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3 民國篇(三)
第98章 番外3 民國篇(三)
周聲覺得這樣的生活雖然有些莫名, 但感覺好像也還不錯。他和小陸哥那些人熟悉了,偶爾也會待在一起,聽他們每天胡侃身邊的“大事”。
直到小陸哥某天為了吹噓, 把一把開了保險的槍直接放到了周聲手上, 得意笑道:“知道嗎?外國貨,咱們剛搞到手的一批,給你長長眼。”
周聲無動于衷,已經很了解他的德行,“你不是說我小孩子,跟我顯擺有什麽用?你找你三哥面前說去。”
小陸哥撸了一把自己剛剃的寸頭。
嘟囔:“誰敢啊。”
又吐槽, “小小年紀,你也一樣難搞。”
周聲不搭理他。
可小陸哥為此還是被儲欽白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通。
然後當天下午, 他就開車帶着周聲去了郊區靶場,親自教他怎麽裝彈上膛, 怎麽瞄準射擊。
夕陽在山坡上留下影子, 背後的胸膛寬闊而堅毅, 周聲聽見他說:“周聲聲, 專心一點。”
“為什麽要教我學握槍?你上午不是還剛罵了小陸哥。”周聲側頭不解。
儲欽白站在身後, 調整他的姿勢, 看了他一眼開口說:“他那是胡鬧,要是不小心走火, 那事兒可就大了。現在教你的是正确姿勢,站好。”
周聲一個常年握筆的手,未曾碰過這種冷冰冰的家夥。
但是那個下午,從拿起來都覺得重, 到真的掌握正确方式, 虎口發麻, 手臂顫抖,儲欽白都沒有露出一丁點心軟的樣子。
周聲的韌性,在這時候得到了很好的體現,他流了很多汗,但是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只是偶爾側頭看見旁邊儲欽白的目光,總覺得他眼底情緒很深很遠。
日落之際,有人開車過來,揚聲喊:“三哥!”
周聲就自覺收了姿勢,知道他有正經事要忙了。
這些天他已經隐約有感覺。
城內的氛圍正在變得緊張,外面的天也是一天一個樣。
“回去嗎?”周聲問。
儲欽白上前替他拆卸了零件,攬了下他肩頭,“走吧。”
此後周聲好幾天沒見着他。
但是最近總有消息流傳,他要走了。
兩個月前他跟着城內的督辦突然調來,現在上邊調動,也在情理之中,父親也說過,他不會在這裏久待的。
但是周聲乍然聽見時,依然呆愣了好幾秒。
再次去到他平常辦公務的地方,得知他今天剛好在。
接待周聲的是他手底下周聲不太熟悉的人,大概只是聽說最近兩個月,他一直在儲三少身邊,只遲疑了兩秒,就直接帶着周聲去找人了。
腳踩在陰濕的石板磚上。
周聲跟着前邊的人一路往下,走進像是牢房一樣的地方。
隔了老遠就能聽見人慘叫的聲音。
周聲遲疑了兩秒,問前邊的人:“儲哥在裏面嗎?”
“在的。”帶路的人回頭給他讓開了一點位置,一邊殷勤說:“別聽這人叫起來可怕,但是管用啊,到了三少手裏的人,就沒有他撬不開的嘴,自從他來了,咱們工作都輕松不知道多少。”
周聲穿得幹淨,和這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但是他腳步卻沒有停。
還說:“那他要是走了,你們豈不是又要恢複原樣?”
“這有什麽辦法呢?”帶路的人笑道:“聽說這儲三少原本就不該到咱們這兒來,兩個月前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說調來就調來了,如今要走也是情理當中。”
周聲點點頭。
跟着人轉過拐角,一眼就看到了裏面的情形。
儲欽白背對這邊坐着,單腿折起來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手撐着椅子扶手,語氣漫不經心又帶着不耐,“最後半個小時,再不開口你該知道什麽下場。”
被綁在架子上,身上都是血痕的人,罵了一句:“儲三你不得好死!”
“哈,不得好死。”
儲欽白像是聽見了什麽大笑話,嘴角都懶得扯,淡淡說:“這樣的詛咒對我可沒有用,現在的人幾個得到好死了?你自己做了哪些勾當自己清楚,到底是自己交代,還是我讓你交代,你可以好好想想。”
這個地方,陰暗,沉悶。
空氣裏都是淡淡的鐵鏽和黴味兒,周圍的火光透露出一種不見天日的壓抑。
周聲站在那裏,看着椅子裏的那個背影。
帶他來的人,見沒有人說話了,才小心湊上前叫了一聲:“三少。”
“何事?”儲欽白随口問。
對方壓着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周聲眼睜睜看着他霍然回頭。
眉頭皺得死緊,踢開椅子起身站起來。
三兩步走過來,擋住他的目光,再冷眼看向帶他來的人,“誰讓你把人帶這裏來的?”
“啊?”帶他來得人懵了,“可,這個……”
周聲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自己來的。”
儲欽白扯了旁邊的衣服裹了人,皺眉,“不該來這裏。”
在審訊室耗了三天的人,就因為某小少爺不小心撞破現場,當即帶着人離開了這個地方,為此讓跟着他耗了好幾天的人直呼救命菩薩。
周聲壓根不知道這個。
只是出去了,被儲欽白帶回房。
“吓到了?”儲欽白端了杯水給他。
周聲搖搖頭,窩在沙發裏,“沒有。”
儲欽白大約是不能忍受自己從裏面帶出一身氣息,進了隔壁找出平日放在這裏的衣服,換下身上那一套。
周聲的目光追着他,見他仰頭系扣子,突然問:“儲哥,你什麽時候走?”
