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1 民國篇(一)
第96章 番外1 民國篇(一)
周家小少爺十六歲那年夏天, 好像什麽都還沒有發生,城裏一片繁榮景象。只是街上每天赤腳兜售報紙的小孩兒, 口號一天一變, 家家屯鹽屯糧,都在讨論說是哪哪要打仗。
母親每日叮囑,讓他少出門。
下了學, 也讓他不要跟着同學堂的同窗到處跑, 早點回到家裏來。
十六的周聲很青澀,淺色短衫穿得總比同齡人周正白淨幾分, 是個實打實富人家養起來的小公子。為着讓母親放心, 嘴裏揚着聲音規矩應道:“知道了。”
轉頭卻也不見得真那麽規矩。
教習的老先生天天說着家國不幸,臺下聽講的人無不跟着義憤填膺, 周父每日匆匆出門, 深夜難歸,周聲從小耳濡目染,怎麽會完全不知曉時局。
但年輕男孩兒能做的實在有限。
他還在長高呢,每天還被家裏的阿姨逼着喝下一大杯牛奶。
這日學堂休假。
同窗三五結對, 約着他出門。
說是徐福路新開了一家盛記酒樓, 他家的紅燒肘子那是百年老字號, 味道堪稱一絕,不去嘗嘗實在是可
周聲想着, 最近正好上火咽痛, 家裏的菜寡淡得屬實是沒滋味, 想想放下書也就答應了。
出了門, 臨近中午, 太陽正曬。
身邊的同學說着趣事, 相互調侃打鬧。
有人突然壓着聲音道:“你們聽說了嗎?”
其他人就問:“聽說什麽?”
周聲也被這語氣勾出了兩分好奇。
“咱們這城裏最近新來的那個督辦手底下有位閻王, 家裏聽說挺有勢力的,一來就直接入住了之前空置的荀公館,這兩天忙着到處在街上抓人。”
同窗說着突然看向周聲說:“周聲,那荀公館不是離你家很近嘛,你應該比我們清楚吧?”
迎上所有目光。
周聲愣了一下,搖頭:“我不知道啊。”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恰好這時他們路過入住洋人最多的順士路那條街的十字路口,來往人士衆多,路上黃包車和攤販穿梭往來,很熱鬧。
突然有人喊着,“讓開!讓開!”
幾個半大的少年人連忙往路邊退,眼睜睜看着三輛汽車快速從另一頭沖了過來,開過他們身邊,在前方十幾米外的地方驟然停下。
差不多大概有十幾個穿着制服的人從車上快速下來,沖進了路邊的一家胭脂鋪。
路邊的人都震驚看着這一幕。
自覺往兩邊散開,卻又忍不住等在旁邊看熱鬧。
停在最前邊的那輛車上的人是最後下來的,出乎意料地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長得也特別好看。就是凍着一張臉,軍靴,沒穿外套,手上拎着一根卷起的馬鞭一樣的東西。關上車門上前兩步,往車頭上随意一靠,看起來不那麽好惹。
周邊議論紛紛。
“到底怎麽回事?”
“這胭脂鋪的老板我認識,沒犯什麽事吧?”
“不清楚啊,我聽說茂揚飯店昨天死了人,會不會和這事兒有關?”
議論的聲音多了,周聲身邊的幾個同窗膽子也大了起來,墊着腳就往前邊看。
邊看還邊讨論,“死了人是真的嗎?”
“我姐上周還在這胭脂鋪買了胭脂,這老板不會真殺人吧?”
周聲只想着沒必要看這種熱鬧,也不是他們能左右的事情,所以在旁邊提醒,“走了,不是說好要去吃飯嗎?”
沒有人就此作罷,還說:“再看看再看看。”
過了幾分鐘,那邊已經有了新進展,幾個穿着制服的男人壓着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從店裏走出來,走到了靠在車頭的男人面前。
男人不知道彎腰問了句什麽,中年男人突然一臉猙獰地掙紮起來。
靠車的人猝不及防一腳踹過去,靴子踹上膝蓋骨的脆響,伴随着中年男人當場跪地的痛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同窗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一臉驚吓,“這人到底是誰啊?”
“以前沒見過,他是幹什麽的?”
周聲看見了人,很自然接了一句:“長這樣,可以拍電影了。”
同窗震驚看過來,“啊?”
于此同時,原本攔在路邊的制服下屬,聽見這話一臉兇相指着周聲,“你罵誰呢?!說誰唱大戲的,長沒長眼!”
同窗被吓個半死。
周聲雖然沒那麽大反應,卻也覺得奇怪。
自己明明就不認識那人,不知道怎麽會脫口說出這樣的猜測。
這個時代一說到拍電影,大多數人印象中的記憶,都是各大舞廳門口風情萬種的海報,是各種上層宴會中,梳着背頭穿西裝的英俊男人。
絕對不會是眼前這個帶着一幫人,公然在大街上抓人的人。
但他就是說了,而且被人手底下的人兇了也沒生出什麽害怕的感覺。他一邊覺得自己今天想法很奇怪,一邊卻又忍不住真的被吸引目光。
車頭的男人示意把中年男人帶走。
回身注意到這邊。
搭着車框看過來,皺眉問:“怎麽回事?”
