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賭注
魏啓東重新出現到徹底坐穩魏氏,只用了半年。這半年間,他動作很多,幾個魏氏老人被他架空,魏家老大被徹底踢出局,和段家訂婚又取消婚約,入流的不入流的手段,明面上暗地裏的做派,旁人都看得膽戰心驚。
他面上披着良善得體的皮,但誰都知道他裏子就是一條瘋狗。
但有件事卻是鮮少有人知道的,魏啓東消失大半年,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過了這麽久,他終于舍得把你帶出來了,怎麽,這次當真了?”
聲音從陽臺靠近欄杆的角落傳來,一個身量很高的西裝男人,啪點了支煙,吸一口,吐出的煙圈噴到他面前一個矮一些的男孩臉上。
是魏如風,和魏啓東從出生就鬥到現在的大哥。同父異母,比魏啓東只大了兩歲,卻處處被弟弟壓制的魏家長子。
魏如風的身高體型和氣勢,壓制性極強。那個男孩被他擋着,看不太清楚樣貌,但是說話氣息已經不穩。
“我要回去了。”聲如蚊蚋。
“聽說在那個島上是你救了他,你們一起生活了大半年?怪不得,我弟弟這個人浪跡花叢半生,怎麽就和你處了這麽久也不膩,原來是救命之恩。”魏如風顯然不想放過他,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甚至扯了一把那男孩要轉身的胳膊,又譏諷道,“為了你,我那弟弟連婚都不定了。怎麽,見過我父親了吧!”
姿勢稍變,這下能看清楚男孩的樣子了。
身量不高,瘦弱,看起來20歲左右甚至更小,臉圓圓的,和纖細的身板不同,五官卻是肉肉的,眼底汪着一掬水,被氣勢迫人的魏如風逼得節節後退,不敢擡眼。
光看着就覺得可憐。
“魏先生,我要回去了……”男孩音量提高了一點點,發出微不足道的抗議。
魏如風笑起來,胸腔裏發出來的聲音似乎別有用心:“怕什麽,我又不吃人。我弟弟那裏你要是待不下去了,可以來找我——”
剩下的話被突然的開門聲打斷,魏啓東走進來,淡淡看一眼挨得極近的兩個人,臉上看不出生氣不生氣。
魏如風挪開了一點,沖着對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臨走又看了一眼緊貼在牆上的男孩,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來。
魏如風離開後,魏啓東很長時間沒說話,男孩也依舊僵硬站着。
陽臺另一邊的沙發暗處,李既白喝一口氣泡水,窺探着眼前這一幕修羅場。
他真是無意的,他只是厭煩了沒完沒了的應酬,躲到陽臺上透會兒氣而已。可是人幸運起來就是躲着也能撿到金子。他心裏笑着,臉上也不掩飾開心,要不是擔心引起人注意,現在他就想給林深發信息,告訴他自己的計劃。
“以後不要一個人亂跑,”魏啓東說,無人的環境裏他不需要僞裝,也無需壓抑怒火,“也不要跟人單獨在這樣的環境裏相處。”
見男孩沒反應,他沒什麽耐心地追問一句:“知道了嗎?”
“嗯,”姜小溪點頭,小聲說:“知道了。”
他腰背筆直,又站了很久,久到開始走神,想起來小學時因為沒有完成作業偶爾被老師罰站,也是這樣子,腰椎處的酸麻感向四肢蔓延,垂下來的雙手手指發脹,也不敢動一下。
終于,魏啓東沉沉的聲音又響起,“他碰你了?”
姜小溪有些茫然,搖搖頭。
魏啓東不說話,看着他,一副“你最好說實話我都看到了”的樣子。
如果剛才扯了他一把也算“碰”的話,那确實是碰了。于是他又點點頭,好聲好氣地答:“我想離開,他不讓,抓了一把手腕,不過很快就放開了。”
真是個老實的小孩。
老實小孩突然上前一步,去抓魏啓東的手,晃了兩晃,哄着人:“我錯了,你別生氣,我不該一個人跑到陽臺上透氣。裏面人太多了,我……我有點不自在。”
魏啓東臉色松了一點,口氣也沒剛才那麽咄咄逼人,擡腕看一眼手表:“我讓魏玄帶你去休息一會兒,等結束了一起走。”
兩人離開,魏啓東在驟亮的視野裏,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除了躲在暗處的李既白,沒人看到。
或許連魏啓東自己也沒意識到。
下半場,常規的商務應酬進入自由玩樂階段,留下來的也多是圈子裏的熟人,是以玩得很開。
魏啓東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準備離開時,被人攔住了去路。
他挑眉,看着面前好整以暇的李既白。周圍沒什麽人,他倆也不用裝其樂融融。
“你哥哥南部那家公司,真實的財務報表在我這裏。”李既白說。
“我知道你在查,也能查出來。”李既白老神在在,“但需要時間。而你,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南部那家公司是魏如風的底牌。
魏啓東不是心慈手軟之人,也從不相信什麽骨肉情深,他只知道,一個人只要還有哪怕一丁點機會,也可能會星火燎原。斬草除根是他的行為準則,這一點李既白知道,他自己當然也知道。
