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即便是苦差, 也總得有人幹,從岚城起始,出發第六天, 交流團卻突然改了原定的計劃路線。是巧合, 卻也是周聲沒想到的地方,父母的老家, 周聲曾親手将雙親埋葬的故土錫定。
先前設立宗祠的時候,儲欽白提前周聲一步重金托人尋找舊墓。
周聲說着不遷墳, 只需重建的時候,內心其實已經有過心裏建設。即便對自己來說不過是一瞬, 事實上卻是橫跨近百年,百年無香火繼。戰亂,改革開放建設,現代高速發展, 恐怕早已找尋不到任何痕跡了。
結果半個月後有消息傳回, 當地政府進行土地規劃後,将在民國時期就叫做“吏山”的那片山頭改了名字,劃進了生态保護區。
時移世易,吏山卻奇跡般保留了下來。
原計劃是之前就要去的。
結果突然出了祈東的事情, 休養許久, 不得不推遲時日,結果還未按計劃成行, 竟是工作推波助瀾提前了時間。
得知要前往錫定的前一夜, 周聲發現自己失眠了。
酒店的房間樓層很高。
能看見城市的霓虹大廈。
他起身靠近窗邊,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見這盛景的心情, 波瀾壯闊, 那是替無數前人看的。代替不了那麽多人的感慨和想法, 只能兢兢業業至今,但求不辜負重活這一遭。
“周聲”雙親健在,有兄弟還有繼母,但感情實屬淡薄。
周聲只能将責任二字貫徹始終,是他能做的所有。
可面對自己的父親母親。
到了此時此刻,周聲驚覺自己其實是忐忑的。
為人子,幼時享盡母親寵愛,父親悉心教導,可這親緣短短二十餘載。
時局艱難,小家不及大家,周家每一個人都清楚這一點。
可要說後悔嗎?不後悔。
遺憾嗎?怎會不遺憾。
遺憾時間太短。
父母等不及變老,兒子來不及盡孝。
身後放在床頭的手機震動起來。
像是某種遠隔千裏的默契,來電顯示,儲欽白。
“儲哥。”周聲接起來。
對面的人一聽這低低的,卻又不像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聲音,頓時放緩了聲音,“怎麽了?考察團的人難搞?”
“怎麽會?”周聲頭抵着窗玻璃,“托了鬧上新聞的原因,人現在都覺得我風吹就倒,除了正經工作,生活上非常照顧我。對了,還有人找我要你的簽名,說自己上高中的兒子拿你當偶像,明年準備備考電影學院。”
儲欽白:“答應了?”
“答應了。到時就勞煩儲哥動動手,再多給人寫兩句勉勵的話。”周聲說到這裏,想到他簽名時那一筆遒勁的鋼筆字,添一句,“雖然你祖母說你沒丁點藝術細胞,但你字好看。”
“喜歡啊?”
“嗯。”
“喜歡什麽?”
“字。”
“不喜歡人?”
“喜歡。”
有問必答,還突然這麽乖順,可不像是周總。
儲欽白聲音再低兩度,“睡不着?”
“明天去錫定。”周聲說出原因,從玻璃上擡起頭,在玻璃上輕輕吹上一口氣。看着霧氣暈開,從清晰到模糊,再從模糊一點點顯露出清晰的夜晚景貌,說:“有些近鄉情怯,他們說不定轉世輪回好久了,不知道還認不認得我。”
那邊安靜了大約有半分鐘。
“周聲聲。”儲欽白突然這樣叫他。
像舊時家人呼喚小時候的他一樣。
周聲恍然嗯了一聲。
儲欽白:“你是他們的驕傲,過去是,現在也是。”
“是嗎?”
“當然。”
周聲這一次酣然入夢。
一夜夢醒,外面已經天光大亮。
錫定是小城,這一次考察團之所以輾轉過來,是因為這個地方連接河運,規劃明年要大力開發。
一行人早上九點,将将抵達。
卻在出站口遇上了新的接待方。
專業接待團拿走了所有行李,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我們儲哥這次恰好來這邊活動,得知周總公差到了這邊,就索性一起安排了住行,大家千萬不用客氣。”
周聲還怔在原地的時候。
同行的人得知安排的規格後,都已經和周聲客氣上了。
“這儲哥也太客氣了,其實安排周總你一個人就可以了,居然還照顧我們。”
“周總,咱們這次可沾了你的光了啊。”
“既然來了,一定得一起吃個飯。”
“這專業接待團是不一樣,就咱們第一站住的那招待所,天,睡得我腰酸背痛的,折騰完這一趟,骨頭都得散架。”
周聲稀裏糊塗被人引上了車,看着坐在車裏的人,周聲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什麽時候來的?”他問。
儲欽白伸手拿走他手上的包,把人帶過去,一邊讓司機開車,一邊說:“早班機過來的。”
周聲看了看臨街全然陌生的街景。
再看了看眼前的人,低聲問:“因為昨晚我跟你說要來錫定?”