剛剛滿臉兇相的制服男人轉回頭,叫了一聲,“三哥。”然後才指着周聲說:“這幾個學生在這裏危言聳聽,幹擾辦案。”
男人看過來,周聲的目光迎上去。
兩秒後,男人招手,“過來。”
周聲意識到他叫的人是自己,頓了一下,正要擡腳,被身邊的同窗一把拉住。
幾個同窗滿臉驚恐,沖他搖頭,“別過去。”
“不能過去。”又壓着聲音,“我剛剛想起來,那個人應該就是最近在傳得督辦手底下那個三少,聽說他脾氣非常不好,殺人如麻,你現在過去會沒命的,說不定他手裏還有槍! ”
周聲回頭又往車那邊看了一眼,轉頭對着同窗道:“應該沒什麽事,我過去看看,你們等不及的話就先去酒樓。”
周聲示意同學放開。
在剛剛那個兇了自己的男人緊盯的目光中,擡腳走到了車門邊,停下。
成年男性,幾乎比周聲高了一整個頭,手肘撐着車頂上,食指勾了勾眉毛,低頭問他:“叫什麽名字?”
周聲回答:“周聲。”
回答的同時也在打量對方。
“姓周。”男人看了他的臉幾秒,不知道想到什麽,“周家的那小子?”
周聲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認識自己?但是他也沒問。
而是看着他反問:“你叫什麽名字?”
“你問我?”男人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倒也不吝啬回答了他,“儲欽白。”
周聲一聽這名字,莫名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眼前這陣仗也沒真吓住他,還很自然問了一句,“那叫你儲哥?”
周聲少年的肩骨挺拔而清瘦,眼睛還帶着不過十幾歲年紀的青澀圓潤,黑色的頭發,站在那兒,看起來是很有教養很乖順的樣子。
儲欽白似乎沒料到他這麽自然熟,怔了兩秒,笑一聲,手上圈起的皮鞭手柄磕在車頂上,挑眉看着他,“上來就叫哥,不怕我?”
“你也不可怕。”周聲回答。
周聲看了看剛剛被帶走的那個中年男人離開的方向,少年口音,開口說:“不是誰看起來更強勢,誰就是無理的一方的。”
“還挺講理。”儲欽白說。
周聲收回視線,“不是講理,是本來就是,我父親說過差不多的話。”
儲欽白點點頭,打開車門,上車之際回頭:“我認識你父親,要不要坐車,送你回去?”
既然認識自己父親,自己會覺得這名字熟悉也就不奇怪了,周聲很輕易抛開這個問題,聽見他的話,條件反射摸了下自己肚子,不改行程,“可是我還要去吃飯。”
儲欽白掃了一眼他的動作,又往街邊還一直等待他的同學那邊看了一眼,說:“行,那自己去吃飯吧,我也還有正經事要忙。”
周聲嗯了聲,也就不再說什麽,退後兩步讓開。
儲欽白上了車,嘭一聲關上車門。
臨叫司機開車之際,探出車窗,看過來,又招手示意他過去。
“你要說什麽?”周聲蹭兩步上前。
男人胳膊搭上車窗,側頭看着他,問:“你覺得我像是拍戲的?”
周聲自動理解成他不高興。
“沒說你帶人來這裏抓人是唱大戲的意思。”周聲解釋了一句,卻再也找不到下一個合适的理由說出自己為什麽要說之前那樣的話,也不能直白說覺得他長得太好,随即搖頭,道:“我……也不太知道。”
儲欽白看了他兩眼,沒為難他。
“行了,走吧。”他坐回車裏,吩咐司機,“開車。”
三輛車從開來抓人,到把人帶走,中間不超過二十分鐘。
這個世道,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會上演,身邊的人經歷多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麽稀奇。
車一走,路邊看熱鬧的人也就漸漸散了。
同窗重新朝周聲湧了過來。
“哎,周聲,剛剛他跟你說了什麽?”
“我看他也沒有為難你的樣子。”
“他是在威脅你嗎?”
周聲從街角消失的車尾上收回目光,搖搖頭,“沒說什麽,他說可以送我回去。”
“他送你?”
