對沖。
“秦雲盞,今日就叫你見識一下我們鳴鼎劍宗的《荊越劍法》!”
兩柄沉重的鐵刃各自劃出不同的路數, 朝着秦雲盞的手與膝刺去!
秦雲盞手中的松枝應聲而斷, 他側擺蹬地,踏着劉章的劍刃一躍而起,險險避過江紹元的劍,頗為狼狽的在地上滾了好幾番。
石鳶呆了兩秒, 十指掩面“天哪我到底在期待什麽!”
“不是讓你跑麽!”秦雲盞灰頭土臉的撐膝爬起道“趁這個時候!去簫下隐居找我師兄!”
“你原來是這個意思!”石鳶麻了“那我走了!你撐住啊!!”
說話間,江、劉二人又殺了過來, 有秦雲盞在跟前吸引仇恨, 石鳶已經不夠看了, 兩人把劍舞的是虎虎生風,在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劈痕。
秦雲盞在滿天亂飛的斷枝殘葉中邊躲邊冒冷汗,他方才一直在腦子裏回憶着先前師雲琢畫給他的《明舒逐鶴劍法》,一招一式記得已經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可面對江、劉二人的這毫無章法的劈砍,他卻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該用什麽招式去反擊!
真真是紙上談兵啊!
他微一矮身,江紹元的劍從他頭頂削過,稀薄的劍意沖撞到他的心口,如綿針刺入,讓他難受至極。劉章趁他步履缭亂,一劍插入空門,刺破他的腰側衣襟,跋扈道“這是簫下隐居教給你的身法嗎?還真是別致的很!怎麽總在地上滾啊!”
“你可當真像一條喪家之犬!”
沒道理啊!他沒學劍招時尚能抵擋柳乘風與那鱿怪,為何學了劍招反而更加手足無措了呢!
難道他不該記那些劍招?!
蘇九重曾與他說,百分百複刻劍招的那叫武夫,能從劍招之中凝練劍意的,那才叫劍修。故而劍修最忌諱的,就是以劍招拘泥劍意!再一身蠻勁的武夫,于真氣劍意面前也不堪一擊
劍意,重要的是劍意!
秦雲盞抓起地上的塵土朝背後灑去,教劉、江二人迷的連連咳嗽,他掙得一席縫隙,綿長吐納,将那些亂蹦亂跳毫無章法的小火柴人陸續摒除意識。
随着雜念漸消,他的心也随之靜了下去。
風聲,葉聲,滾石之聲,還有劉、江二人的腳步聲與衣料摩挲之聲皆不絕于耳,清晰的仿佛一片一片自帶勾線的畫,孰近孰遠,孰先孰後,孰輕孰重,孰強孰弱,竟都在秦雲盞的心中有了計較。這份感覺奇妙至極,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縷風,一股氣,融于天地萬物,無所不在,無處不至。
秦雲盞合上雙眼,又豁然睜開眼。
瞬目的功夫,卻因冥想而無限拉長,仿佛度過了千年,秦雲盞驟然間不再慌亂,他倏地彎腰重撿一枝,舉起時恰逢劉章恢複狀态,一劍斬落!
劍光映在秦雲盞的眸子裏,閃爍如塵,這一刻,秦雲盞居然清晰的分辨出了屬于劉章的劍意。
稀疏短促如針,一如他那煉氣中期的修為!
唯劍沉力巨爾爾,輕易可破!
秦雲盞猛地弓步!
枯枝在他手中劃出了滿月般的弧,周遭的樹木突兀的“簌簌”急響,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所拂拍而過!
劉章只覺得這一劍像是砍進了翻騰波濤之中,水之阻力将他的力道卸了七八成又散去,全無着力!
與此同時秦雲盞像一只靈巧的鳥兒一般閃至他的身側,那枯枝完好無損,以極其詭谲的路線點向他的心口!
劉章只覺得心口劇痛難當,有種幾乎要被貫穿的錯覺!逼得他不得不收劍退避!
“明舒逐鶴”劉章喃喃,而後大吼“紹元救我!!”
“看我的!”江紹元吶喊道。
秦雲盞微一側首,寒芒當頭,劍刃距離他眉心不過毫厘!随時可将他的腦袋當西瓜砍成兩瓣!
江紹元面目猙獰可怖,他死死的盯着秦雲盞秀氣的眼眸,貪婪的希望從對方眼中看到驚恐與絕望的神色。
秦雲盞的雙眸卻彎了彎。
他在笑。
江紹元的心猛地一沉,各種唾罵之詞噴薄欲出。
你他娘的笑什麽!!!!
死到臨頭有什麽好笑的!!!
下一秒,他感覺自己的手腕被狠狠的“啄”了一下!
秦雲盞手中的枯枝如同鳥兒尖銳的長喙,打在他的腕骨之上,他幾能聽見裂響!江紹元慘叫一聲,兵刃直接脫手,秦雲盞替他接過,倒提着在原地掂量了幾下。
“差勁。”他颔首,微微挑唇,笑容張揚,“還不如我這枯枝順手。”
“你!!!”江紹元捂着手腕,怒而擡頭。
“還給你!”秦雲盞說,隔了老遠将他的劍抛回,而後沖他比劃了個大拇指“若說劉章的劍意是這麽多,那你的劍意就只有——這麽多。”
他掐了個食指的指尖,輕輕搖晃。
江紹元的表情扭曲至極,恨不能将秦雲盞吃了一般。
“區區明舒逐鶴不可能這麽厲害”劉章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道“紹元!我們一起上!!你左我右,催動劍紋封死他!”
