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五)
一夜未眠。
你幾乎是看着光線怎麽溜進屋子,然後一點一點将她點亮。
天亮後上升的溫度讓尴尬一夜的空氣稍有緩和。
她還一動不動的躺着,你輕手輕腳起身,把窗戶推出一道小縫。
清晨林間的風從縫隙中吹來,夾帶着一夜的濕潤,望着滿山浸透進來的綠色,一切都是嶄新的。
回想昨夜,那束月光恍若隔世,如果不是浴室地面上未幹的水漬,你敢肯定那就是一場夢。
你聽見她在被子裏低聲的咳嗽。
“感冒了?”
你走到床邊輕輕的拿手觸觸她的額頭。
“有沒有發燒?”
隔夜的觸碰生出難以言說的尴尬。
“沒有。”
她僵直着身子的往牆邊靠靠,躲開着你的觸摸。
“餓了嗎,我給你煮面條。”
她搖搖頭支撐着從被子裏坐起來。
“出去吃吧。”
昨晚好像又下了雨,沿途都是濕的,你拽了根樹枝在手上把玩。
落葉濕漉漉的貼在地上,你一只手引着她避開地上的水窪,一手轉動着樹枝。
她始終皺着眉頭,倒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你的手擋開。
“我昨天去了你們學校。”
你一邊用樹枝敲打着樹葉上的水珠,一邊努力想找點兒話題。
她伸出手擋住你敲落的雨滴,低頭不響。
“那時候是不是所有的男同學都喜歡你啊。”
你伸手輕輕的撣着滴落在她頭發上的水珠。
“別碰我頭發。”
她忽的停住,你怕是惹惱了她,慌忙的将濕漉漉的樹枝背在身後。
這裏是個旅游景區,按理說正月初一之後也到出游的旺季。
可能是因為下雨,路上少見游客。
你一直想緩和氣氛,但是很顯然你們都難以從昨晚的尴尬中脫離出來。
“一夜情?”
“未遂?”
你想這即使放在尋常相處的兩個人之間,也是難以解釋的尴尬。
而她的緊繃,你的慌張。
你嘆了一口氣,揮手,樹枝打着旋飛進老遠的林子裏。
這是一家背陰的早餐攤。
冒煙的大鐵鍋裏煮着玉米、紅薯。
“就這兒吧。”
她皺着眉頭實在是不想再走動了,拉開張椅子坐下。
老板熱情的招呼着開張的第一桌客。
“你們兩口子這麽早來。”
你接過老板手裏的餐盤,心裏不由得一樂,轉身偷瞄着她。
她正沉默的望着鍋裏蒸騰的熱氣,像是沒有聽見。你把盤子裏玉米遞給她,她也不看你,只是十分心不在焉的一顆一顆咬着玉米粒,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下來。
“你昨晚... ...”
你還沒從剛才的思緒中醒過神來,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句打蒙了。
“什麽。”
看着你瞪大的眼睛,她将視線收了回去,若有所思的搖搖頭。
“沒事兒。”
繼續一顆一顆的掰着玉米粒兒。
極沒有滿足感的早餐過後,天氣好轉,路上游客漸漸多了起來。
她走在前面,你隔着兩米跟着,反複想着她問你的話。
地上的積水都被吸收了,露出深深淺淺的坑,貼在泥上的葉子被漸漸密集的車輪碾得七零八落。
快到門口,她停下來等着不知又被什麽絆住注意力的你。
“先上去休息吧,等到沒那麽堵。”
她整整頭發,頭也沒回的說。
“你剛才問… ...”
你正打算開口,餘音未落,她已經轉身走上樓梯。
吱吱啞啞的地板一步一響的給你提供着她說而未說的線索。
你回頭尋她,看見她正斜靠在床上緩緩的揉着太陽穴。
“沒有。”
你總算反應過來,快步走到她跟前。
她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頭,仿佛是事不關己的事兒,手指的按壓這太陽穴輕輕的點着頭。
“你說你昨天去哪兒了。”
她清清嗓子忽的想起什麽。
“你以前的學校。”
她一邊挪出一個位置,拍拍示意你坐下。
“是個好地方。”
你一屁股坐過去。
“好在哪兒。”
她從牆邊扯過被子,遮住裸露的腳踝。
“要是那時候能和你談一場戀愛... ...”
她緩緩的背過身,對你的憧憬并不感興趣。
“戀愛?”
