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五)
那個有江流過的地方有着與江相關的名字。
在距離這座山五公裏外的另一座山上,你總在眺望。
眺望夕陽染紅的江水,眺望風雨來前的樹冠,眺望那條蜿蜿蜒蜒的柏油路上,那位翩翩而至的先生。
就像他大年三十從廚房窗戶推出的那團白霧一樣,若幹年前,你也是這麽的,忽的一扇窗打開,少女的心懷就被推了出去。
米白色麻質長衫,圓框眼鏡,黑色牛津皮鞋。
這極其不妥的混搭放在他身上竟格外服帖,他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松柏。那是隆冬挂滿白雪的松柏,你閉上眼,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幽幽的濕木材氣味。
他挺拔的軀幹,在人群中顯得孤獨又落寞。
他的手指蒼白、修長,他執起粉筆,骨節在光線中随着筆畫的變化起伏。
滿身的不合時宜,一個被時光遺漏的人。
你從來就沒想堂課他講了些什麽,只是那些沉悶的教具講義,因為他而憑添了無端的光彩。
桌椅上每一塊斑駁都因為他的注視而淌出悠揚的光。
你就像一顆被潛埋在他腳下的種子,你等待他的目光,破土、發芽。
那樣多的人,但是他不同,只有他不同。
他清冷的嗓音像電流一樣摩挲着你的心髒,你想可能是他的聲音和你心跳的頻率很接近吧。
你望着授課名單裏,他的名字,你伸出手,輕輕的将手指印上去。
他,便成為你心裏最深的秘密。
他的名字叫“白”。
你再不甘于混雜在那群懵懵懂懂的同齡人中,他們輕淺,幼稚。
你不再大笑、打鬧、像其他女生一般追逐。
你想你要成為女人,他的女人。
你要他,你相信他會把你催化的成為不同于你所被灌輸的任何一種形式的女人。
而在那深沉的湖裏,他是能把你托出水面,給你更大世界的人。
所以,若幹年後,當“黑”出現,那個小孩兒,總是深沉又好奇。
在他沉溺又驚惶的目光中,你就知道,本質上的你們是如此相似,而适可而止,是你對他的忠告。
你輕輕的喚着他“囡囡”,那時候,又何嘗不是在告慰當時的自己。
“他對你好嗎。”
耳邊的他夢一般的呓語。
空氣靜極了,他話音落下。
“好?”
“好嗎?”
你閉上眼,聽着耳旁他均勻的呼吸。
在那個八月的尾巴。
幾乎每次都是在她妻子的鍋鏟與鐵鍋的切磋聲中。
你還記得牆壁受潮後那讓人不安的蜂窩狀的觸感,你的頭靠在酥松起泡的牆皮上。
他将在兩天後離開,又是分別,你似乎總是在經歷這分別,思念的滋味恰到好處的符合你對于這份感情的設定:你們彼此相愛,又愛而不能。
在那間幽暗的小屋子裏,你抱着他,解開的衣扣裏他的頭輕輕的厮磨,你聽見他深深呼吸,斷斷續續喚你。
他正往下移動,到你的腰間,你的小腹。他的手指穿過你的裙,你不安的顫栗,你感覺到他冰涼的手指正往某個深處游去。
屋頂的縫隙漏下半截光,微微的照亮這不堪的周遭。
你只是不想讓掉下來牆皮黏在他的頭發上,伸出手輕輕的拉住他。
“貓兒。”他緊緊的将你扣住,鼻子埋在你頸窩,你聽見耳邊他粗重的呼吸。
“我想你。”
他含混不清的吟出來的這句幾乎讓你失神。
“可以嗎。”
你緊緊的抱住他的頭,就像懷抱着自己的宇宙。
“我願意,我願意。”
你渾身因為緊張而僵硬,汗濕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你壓抑住自己傾盆而至的情感無私的張開着。
那股被布阻隔的,噴薄的熱流。
他的呼吸在你的頸窩平歇。
那天後,你總是不明的紅腫。
你一天一天的數着,一月沒有,再過一月,還是沒有。
在那個暑氣未消憂煩悶焦心的夏末,你日日像烙在鐵板上的生肉,翻來覆去的炙烤在餘焰褪去熱力漸盛的竹席上。
你的身上被烙下細密的網格狀紅印,你正揣着天大的秘密,等着他回來。
十月末,山色漫漫葉子金黃,你等到了第一片落葉,和他。
“當真嗎。”
他把手搭在你的膝蓋,再三的确認着。
兩個月的時間幾乎快把你熬成透明的。
“上個月也沒來。”
他靠牆深呼一口氣,低頭沉默着。
“按理說并沒有。”
他擡頭望着蒼白錯愕的你。
“我來想辦法。”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拉你起來。
那是一雙疲憊沾着泥渣的手,你将它握在手裏,細細的撚着土粒。
擡頭,風塵滿面的他,你自責的快流下淚來。他遠道而歸,一碗熱湯還沒喝上,卻被拉進這比秋風還蕭瑟的情緒裏。
你望着疲憊失神的他,仿佛是犯了天大的錯,你輕輕的搖着他的手臂,幾乎用哄的,故作輕快的說:“也許可以生下它呢,西邊那一棟房子,我父母幾年都不曾回去。”
“你瘋了。”
他突然暴起,他的手掌因為身體巨大的擺動差點扇在你身上。
“我亂說,不,不了。”
你驚慌站定,拉住他的手臂。
“我開玩笑的。”
你慌忙的解釋道。
“我姑母在醫院。”
“你就說是我同學。”
他依然緊皺着眉頭,并沒有在意到你的解釋。
“好。”
你使勁點點頭,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聽話。
“你就說是不小心因為別人...她也不會多問。”
你錯愕的擡頭。
“別人?”
