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想看姜小溪哭
晚上,姜小溪把陪護床拉到旁邊,陪着姜大魚睡。魏玄去外面走廊将就了一晚。
早上醫生查過房,姜小溪又給大魚洗了手和臉,還仔細給他刮了胡子,簡直比十級護理還要仔細,看得一旁的魏玄眉毛直跳,心裏卻已經對這個小孩有了點好感。
說話也沒那麽冷了:“你陪着他吧,我去買早餐。”
或許是過了一夜,也或許是魏玄一直老老實實待着沒再說讓人不愛聽的話,姜小溪對他的戒備心消了些:“我去買吧,有些東西他不吃,麻煩你幫我看一下他。”
魏玄疑惑了一下:“他也要吃?他還沒醒呢。”
“沒醒也要備着啊。”姜小溪怼了一句,還說是家裏人呢,一點也不關心大魚,光想着自己吃飯。
魏玄眉毛又跳,不說話了。
姜小溪帶着飯盒急匆匆出去了,他擔心那個叫魏玄的人照顧不好大魚,也擔心大魚萬一醒了看不到會慌亂,打個飯急得跟打仗一樣。
小心護着飯盒往回跑,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聽到裏面傳來說話聲。
“東哥,醫生說你沒事,不過咱們還是得回去再仔細看看,萬一留下後遺症——”
姜小溪愣了一瞬,突然明白過來,砰一聲撞開了門。他都來不及放下飯盒,就撲到了姜大魚床前,驚喜中透着激動和微喘:“大魚,你醒了?太好啦,你終于醒了。”
他想去抱大魚,這才發現手裏還拿着飯盒,回頭把飯盒一放,轉過身來就抱住了姜大魚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了,還好醫生說沒有大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頭還痛不痛?有哪裏不舒服嗎?”
這兩天面對着昏迷的姜大魚,他太擔心,太着急,在無盡的煎熬和忐忑中終于盼到了姜大魚醒來,他又太激動,太開心,各種情緒大起大落,讓他心裏腦裏都鬧哄哄的。
是以他沒有發現姜大魚看到他時,臉上一瞬間閃過的微妙表情。
姜大魚半躺在床上,身上還穿着寬大的病號服,臉色有些蒼白,看着伏在眼前一臉激動的人,面色微怔。
見他沒有說話,姜小溪只以為他剛醒來還不太适應,便緩緩放柔了聲音,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是打印好的A4紙。
他小心拆開,遞到姜大魚眼前,獻寶一樣:“大魚,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看,我從派出所查到你的身份信息了。你的名字叫魏啓東,今年32歲了。”說完,他回頭看了一眼魏玄,拉着姜大魚的手緊了緊,“他叫魏玄,說是你的家人,來找你的,他昨天——”
“我知道。”姜大魚突然打斷他,開口說了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
聲音如常,還是大魚的聲音,但語調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沒什麽值得開心和激動的。
姜小溪一頓,有些遲疑地問:“你……知道?”
姜大魚沒什麽表情,點了點頭,又說了第二句話:“我想起來了。”
姜小溪愣在那裏,他微微張着紅潤的唇,眼睛裏也亮晶晶的,好一會兒才從“大魚恢複記憶”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又确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你恢複記憶了?”
他說不上開心還是不開心,其實應該是開心的,大魚終于恢複記憶了,這當然是大好事。可他內心卻沒來由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對未來不确定的隐憂。
這感覺來得很快,一閃而過,他沒有抓住。
他本以為兩個人在一起,還要很久很久才能落腳到恢複記憶這個問題上,至少他做足了要在“求醫問藥”上打持久戰的準備,他的大魚一點點地恢複記憶,他們一點點地分享喜悅和成果,然後一點點地商量和探讨未來的計劃。
沒想到這麽快。
但姜小溪是個簡單的人,從來不妄自揣度別人的用心,所以他很快就把隐憂和不确定的感覺甩開,真心實意地高興起來。
“太好了,大魚,”姜小溪眼睛彎彎,“那我去問問醫生,你這種情況是不是徹底好了,還需要做什麽後續治療。”
醫生很快來了,重新檢查了一番,腦部疾病引發失憶,再恢複記憶,本身就很難有跡可循,例行檢查沒再發現問題,醫生只是囑咐要好好休息,随時觀察。
姜小溪徹底放下了心,等病房裏的人都走了,他才想起來大魚還沒有吃飯。
“大魚,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姜小溪打開飯盒,粥已經涼了。他皺皺眉,有些懊惱,“都怪我,剛才太激動了,忘了給你吃飯。要不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小廚房給你做雞蛋面好不好?”