儲欽白動作一頓,然後繼續,語态平常,“聽說了?”
周聲嗯了一聲,“都知道。”
“舍不得我?”儲欽白換好了衣服坐過來。
周聲看了他一眼,“只是想謝謝你這兩個月的照顧。”
“你可真是個……乖小孩兒。”儲欽白無奈笑着,這樣評價,他靠着沙發,單手放到周聲後背的沙發椅上,側看着他,“都沒想過我真的居心不良?”
周聲淡淡看着他,又淡定喝了一口水。
“我挺聰明的。”他說。
儲欽白揚眉,“嗯?”
周聲:“不好騙。”
儲欽白繼續揚高了眉毛。
周聲索性解釋,“我不随便叫人哥,也不輕易跟人走。”
這是在說他特別?儲欽白頓了下,仰靠在沙發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自顧自笑了。
周家夫婦回城的當天,恰好是儲欽白離開的時候。
荀公館內的一切都收拾妥當,東西一一封存,唯有周聲用過的物品,包括儲欽白斷斷續續給他搜羅來的各種筆墨紙硯,各種小東西,全都打包送去了周宅。
“三哥,走了。”小陸在門前催促。
車子已經整裝待發,只等主人上車了。
儲欽白看了一眼周家住宅的方向,把手提箱交給管家,開口:“走吧。”
車子沿着公館前的噴泉池繞了一周,從路上開出去。
開了不到兩分鐘,司機突然開口,“前面的那是周小少爺吧?”
小陸在當即扒着椅背往前看,一邊笑說:“嘿,這小子還算有點良心,知道來送人。”
此時儲欽白已經睜開眼睛,看着規規矩矩站在路邊的少年。
頭發軟軟搭着,看得人心軟。
車子在周聲旁邊停下。
“周聲!”小陸第一個出聲,放出豪言壯語:“你小陸哥我馬上就要去展現自己的宏圖大志了,以後你要有任何事情,找你哥我,實在不行,找三哥也成。”
說完嘀咕:“住這麽久,這點情分還是有的吧。”
周聲沒理他,看着車裏的男人。
周聲并未把小陸哥的話放在心上,因為他有一種奇怪的預感,這次離開,他就不會再找到他們。
“儲哥。”周聲叫了一聲。
儲欽白看着他,嗯了聲。
周聲輕軟,“一路順風。”
“會的。”
周聲就像兩個月前那天,第一次看見他一樣,在車門邊後退一步讓開。這次卻沒有等儲欽白叫他,他頓了兩秒,突兀問了一句,“我們還會遇見嗎?”
周聲依然不懂儲欽白的眼神。
像是極力克制,又廣含着別的什麽意義。
最終儲欽白推開車門,下了車。
靠着車門,把人帶過來擁抱,告訴他:“會。”
“會嗎?”
“當然。”儲欽白捋着少年柔軟的頭發,“這個世界的儲欽白會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完成,但是不騙你,終有一天,會再遇見。”
兩個月覺醒的記憶終會消失,那個會去留洋,未來還将經歷很多的周聲是他無法陪伴的經歷和未來。
周先生有一天會帶着記憶去到新世界。
而現在的他,一無所知。
這個時間段的小少爺,稚嫩,青澀,已經有了未來的初見模樣。現在待他深了,恐離別時難受,待他淺了,彌補不了這段他始終缺失的人生。
儲欽白短暫抱住了十六歲時的周聲聲,卻沒有說其他的,
希望新世紀那時的你,會多出這兩個月短暫的記憶。
再回想前半生,記得有人陪你聽過的曲,記得是誰教你握的槍,記得也有人短暫陪過你一程,并未完全缺席。
小陸哥在車裏看不慣,嚷道:“我說三哥,你要抱多久,讓人爹媽看見這兩個月我怕你跳黃河也洗不清。”
周聲也有脾氣,“你不要說話。”
“少爺。”小陸哥無語,“我是在教你怎麽拒絕男人的花言巧語。”
周聲:“儲哥。”
“嗯。”
“換個手下。”
“我想我會認真考慮的。”
儲欽白出現得突然,在前線有新消息傳來時離去得也迅速,車從道路的盡頭逐漸消失。
這個夏天也就跟着結束了。
某天在二十一世紀,剛補辦完婚禮的婚床上醒來的周先生,第一句話問的是:“小陸哥到底是不是陸銘?”
旁邊的人明顯愣了很久,然後笑了下,點頭:“是。”
周總摸着滿脖子的痕跡,瞪了一眼旁邊的人,才緩緩說:“昨晚就數他鬧得最歡,你們确實不适合在一起開公司,這人到哪兒都一樣欠。”
儲哥長臂一攬,把人裹回來。
埋在頸邊,“再睡會兒。”
“退遠一點。”周聲試圖掙紮,“頭發紮到我了。”
被說的人并沒有就此作罷,反而一下一下輕啄着脖頸,隐約有複起之勢。周聲有些慌,推拒,慌亂之中,“那時候抱一下都忍着,你現在在幹什麽?不要亂動。”
儲欽白拿下他的手,十指緊扣壓進被子裏。
低聲:“那時候你還未成年,我又不是禽獸。”
“等等你……儲欽白……”
“叫儲哥。”
聲音漸漸隐秘,連床頭的紅燭都羞得閃爍不停。
天際漸明,書案上兩紙婚書整齊擺放。
是民國樣式。
喜今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
蔔他年白頭永偕,桂馥蘭馨。
此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