那家公司財務狀況漏洞百出,魏啓東知道,只要拿此事做文章,夠魏如風進去待個十幾年了。
但是李既白說的對,調查需要時間,至少兩個月。兩個月的時間變數太多,魏啓東等不起。
“條件是什麽?”魏啓東問。
“很簡單,”李既白慢條斯理地說,“你身邊那個男孩子不錯,我很喜歡。今晚他跟我走,明天一早,我讓他帶着資料回去。”
魏啓東眉眼冷下來,轉身就走。
“或者——”李既白不大不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止住了他離開的腳步,“你要是不願意,我們賭一局也可以。”
魏啓東腳步一滞。
李既白笑了,他知道還沒開始賭,自己就已經贏了。
“德州撲克。”李既白選了他和魏啓東都擅長的,“你贏了,資料給你,我贏了——”他拉長聲調,帶着一點暧昧和玩味,“那個小可愛歸我。”
沒考慮太久,魏啓東點了頭。
牌局很快開始,也沒用太多時間結束。
兩個人都是玩撲克的高手,不過魏啓東少年時曾經沉迷過一段時間德州撲克,更精于僞裝和計算。
漸漸圍上來看熱鬧的幾個熟人,開玩笑地問賭注是什麽,李既白笑而不答,魏啓東冷着臉。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起來,大家都識趣地閉了嘴,專心當看客。
荷官發牌,兩人開局。
其實也沒想象中那麽刀光劍影,很快地,李既白掀開最後兩張底牌,對上魏啓東的,輸得不算難看。
“可惜了,”李既白笑容和煦,一點也看不出輸牌的不甘,“小可愛今天我帶不走了,那就祝你們幸福吧。”
他松一松領帶,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大衣,沖魏啓東打了個響指,意味深長看了一眼不遠處廊柱後面露出的半個身影,轉身臨走前又扔下一句,“材料明天一早送到你辦公室,如果你還缺什麽,可以再來找我賭一把,賭局長期有效。”
魏啓東扔下牌,對李既白的話未置可否。
大家陸續都散了,這個賭局在整場聚會中就像一時興起的一個游戲,沒人在意,也沒人當真。
一個熟人遞了一杯酒過來,調侃道,老魏,你技術不減當年啊,贏得毫無懸念。
魏啓東胸腔裏發出一聲冷哼,他留學時玩牌就鮮逢敵手,李既白想贏是很難的。他對自己有信心,也知道李既白存的是什麽心思,但他不在乎。
所以當他轉身看見傻愣愣立在廊柱後面的姜小溪時,依然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錯。
他像往常那樣走過去,說:“走了。”然後又像往常那樣去拉姜小溪的手。
卻被甩開了。
平時又軟又慫的小孩臉色白得像紙,似乎看見了什麽吓人的怪物,牙齒磕絆,說出的話裏帶着不可置信:“你……你如果輸了……”
魏啓東心裏暗罵,面上不顯。
“一場游戲而已,當什麽真。”
“我聽到了……你輸了,我要跟他走……”姜小溪兩手緊緊抓住衣服下擺,新定做的昂貴禮服被他扯得皺皺巴巴。他少有的看着魏啓東的一雙圓眼睛裏帶着憤怒,反問:“對不對?”
魏啓東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手抓着姜小溪的小臂往外走。
“放開……”姜小溪這時候還顧着魏啓東的身份和面子,怕鬧開了不好看,所以連反抗的聲音都不敢太大聲。
就這樣被半拖半拉塞進車裏。
司機走了,車裏只有他們兩個,氣氛壓抑,空氣緊張。
“那份材料很重要,”魏啓東開口,算是解釋,“而且我也不會輸。”
他坐在駕駛位上,下颌和側臉繃成一條鋒利的線,眼神透着煩躁和不耐,“這種賭局沒幾個人當真,就是一個游戲罷了。”
“所以……沒人在意,你也不在意,賭注是什麽?”姜小溪咬着唇,不一會兒便滴血般紅,他沒什麽本事,也沒多少脾氣,柔軟慣了,所以如果真傷了心,似乎也不會引來別人重視。
一直如此。
在今天之前,他還是愛着這個人,恐怕之後也是。
之前那些,誤會也好,傷害也罷,都不是直沖着姜小溪來的,姜小溪确定魏啓東愛他,也确定自己愛魏啓東。
可是今天,他不确定了,他頭一次覺得魏啓東可怕。
他躲在廊柱後面,清晰地聽到魏啓東同意了那個賭局,從震驚到不可置信,再到恐懼,直到賭局結束,他都沒回過神來。
眼前只有魏啓東毫不遲疑點頭同意的樣子,那麽輕易,又那麽不在乎。
魏啓東所在的世界,連游戲都是可怕的。
“我說了,我不會輸。”車速很快,彰顯着駕駛人的情緒,“你在鬧什麽?”
“如果……萬一呢?”賭博哪裏有絕對的輸贏,姜小溪不懂玩撲克,但也知道最淺顯的道理。
“沒有萬一!”魏啓東音量突然提高,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車身跟着極速一晃。
姜小溪被他吼得噤了聲。
直到下車,兩人沒再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