應付完醫生的檢查,姜大魚看起來有些疲憊,他靠在床頭閉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聽到姜小溪說話,便睜看眼看了看,沒什麽情緒地點點頭。
姜小溪一走,病房裏徹底安靜下來。
魏玄打完電話,從門外走進來:“東哥,都安排好了。我們什麽時候走?”
“先緩一緩。”魏啓東捏一捏脹痛的眉心,有些事不能急。
“好,那他呢?”魏玄又問。
他是誰,兩個人心知肚明。這個人要怎麽處理,也是個問題。
魏啓東沒說話,似乎在思考,直到姜小溪端着熱騰騰的雞蛋面回來,魏玄也沒聽到答案。
最初的開心和激動之後,姜小溪終于知道那股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姜大魚狀态不太對。
以前他也不愛說話,但是眼神炙熱,到哪兒都黏着姜小溪。可是現在,他躺在病床上,很安靜,帶着點疏離和冷漠。姜小溪問,他就答,不問,就沒什麽反應,你明明認識他,又好像不認識他。
有點捉摸不透。
又過了兩天,魏玄進進出出,似乎很忙,常常在姜小溪不在的時候和大魚說些什麽。時間一長,姜小溪只要看到魏玄回來,就特意躲出去,留給他們說話的空間。
姜小溪有一點點失落,但轉念一想,可能是恢複記憶的沖擊太大,大魚需要時間适應。魏玄早就将姜大魚的房間換成了VIP,寬敞的單間,衛浴、陪床一應俱全。姜小溪還是每晚都陪在姜大魚身邊,冷了熱了,渴了餓了,他總能精準地把握到姜大魚的需求。
單獨相處的時候,姜小溪曾經試探着和大魚聊天,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大魚醒了并且恢複記憶之後,他突然就變得有些拘謹起來,聊個天也帶着點小心的樣子。
“大魚,你記不記得八鬥?”
姜大魚半躺着,聞言微微側頭,他看人的時候黑眼珠很深,下面露出點白眼球,下三白的人不笑的時候就會顯得很兇,但之前姜大魚面對着姜小溪的時候,總是笑,笑起來就看不見下三白,五官也柔和下來。
現在他沒笑,看着姜小溪的樣子,仿佛被問了一句廢話。
姜小溪開始打磕巴:“那個……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摔下來的?”
當然記得,為了護着眼前這個人,為了怕他摔着,哪怕受一點傷也不行,所以自己墊在下面摔下來了。
魏啓東的記憶清晰、條理,并且有邏輯,他清楚記得每一件事,失憶之前的,失憶之後的。自己如何到的多魚島,在多魚島上發生了什麽,當時是怎樣的心理狀态,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找不到共鳴,或者說無法共情。
多魚島上的姜大魚仿佛是個陌生人,而他,魏啓東,冷眼看着那個叫姜大魚的人做的一切,就是無法産生共情。
姜大魚熱愛多魚島,姜大魚喜歡姜小溪,這些魏啓東都知道,但無法感同身受。
就像冷眼旁觀着鏡子裏的一個自己長得一樣的人,做着一些奇怪的事。
他明白姜小溪的意思,所以他說:“我都記得。”
然後看着姜小溪似乎松了一口氣,又有點小小的雀躍起來。他總是很容易就開心,也很容易滿足。
“那……等你病好了……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這是大魚之前答應過他的。
姜小溪以前看過一部電影,主人公失憶之後,開始了一段新的生活。後來恢複了記憶,卻又忘了失憶期間的日子。姜大魚這些天的沉默和狀态讓他害怕,雖然大魚不像是不認識他的樣子,但總是感覺他們之間隔了一層紗,捉摸不定也看不透。
既然都記得,那就好辦了。
姜小溪帶着點期待的樣子很天真,也有些好笑。所以魏啓東笑了下,嘴角幅度很小,但絕對算不上愉悅的笑容:“恐怕不行。”
果然,那個天真的笑容僵住了。
魏啓東突然生出了點惡劣的念頭,他想看姜小溪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