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空氣靜默下來。
明明是自己受了傷,明明是魏啓東聯系不上,卻像是自己做錯了事,局促和不安初時不明顯,像剛點燃的倒流香,久了便漸漸浮沉開來。
“疼嗎?”魏啓東當先打破沉默,靠近了一點,伸出手掌輕輕摩挲他肩背上厚厚的繃帶。
手掌的溫熱透過繃帶和皮肉,瞬間捂熱了心髒,姜小溪點點頭,臉上沒什麽精神,委委屈屈地撇嘴,說“疼”。
“我問過醫生了,得好好養兩個月。”魏啓東眼底帶着心疼和煩躁,“工作室我也說好了,兩個月之後再去上班。”
“我沒事的,大魚,醫生說兩個月不能碰水,上班還是可以的。”姜小溪小聲說,“靳哥那裏我剛上手,朱顏的項目有很多工作都在我這裏,我不想半途而廢……”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朱顏?”魏啓東冷嗤一聲,言家的醫美項目他之前想介入,但言父把項目交給了留學回來的言城,很快就和李既白談妥合作,魏啓東沒插得進手。後來倒是阿靳憑着和言城的私交,拿到了朱顏的設計項目,但那都是寥寥的事,魏啓東懶得過問。
工作室好歹是魏氏分公司旗下的,阿靳也是高薪聘請回來的,雖說在整個魏氏集團裏滄海一粟,但安置一下姜小溪還是不錯的選擇——如果姜小溪今天沒有受傷的話,如果他一進門沒看到言城關切看着姜小溪的眼神的話。
魏啓東不滿:“為什麽想回去上班?”
“……我在家裏沒什麽事,不想變得很廢。”
還有句話他沒法說出口,他現在這樣被偷偷藏着,本來就情緒敏感,如果再不出去工作,只怕情緒會更容易失控,哪一天真把自己逼瘋了,恐怕魏啓東也會厭倦。
魏啓東當然知道他心裏想什麽,沉吟了一下,也不想逼得人太急:“那至少在家裏休息一個月,不能再少了。”末了還象征性詢問了對方意見,“好嗎?”
姜小溪哪裏敢說不好。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姜小溪把自己摔倒的細節原原本本講了,只說是自己的問題,魏啓東聽着簡直哭笑不得,阿靳電話裏只說他跟着言城在倉庫受了傷,太細節的東西不知道,現在來看,還真是姜小溪這個“平地摔”的問題。
“我在老宅和爺爺父親吃飯,當時不方便接電話。”魏啓東說,他并不想說家宴上的細節,含糊着略過,“工作室給我打過三個電話,後來要回撥的時候被人打斷了,下午又去公司開了兩場財務會議,直到司機打給我,才知道你受傷了。”
他說:“小溪,對不起。”
可能陷入愛情的人就是這樣,對方所有的不好和慢待,積攢了很久,成了沉疴,但因為突然而起的體貼和給予,讓你瞬間破防,眼裏心裏只抓着那一點好不放。磋磨了99步,只因為最後一步他伸出了手,你就義無反顧又撲進那人懷裏。
魏啓東說,對不起,瞳仁裏映出姜小溪全部的身影。
于是姜小溪所有的委屈瞬間消散。
他窩在魏啓東懷裏,額頭抵住胸口堅硬的肌肉,手指扯着對方的襯衣扣子擰來擰去,聽魏啓東講公司的事和家裏的事,還講魏家和言家、李家的事,講他和言城在場合上見過幾次面,但不熟,也并未留彼此電話,所以沒接那兩個陌生來電。又講他不希望言城和姜小溪過多來往,原因是單純不喜歡言城這個人。
“成年人要成熟一點。”姜小溪忍不住怼他,學着魏啓東曾經的口氣說話,“不能因為單純的喜不喜歡就不和人交往。”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翻了個白眼,翹起來的頭發也跟着附和,抖來抖去的,把魏啓東惹笑了。
魏啓東是一匹狼,男人的本能讓他覺得言城帶着威脅性,只有姜小溪這只傻兔子不知道。
真實的理由他當然不會說給姜小溪聽。
這段時間姜小溪過得委屈,魏氏到處都是魏啓東和段亦奇的八卦,就算工作室遠離集團中心,大老板的緋聞也是工作之餘的談資,姜小溪避不開,常常因為一兩句話陷入焦慮。
魏啓東陪他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我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只小船,”姜小溪說,“在海上,一會兒被抛到浪尖,一會兒又被打入浪底。只有我一個人,很害怕,沒法靠岸。”
姜小溪又問了那個問題:還有多久。他覺得自己像個怨婦,或者是祥林嫂,重複着等待,在不斷的失望中抱着希望,陷入又傻又蠢的怪圈,但靠着自己的力量卻走不出來。