儲欽白把旁邊的兩束白菊拿一束遞給他。
“我猜到你到這裏第一時間就想要去看看。”儲欽白看他把花接過手,才緩緩說:“之前去吉城,你說想一個人走那一趟,我答應了,因為知道你當時心緒肯定很複雜,需要自我梳理。但這次不同,祭拜父母,我怎麽會讓你一個人去。”
周聲緩了緩,看着手裏的白菊。
“謝謝。”他說。
儲欽白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還客氣上了,找時間補個婚禮吧。”
“婚禮?”周聲驚訝突然說這個。
儲欽白挑眉,“好歹要名正言順,也得讓爸媽放心。你父母要是知道我平白就搶了他們兒子,以後每一年祭拜,我豈不是都得心虛?”
周聲笑了笑。
他其實不在乎什麽形式。
有人把這種事放心上,說着為了讓父母放心,周聲就覺得此行多了項任務一般,是真的想把身邊這個人帶去給他們見一見。
車停在山腳。
吏山規劃後,修建了石梯。
周聲已經找不到任何熟悉感了,找不到那年老家的親鄰一起上山的路,找不到和順子一起扯過的雜草叢,看不見那片松林,也記不得跪過的方寸土地。
儲欽白卻像是比他更為熟悉。
帶着他一路往上。
周聲以為會看見荒草叢生,青磚苔藓破敗不堪。
事實上,靠近山頂的那片空地上,石墳新立,瓜果香火一樣不缺,墓碑清晰可見。
周聲停留在十步遠開外,周圍路旁搖曳着半人高的枯黃絲麻和狗尾草,風翩然吹拂,他卻遲遲沒有上前。
儲欽白懂他的遲疑,開口:“其實這裏一直保存得不錯,你的父親算是老家的名人,有無數鄉鄰尊重敬仰。老一輩逐漸離世,後代也多有耳聞,怎會輕易破壞。”
周聲漸漸紅了眼眶。
儲欽白指腹擦過他眼睑下方。
緩緩道:“不過時間還是太久,墓葬舊了些,原本該至親後代帶頭重建的。但我自诩半子,你病後休養不能勞心,我就擅自做了這個主,我想你父母會體諒,周先生也不要覺得我越俎代庖,嗯?”
“儲欽白。”
周聲擡手用胳膊擋住眼睛,啞聲:“你幹什麽故意惹我。”
儲欽白拿下他手,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皮,“過去吧,他們在等你。”
周聲和他對視幾秒後,轉頭一步步上前。
和吉城不同,這一次,父母面前,他什麽身份都不再有,唯是人子。
父親周兆堂,母親範秀雲之墓。
兒子周聲,夫,儲欽白新立。
周聲看着碑文上的字,跪地叩拜三首。
上一次拜別是南下之前。
此後再沒有機會回來。
而今再見,桑田滄海,周聲還是沒忍住,再一次猝然落了淚。
周聲一一交代,“父親母親,銘記教誨,立世為人根本。母親收留之志士,後均投身于救國事業當中,殇五人,殘二人,餘下不知蹤跡,兒子均留有保身錢財,有幸活下來餘生無憂。父親遺留商會隐患盡除,周家産業悉數捐贈,兒子今有幸存于世,得再見,願不曾讓你們失望。堂姐女兒後來生活安樂,小舅舅有幸以角色形式搬上熒屏,要知道自己萬衆矚目,他定然高興。”
“還有,我身後之人,他叫儲欽白。”
“或許你們已經知道了,可遇上他,我竟也開始相信宿命。”
周聲說了不少。
有些話,有些情态,大約是真的只有在長輩面前才有。
說過去,說現在的事業,說自己的情感。
被儲欽白半抱起來時,腳麻得險些站不住。
儲欽白眉間露着心疼。
攬着他,看着墓碑,想了想還是直接稱呼:“爸媽。”
是一種承諾,也是肯定。
“我跟二老保證,餘生保他淩雲壯志不被黑夜吞沒,護他身體康健,喜樂無憂。”
周聲小聲提醒:“話太滿。”
儲欽白:“可都是真心。”
“我爸媽喜歡謙虛的。”
“不會,他們以後只會喜歡我。”
周聲被他這麽一打岔,思緒就散了,傷感去了大半,只餘下重逢的慰藉。
祭拜完下山。
周聲站在車旁邊回頭。
“難受?”儲欽白掌着車門問他。
周聲收回視線搖搖頭,“不是,再見到他們,才真的有種時間确實過去了好久好久的感覺。”
儲欽白伸手捏了捏他的後頸,“以後還有很多年。”
周聲轉身靠着車框,看着儲欽白,“我知道,謝謝你做的這一切。”
儲欽白撚着他在山間潤濕的頭發,提醒:“上車吧。”
回到市區時,已經是下午。
這一趟私人行程并沒有其他人知道。
儲欽白花錢包圓了考察團的衣食住行,一回到酒店,免不了被拉着寒暄。
周聲笑着放任他被拽住。
自己先一步撤身去了房間。
頂層豪華套間大抵是娛樂圈的人出行标配了,周聲卻覺得房間大得空曠,他拿了衣服,去浴室放水,見旁邊放着精油,也随手往浴缸裏滴了兩滴。
脫光自己踩進去。
周聲泡在邊緣,閉上眼睛。
前段時間調養,儲欽白用盡了辦法,其中一個就是藥浴。
周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藥的原因,每次泡了澡出來,都覺困倦,第二天覺得精神總比前一天好。氣色好轉,連帶着手腳冰涼的毛病都有改善。
周聲泡得昏昏欲睡之際,聽見了浴室門開的聲音。
他趴着,半合眼,迷糊問:“回來了?”