不然呢?說是他的?
你望着他的眼睛,依舊是清亮的,上面隐隐的血絲。
匆匆低頭。
“嗯。”
巨大的委屈終于找上門來,命運得償所願的從一地雞毛中起身拍拍手。
“放過你吧。”
總是睡不安穩,總感覺身下在漏着。
那個早晨你在無由的心悸和隐痛中醒來,你坐起身輕輕的揉着肚子,低頭,內褲上潮濕的一片,幾乎是黑色。
直到你在水龍頭下搓出一手的淺紅才知道,那一片烏黑的,是血。
兩個多月的擔驚受怕在這墨一般的傾倒中宣告結束。
你幾乎是欣喜的着急着要告訴他,你想這好消息一定能讓他的眉頭舒展,或者他正寝食難安的擔心着關于你即将到來的無妄之災。
而當你惡作劇般的從他日常經過小巷子裏蹦出來。
他幾近溫怒。
然後,緩緩的,他五官的線條變得柔和。
“我就說,怎麽會。”
他臉色的堅冰漸漸融化,伸出手,輕輕的拍了一下你的頭。
那時你不懂的。
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
如果那不是一次烏龍,你緊緊的環抱着自己,水一樣的冰涼從你眼角滑落。
你欲伸手,有人搶先幫你拭下。
“你冷嗎,我感覺你一直在抖。”
身後傳來“黑”的聲音,那緩緩的有彈性的嗓音将你從千裏之外拉了回來,你狼狽的像被識破了秘密一般蒙頭抱住面前的被子。
他緩緩的向你靠近,有個重量無聲的搭在你的身上。
“我不冷,別碰我。”
那個重量,和聲音一同消失了。
你想再回到夢裏,回到那位白先生向你走來的時候。
如果你可以選擇,也許,你還是會讓它發生吧。
那時候,你總是期盼。
又慌忙低頭,望向別處,或突的和身邊人熱絡起來。
你心中小鹿亂撞的壓根不敢看他,你怕你的眼神太炙熱,它們太容易就将你暴露。
那棵小苗還太幼太小,你不願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
你無法允許自己就像所有的,與他擦肩問候的人一樣,就在那樣禮貌的寒暄過後,便再也記不得你。
愛一個人,難道不是愛他望你時眼睛裏的光彩嗎。
“那深邃的、沉默的黑色,我被緊緊的吸納進去,慢慢的,越陷越深,最後化成他瞳孔上明媚的亮光。”
這才是你要的。
你要趕時間,趕在你們更遠了之前。
你總搶在熄燈的前十分鐘踏進宿舍,匆匆洗漱、上床,早晨又在所有人醒來之前離開。
你整日泡在圖書館裏,讀書、寫字、思考。
都是因為想他。
你甚至期待一個回眸,他就站在書架深處。
你的心裏,眼裏,只有他,你的準備都是為他。
鏡子面前,你意識到自己是好看的,你慶幸,慶幸它們沒有因為你的束縛而停止發育。你開始企盼生長,而你的那扇緊閉的小窗只會開向一個地方,你向往的白先生。
你暗暗記住他握在手裏的書,他杯子裏泡的茶。你挨個的摸過那些封面,感受他的感受。你慢慢的也開始告別冰棍、汽水,那些年輕人追逐的稍瞬即逝的時髦。
你讓那些澄亮的植物汁液滋養你的身體,從微甘的回味中去體驗那些流過他味蕾的味道。
你将頭埋進書頁,像埋進他烏黑的發。你一字一句的讀着,字裏行間,他的鼻息仿佛就在耳邊,而這粗糙的書頁上,他留下的指紋如你心裏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去。
那些詩、詞,仿佛是通過他的喉嚨發出的。
也是同樣的詩、詞,養成了這樣的他。
他在這樣文字中浸潤,你也将自己浸在同樣的文字中,生長,同根同源,詞藻一樣。
你情願沉溺,你知道,這是你離他最近的時候。
你願意的,你怔怔的睜開眼,
即便如此,即便仍然是這結果。
如果可以選擇,你仍舊會讓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