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最新更新
那是我進行過的差不多最長的手術了。整整8個小時。他的情況比我想像中更糟糕和複雜。打開腹腔,那個已經不能稱之為胃了。千瘡百孔之下,癌細胞幾乎已經遍布整個胃壁。而且,由于拖的時間太久,他的癌細胞已經開始出現轉移的趨向。我觀察了半天,才下了刀。一刀一刀下去,看得見的腫瘤細胞全囊括進去了,可是,他90%的胃也同時沒有了。
“李教授,你的技術還是一等一啊,難度這麽大的手術做得這樣幹淨漂亮……”有人在身邊恭維着。
“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做幹淨了。”我拭去頭上的汗,淡淡地說。這不是謙虛,這是發自我內心深處的聲音。行醫三十年,我見過各種各樣的胃癌,處理過無數複雜困難的手術,也拯救過無數的病人……生生死死,在我眼裏,早已如浮雲一般。所以,我總是對我的學生說,除了醫療事故,手術本身不會有失敗。至于病人以後的生死,那是命,不在于你。可是只有這一次,我不那麽想。我突然變得很沒有把握,對自己的技術沒有把握,對他未來的情況沒有把握。因為,我實在,太想他活!
他在手術之後幾個小時就蘇醒了過來。
“手術很成功。”我像背臺詞一般,想想,又加上一句:“你是我轉業到地方來做的第一次大手術,我不能讓你壞了我的名聲。”
我看見他笑了,很蒼白的臉,很蒼白的笑,笑得我原本就勉強的嘴角差一點抽搐。
“謝……謝。”我聽到他很小很微弱的聲音。
“不說話,多休息,很快,你就會打最艱難的一仗了。”我看着他多了些神采的眼睛,突然覺得連說話的勇氣都喪失了。
六期化療,總計超過120次,時間綿延大半年,無數次的反複副作用反應……便是如我一樣的醫生只是想想都害怕,何況當事人?
“放……心。”還是兩個字,再一次的笑,目光炯炯。
我幫他在醫院附近租了個房。單間配套,雖不大,卻幹淨雅致,還帶了個小小的陽臺。手術以後,他恢複得還算可以,所以,在正式開始化療前,我同意他出院,他随後便搬到了那個屋子裏去。
有時上下班我會碰到他,或者拎着一兩樣小菜或者做着簡單的運動。他看上去似乎還不錯,臉雖然蒼白卻少了一點死灰,原本空洞的目光也靈動了不少。
他常會邀請我在有空的時候去他那兒坐坐,我在一個午後真的抽出時間去了他那裏。小屋收拾得很整潔,不像一個單身男人的家。在他的親屬至今都沒出現的情況下,我理所當然地把他歸入了單身無親朋好友的那一類人中,心中對他的同情也就更深了一層。可是,那一天,我在他的床頭看到了一張照片。很年輕很清秀的一個女孩子,笑得很甜,目光很柔。我沒有問他那是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麽?我在他給我泡茶的間隙去了他那個小小的陽臺。那裏竟然多了兩個小小的花盆,而且不知被他種上了什麽植物,已抽出了嫩鸀的枝葉。
“你愛種花?”他把茶遞到我手上時,我指着那兩盆鸀葉問。
“花能怡情。”他微微地笑,掩嘴輕咳:“再說,每天看着它們生長,你會覺得你自己的生命,也充滿了希望。”
我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進去吧,這兒風大。這個時候你可不能感冒。”已是三月,他也還穿着厚厚的冬裝,但乍暖還寒的風還是吹得他輕咳陣陣。
他似乎不曾聽到我的話,只是喃喃:“這是千葉玫瑰,玫瑰中很名貴的品種,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讓它開花。”
我想他肯定沒等到那株玫瑰開花的。因為,不過過了10來天,他就開始了第一期的化療。
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我調整了他的化療用藥,希望這樣可以減輕他的痛苦。不過,他的反應還是超出我的預期。也許是長期對身體虧空得太兇,抑或是他心裏頭裝着的東西太多,他的反應大大超過一般的病人。惡心嘔吐腹脹難耐……這些一般化療中都會出現的症狀,他不僅一樣也不曾少,而且,他似乎還比別人多了一樣反應——肌肉痛。我查遍了醫書,也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更找不到對症的方法。所以,每次化療結束,我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在吐得稀裏嘩啦的同時,翻來覆去地在病床上掙紮。厲害的時候,他身上剩不了的幾兩肉如鋼一般的硬,牽動着骨頭狠狠地一上一下。我看着他的臉狠狠地扭曲在一起,我看着他把自己的唇咬到破,可是,他不曾呻吟過一聲,更不曾要求一片止痛藥。甚至,在疼痛的間隙,他會依然展開他那淡淡的微笑,很艱難地跟我說:“沒事,我撐得……下去!”和我一起站在病房中的護士轉身就哭了。
我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力量一直這樣地支撐着他,直到,有一天我值夜班,深夜查房的時候,我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那張原本擺在他床頭的照片。輕輕地翻過背面,“音笛,吾愛”四個字力透紙背。我于是知道,那就是他的那個她。他跟我提過的,所謂年少輕狂時愛上的願意一起組建家庭的,願意一起坐在搖椅上慢慢變老的那個她。
可是,她在哪裏?她為什麽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身邊?我無從去考究。不過,我卻明白,她就是他力量源泉。他也是靠着這張照片熬過了一次又一次地獄般的煎熬。第一期化療結束的時候,我欣喜地發現,化療的結果出乎意料地好。不過,這也就意味着,在不久後的将來,他又将開始第二輪的煎熬。
“兄弟,撐得下去嗎?”我舀着筆,望着他愈發瘦削蒼白的臉,半天落不到化療方案上。
“按你的計劃來吧。”他說得平靜:“只是,能不能再快一點?我想早點真正地康複,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去找她嗎?”我突然問,看他如雪的臉更加透明。
“是,也不是。”他答得懇切:“這一輩子,我欠她的太多。我從來不寄希望這一生還能再度擁有她。不過,我還是想早早地,到她的城市去找她。我得知道她一切都好好的……我還想,能夠用我的方式好好地補償她……”他的眼神重又空茫:“只要她過得比我好,即使不在一起,我也會……很開心。所以,”他望向我,表情堅毅:“不要管那些副作用,給我用最見效的藥,盡量幫我縮短療程,我什麽都撐得住。我需要的,只是時間。越快越好!”
直到很多年後,我都常常想起那一天,想起他給我說那些話的那一天。我常問自己,如果,那一天,我沒有被那些話感動而改變了他第二期乃至後面的化療療程,他以後的痛苦會不會少一些?
可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就在于,你永遠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而過去的歲月,卻永遠無法再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虐無能了,大家将就看下哈……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