儲欽白在面前蹲下來,“把我丢給媒體不忍心,剛剛怎麽忍心了?”
周聲睜開一只眼睛擡頭看他。
失笑,“儲哥平日裏多難遇見,你得學會滿足滿足尋常人,平常只能在電影院或者電視裏看見的人的那種,嗯……好奇心理?”
“惡趣味。”
儲欽白卷着袖子,見他汗濕的頭發,和泡得白裏發紅的皮膚,深了眉眼,用手舀了水淋在他肩頭。
輕聲:“起來嗎?泡久了頭不暈?”
“暈。”周聲側頭,臉壓在自己胳膊上,懶懶吩咐般:“抱我吧。”
“樂意效勞。”儲欽白腳踩進浴缸,淋漓着水把人抱起來,貼着耳際,“竭誠為周老板服務。”
周聲驟然暴露在空氣中。
驚得突然睜眼,指着挂在旁邊的浴袍提醒,“衣服。”
儲欽白挑眉,“我都親自為周老板服務了,不用穿。”
然後抱着人直接走出了浴室。
不擦幹,不裹身,像抱着濕水的魚直接壓進了松軟被子裏。好在房間拉着窗簾,周聲才免住了脫口而出的驚呼。
他是嘗過蝕骨萬般滋味的。
再一次觸碰,并不如先前羞赧,而多了幾分游刃有餘。
仰躺着,主動伸手抱住了上方人的臉側,拇指擦過儲欽白的唇,上揚着被熱水蒸發的緋紅的眉眼,有興致般問:“儲哥身價這麽貴,我這老板當得寒酸,不知道付不付得起這價?”
“當然付得起?”儲欽白啃咬過他作亂的指尖,上半身沉下來,啞聲,“給周總打折。”
一再往上調整的空調。
溫度蒸發了被子上從浴室帶出的水汽,再被汗液一層層洇濕。
周聲受不住時,卻被盤腿在後的人伸手殘忍阻止。
貼着後頸告知:“不可以。”
周聲已在臨界之際,睜開凝結着汗珠的眼皮,帶着崩潰的嗓音,嘶啞:“放開。”
“你這身體好不容易調整到這個程度。”儲欽白控制住扭身想要逃開的人,自己卻一下一下愈漸更深,說話義正言辭,“對身體不好。”
周聲哪受得了這個程度。
最狠的姿勢,卻要他用最強的意志力。
周聲最終被逼得仰靠在身後的人的肩頭,試圖逃離,再被攬着小腹撞回去不讓躲。
後來被擺弄成什麽已經無暇顧及。
意志昏沉得狠了,記得自己咬了人一口。
直到天色漸暗,儲欽白終于大發慈悲松了手,送了他唯一一場極致巅峰體驗。
再告訴他,“利息我趕來提前收,就當心軟答應周先生分期付的要求,下次再補給我。”
周聲不覺得這樣弄,自己有力氣付餘下的。
埋着枕頭,模糊,“不。”
“不什麽?”
“不補。”
餍足的人,手滑過流暢脊背,隐沒到被子裏。靠上來,輕啄帶指痕紅印的後脖頸,“身體養好,就不欺負你,但要是不補,利息再加倍。”
周聲被他的手摸得敏感顫抖。
側着頭,淩亂不堪,恹恹瞪他:“你這麽會算賬,難怪有錢。”
儲欽白從喉嚨裏笑出聲。
吻他,“錢都可以給你,周總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