“再等等,很快了。”魏啓東抱得他更緊了些。
魏啓東在密集的工作中,硬擠了兩天出來,帶姜小溪去東郊新開的溫泉山莊玩。
他在車上給秘書打電話,說把所有工作往後推的時候,姜小溪看着他說話的側臉,線條冷硬、不近人情,卻為了一個人也會破例。
這時候的魏啓東,和之前多魚島上的姜大魚,似乎已經分裂成兩個人,讓姜小溪有些恍惚,他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已經大半年,最初的目的已經模糊,他自己已經搞不清到底是來尋姜大魚的,還是在這裏又重新認識了魏啓東。
——這兩個人太割裂,姜小溪有時候甚至會有移情別戀魏啓東而背叛姜大魚的錯覺。但事實是,魏啓東和姜大魚确确實實是同一個人。他痛苦于魏啓東給他的不能全身心投入的愛情,又沉醉于魏啓東身上“姜大魚式”的寵溺和愛護。
每當他覺得魏啓東全然陌生,姜大魚又見縫插針地出現,這兩個人分裂又不會完全剝離,最終成為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成為姜小溪深愛的人。
他們在一個周五的下午啓程去溫泉山莊。姜小溪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繃帶已經拆了,但肩背還不能大幅度活動,正常出門問題不大。
他們住在很大的套間裏,露天溫泉池就在屋外,姜小溪像個小孩,扔下行李就沖進池子裏,像個撒歡的小黃鴨浮在水裏撲騰。
他還沒和魏啓東一起出來玩過,第一次總是很有意義,就算是只來個近郊的山莊,也讓他十分珍惜,全然忘了自己之前還生氣魏啓東帶着名義上男朋友去國外度假的事。
“大魚,快來游泳。”姜小溪喊,透過房間和泉池之間的落地玻璃窗和蒸騰的霧氣,他看到魏啓東已經打開随身攜帶的筆電在打字,眉眼嚴肅,似乎在處理文件。
他便噤了聲。
獨自泡了一會兒,姜小溪覺得無聊,又不敢去打擾正在工作的魏啓東,便穿好浴袍,坐在露臺上喝飲料看風景。
溫泉山莊坐落在一片山谷裏,對面植被蒼翠,白雲飛鳥,風景美妙至極。姜小溪卻無端想起和大魚在多魚島的日子,他常常和大魚去後山看日落,避開咬人的蜘蛛和藤蔓,兩人手牽手走到山頂最高處,尋一塊幹淨的石頭坐下,為着圓滾滾的落日像鴨蛋黃還是雞蛋黃争論不休。
那時候的日子真美啊!
那時候的姜大魚還不是無所不能的魏啓東,只是一個普通的多魚島島民,是他一個人獨享的戀人。
溫泉山莊的老板約魏啓東見面,好不容易來一趟,老朋友了,約着一起聊兩句。簡單和姜小溪交代了一下,魏啓東便走了。
房間裏又剩下姜小溪一個人。他撇撇嘴,已經習慣了這樣忙碌的人,愛情之于魏啓東,可能要一直往後排。
電視裏播着一檔無聊的娛樂新聞,追求眼球效應的報道說得繪聲繪色,好像是在講兩個名人的感情糾葛。卧室和戶外泉池之間的玻璃門半開着,姜小溪趿拉着拖鞋,咬着吸管,溜達着去室外找落在露臺上的手機, 在跨過臺階時猛地停住了。
“經過半年多的熱戀期,魏氏集團準當家人宣布即将訂婚……據知情人士透露,在雙方家長見證下,魏啓東已經向伴侶段先生求婚,兩人曾幾度分分合合……魏段兩大家族的結合,也間接坐實了魏啓東即将全面接任魏氏的消息……”
電視裏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從家世、長相到兩人的感情經歷和八卦傳聞,幾乎扒了個遍,畫面配上魏啓東出席活動的幾個場景,簡直就是一出大型豪門感情戲碼。
姜小溪呆呆盯着畫面裏魏啓東的臉,身體像被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擊中,瞬間被碾落成泥。
眼中是魏啓東和段亦奇各種恩愛的畫面,耳中反複播放着“訂婚”“結婚”“家長見證”的字眼,飲料掉在地上,打濕了腳背和白色的羊毛地毯,黏糊糊得令人惡心。
魏啓東不知道什麽時候推開門大踏步走進來,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他只看到對方開開合合的嘴唇,和帶着焦急神色的臉,然後突然聞到空氣中散發着一種惡心的味道,推開擋在面前的那只手,沖進了衛生間。
他反鎖了門,伏在馬桶上吐了很久,任由外面拍門聲由大變小,漸漸聽不見了。
沖了水,他抖着腿站起來,去洗臉洗手,怎麽也洗不幹淨,臉上的淚比龍頭裏的水流得急,他舉起右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