“好!”江紹元吼道。
“還商量戰術?”秦雲盞詫然道“是勢必要以多欺少了是吧?”
劉、江二人已紅了眼,不搭腔徑直怒撲而上,劍不再朝着無關緊要的地方,而是直至秦雲盞的咽喉要害!他們聚精會神全力以赴,缭亂劍意本是細如絲,現竟彙成一股,變得逐漸紮眼起來,叫秦雲盞再難忽視。少年額前的劉海被吹拂而起,露出了那枚孔雀眼,被劍光點亮。
秦雲盞露出了更加詫異的神色。
他忽然間得以理解,那日看蘇九重舞劍,為什麽會有仿佛開了八倍速般的感受。
因為此時此刻,他看劉、江二人這華而不實的荊越劍法,跟慢動作沒什麽區別。
兩把劍一上一下的交錯迫近,其間的縫隙在秦雲盞看來居然寬若天塹,他不假思索,就簡簡單單的将自己手中的枯枝插進了那處縫隙之中,而後震腕一抖!
他無需刻意去記的招式,好似融入骨血般順應着劍意揮蕩而出!如孤鶴臨瑤臺,明月照大江!
“铛”一聲,若撞鐘般,劍吟長嘯千裏,劉、江二人朝着兩個方向被大力彈飛出去,靈力渙散,劉章還算好,只滾了幾滾,那江紹元卻面朝下一路前列腺剎車,“咚”的撞在了一棵樹幹上。
“嘶——”秦雲盞目睹全過程,就感覺□□一痛,感同身受的夾緊了腿,一個勁兒的倒吸涼氣。
那兩人這下是徹底爬不起來了,少了那許多的逼逼賴賴,秦雲盞只覺得四周清淨了不少。
他捏了捏腕骨,倒沒什麽疲倦感,仿佛剛才沒有經歷什麽一挑二的惡戰,而是随便做了一套廣播體操。
“師尊果然沒有騙我。”他輕聲自語,欣慰道“劍意,當真所向披靡。”
少年小試牛刀初綻頭角,那獨一份兒的成就感充盈于胸,令他整個人飄飄然欲飛,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忙低下頭去撈了幾下衣袍,将那塊腰牌托在掌心裏查看。
他本以為自己至少能看見點兒什麽,哪怕是螢火之光也好。
但事實卻是,那塊腰牌黑乎乎一片,在晦暗中連上頭的刻痕字印也看不清楚。
秦雲盞瞬間就有點兒不高興了。
這種不高興就像是從前期末考試,他挑燈夜讀懸梁刺股一個月惡補了某項瘸腿的科目,寫卷子的時候下筆如有神,寫完後又檢查了五六遍,自覺毫無纰漏傾盡全力,應是能打一場翻身仗,結出分的時候,該項科目還是全場最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
胸腔裏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憋悶,那種不甘,那種無能狂怒,那種委屈他無法平息,難以消化!
秦雲盞“啪”的就将手裏的樹枝折斷了,失控般箭步走向劉章。
他周身氣壓極低,幾乎是壓着火氣,沖到劉章跟前,擡腿就踢了劉章一腳。
劉章□□了一聲,幽幽醒目,他神智昏聩,還沒看清秦雲盞的模樣,就被秦雲盞一把揪住了衣領子提溜起上半身。
這少年像是變了個人,此時蹲身凝望着他,眼眸深邃如海,眉心的孔雀眼翠色森然,鬼火一般。
“我有問題要問你。”秦雲盞一字一句道。
劉章瞬間就吓清醒了。
“你問,你問!”他結巴道。
“你覺得我是什麽境界?”秦雲盞說。
劉章“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不明白他的意圖。
他其實并不能看出秦雲盞的修為,所以和江紹元一廂情願的認為秦雲盞尚未引氣入體,是個十成十的廢物。
可從方才交手的結局來看,是他們大錯特錯了。
秦雲盞現在來問他自己是什麽境界,大抵是為了炫耀和奚落吧!
劉章心想,自己哪兒敢說什麽也看不出來呢!這不找死嘛!
“我是煉氣中期,紹元是煉氣前期。”他顫聲道“你能打贏我倆,還這般輕松,築基至少是築基!”
秦雲盞“是嗎?”
劉章“是啊”
秦雲盞歪了歪頭,薄薄的眼皮耷拉着,看起來有幾分憊懶,更有幾分不耐。
“你說我是築基,那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他低頭,将自己漆黑無光的腰牌撩出來,于掌心掂量了幾下,展示給劉章看。
劉章呆若木雞的降下眼球。
下一秒,他如福至心靈般,迅速解下了自己腰間的腰牌,“啪”的用力掰成兩節,反手就朝着山崖外丢了出去,一套操作行雲流水毫無凝滞。
而後劉章五體投地的趴在地上嚎叫道“秦大爺!!都是這腰牌的錯!!讓我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金鑲玉!!今天我就跟這破腰牌決裂!!今天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的一般見識!!繞我一命吧!!”
秦雲盞總以為自己已經是道歉方面的好手,平日裏夠厚臉皮的了,今天也有被劉章的沒皮沒臉震驚到。
“……你還真是個道歉熟練工啊。”他感慨道“看來不是第一回 了。”
劉章埋頭咬牙道“那可不,大丈夫願賭服輸,能屈能伸!”
秦雲盞用拇指擦了擦鼻尖,無奈道“可我只是,單純的,想要,請教一下,而已。”
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