周聲徹底收回思緒,平常,“他認識我父親。”
“哦哦,那不奇怪了。”
“不過他真的是督辦手底下那個三少?我聽我小姨夫講,他在牢裏給人上刑,那十個指甲蓋全給人拔了,是個頂心狠手辣的主兒。”
“快別說了,到底還吃不吃飯了?還有你那個小姨夫,靠你小姨家的關系拿錢混了個閑職,整天這個消息那個消息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周聲聽着耳邊各種各樣的聲音,腦子裏卻一直在回想剛剛見到的人。
自己長這麽大,接觸過的所謂離經叛道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小舅舅。二十郎當歲。上個月母親母家那邊剛來了信,說他為了個男旦在戲園子把人給打了,把外祖父氣病在床,母親原就計劃着這幾天得去金城去看看。
周聲不小心聽見父母夜話時談起,一邊覺得心驚,一邊也感嘆他的膽子大。
可今天見到的這個人,看起來也沒大上多少,已經不是離經叛道了。
是同學口中可以用狠厲,心狠手辣形容的人。
周聲現下學的都是正經學識,有時跟着父親學學生意,見見長輩,身邊接觸的也都是些同齡的同學和朋友,還沒真正接觸過這樣的。
晚間的飯桌上,試探問了父親一句。
周兆堂頓了頓,當即放下手上的報紙,問:“确定他說他叫儲欽白?”
“對。”周聲緩緩咽了一口粥,點點頭,“說是認識父親您。”
周兆堂對這人的态度很是模棱兩可。
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見自家兒子還看着自己,抖了抖報紙淡淡說:“是見過,但他背景複雜,做事的路子也跟尋常人不一樣。你現在就安安心心讀你的書,和這樣的人少打交道。”
周聲并沒有如往常一般,直接應下,而是破天荒問了一句,“父親不喜歡他?”
周聲一向坦蕩,父子間除了周兆堂覺得他這個年紀沒必要知曉的那些事之外,幾乎無話不談。但此刻迎上父親的目光,周聲卻莫名垂了下眼,明明這算是個很正常的問題。
好在周兆堂并未有什麽反應,而是說:“父親喜不喜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能力地位能壓得住他自己行事的手段,不然就會得罪很多人。”
周聲:“為什麽以前都沒聽說過他?”
“他不是這裏的人,半個月前剛調任過來的。”
周聲也就不再繼續糾結這個話題。
恰好範秀雲和家裏的阿姨一人端着一盅湯從廚房過來,一邊笑着說:“父子倆聊什麽呢,這麽半天,快來把湯喝了。”
周聲最愛母親煲湯的手藝。
打開蓋子,卻是自己最不喜歡的銀耳雪梨。
範秀雲被他略顯失望的表情逗笑,拍了拍他的腦袋說:“你那個喉嚨都那樣了,還跟着你那些同學去外面吃亂七八糟的,我看你什麽時候才好得了。”
阿姨也在旁邊笑道:“夫人特地加了去火的蓮子,小少爺你嘗嘗。”
周聲在這樣殷切的目光中,只好拿起調羹。
還沒往嘴裏送,大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管家很快迎着一個青年男人走進來,恰好就是中午兇人的那個。
周聲正意外,聽見管家大叔對着父親說:“先生,荀公館來人了。”
“荀公館?”周兆堂放下筷子站起來。
年輕男人把手裏的幾袋禮品放上桌,先是看了一眼還沒反應過來的周聲,轉頭對着周兆堂行了個禮,說:“周先生,三少說今天執行公務的時候恐怕吓到了周少爺,特地讓我送禮上門聊表歉意。”
周兆堂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值當讓人上門致歉的地步。
回頭看着兒子,第一反應就是打量他有沒有受傷。
直接皺眉問,“姓儲的他今天對你動手了?”
“沒有沒有。”這話直接把上門的男人吓了一跳,立馬說:“不關三哥的事,是我不知道周聲身份,中午執行任務時口氣太沖了些。”
“是這樣嗎?”周兆堂再問周聲。
周聲站在那兒,面對父親的問詢點點頭。他雙手還捧着母親拿來的湯盅,和不知道說什麽的男人對視一眼,發出少年人的感嘆,“你們三哥果然聲明在外,你弄這麽興師動衆,不怕給他抹黑?”
“三哥讓我來的。”
“他讓你來你就來?”
男人已經完成了任務。
不和富家小少爺一般見識。
他們剛來還沒站穩腳,怎麽能得罪周家?至少接到這任務時,他是這樣理解的。
周聲理解得也差不多。
他們在城內如此行事,未必真的甘心屈居于周家背景的壓力之下。
但周聲對儲欽白印象莫名不差,順口問一句:“他人呢?”
“忙。”男人惜字如金,心想登門道歉哄小少爺這種小事,尤其沒時間。
周聲:“你叫什麽?”
男人:“小陸。”
全名都不必告知,反正以後也不會有再撞見的機會。這個想法生出不到兩天,三少手底下的小陸哥就被硬生生打臉。
富麗堂皇的荀公館內,小陸哥帶着幾個兄弟進來,看見從寬闊的旋轉樓梯上下來的人,再看了看翹着腿坐在沙發裏喝咖啡的儲欽白。
震驚:“那小少爺怎麽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