你聽見她呼吸間輕輕一笑。
“不再是那時候了。”
她轉過身,将富餘的被子壓在胸口淡淡自言。
“也沒有什麽好懷念。”
輕輕的将頭埋進枕頭裏,閉上眼睛。
“冷麽。”她伸出手捏捏你的手背。
似乎是感覺到你突然的沉默,出于勸慰的分享出一部分被子搭在你的身上。
“沒什麽好談的。”
她在意到你持續的低沉,伸出手,松松的揉着你的頭發。
在頭皮一陣酥麻中,你伸出手環住她的肩。
“但是那時候,千萬你要是幸福的。”
“嗯?”
她睜開眼睛接住你抛出的這半句一邊思量着。
“我也不用怪自己遲到。”
你緩緩的補充。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從你的懷裏掙脫。
“他一定很好。”
你摸着她掙脫散落的發。
“不許問。”她起身,手指抵住你的喉嚨。
“我不說的,就不要總是提。”
她輕輕背過身去。
或許是她略帶命令的語氣挑逗了你的膽量。
你伸手反住她的手臂,壓在身下。
她嘆息般的呼出一口氣,似乎意料之中,眼睛也懶得睜的。
“放。”
緩緩的抽開手,又搭回到你頭上,故作調戲的撥弄着。
“你喜歡我什麽。”
她用手指梳着你松散的頭發。
“所有。”
你一本正經的望着她像是某種宣誓。
她收回視線輕輕笑了。
“那麽多小姑娘。”
“我不喜歡小姑娘。”
她背向你,自言自語一樣。
“年輕有年輕的好。”
人聲漸漸褪去,擁擠的車道緩慢而有序的流動起來。
你預感到即将分別,這短暫的團聚,你不知道下次是什麽時候,貪戀的伏下身子抱她。
“回去,好好聽話。”
她覺察到你突然的低落,輕聲的安慰着你。
“好好對你女朋友。”
抽出手拍拍你的頭。
“那我們呢。”
“我們?”她重複着你的話。
“我們,是親人啊。”
她眼睛裏的光星星一樣在你的眼前的閃爍,你盯着這動人的光華,眼球一動不敢動的怕漏下淚來。
“哎,我是不是和你媽媽差不多大。”
她突然坐起,抽回停在你頭上的手。
“嗯,差不多。”
你起身靠後仰着。
“太瘋狂了。”
她搖搖頭,笑着曲起膝蓋将整個頭埋了進去。
“怎麽了。”
見她半天不響,你伸手拉她。
“我都能生你了。”
她喃喃道。
窗外的陽光照着她通紅的耳廓,你看見上面金黃細密的絨毛。
你伸出手,繞過她身後輕輕的去觸弄它,柔柔的,連同耳朵根子全紅了。
“別動。”
你輕輕的呵道。
“幹嘛。”
她埋頭聲音悶悶的,有些鼻腔被擠壓的鼻音。
你的手停留在她的後頸上,輕輕的扳過她來。漸近的體溫中,你感覺的自己正一點一點地往眼前的她陷,那深黑的眼波裏一步一步的即将溺亡,你伸出手,輕輕地将她放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往旁邊枕頭側去,又随即睜開眼睛直視着你。
“有什麽好想的。”
“該松的也松了,該垮的也垮了。”
她推開你壓制住她的手,輕飄飄的望向窗外。
“我十多歲的時候就喜歡四十多的。”
你被她推開,一邊失落的坐起。
“噢?”
她一邊活動着手腕,擡頭像看着一件小玩具一樣看着你。
“為什麽呀?”
随即抽出被你壓在身下的腿,盤坐起來,拿手捶捶你的頭。
“很舒服,能說很多心裏話。”
她沉默的停頓又認真的點點頭,只是眼神轉向別處。
“就像學着一個人成長。”
“沒有猜疑,也沒有妒忌。”
你也學她一樣挺直背,坐在床上自言自語的念着。
“想她了?”
她俯身調笑的逗着你。
“沒有。”
“都數起別人好來了。”
她的嘴角一彎。
“那時候不懂,總覺得游戲是對感情的亵渎,自然也不懂得尊守游戲中的紅線,如果現在的我遇見當時的她,會更愉快。”
她理解的一笑,伸出手,撓撓你的頭。
“其實到死都不一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從頭到尾被灌輸的太多。“完美” 、“結局”,但是其實我們的生命中這些完美和結局都是不确定的。”
“對。”她抽回手指,沉沉的望向窗外,仿佛你描述的,就在那團即将升騰的白霧中。
“就像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書裏寫他們終于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我從生下來就被告訴結果是:“永遠在一起”。于是腦子裏便有了一個完美的模板或者程式。事實上,沒有人告訴我他們在一起之後會發生什麽。就像現在,如果我不相信這個故事,好像我就不知道該如何去給別人幸福。”
她沉默着,聽着你這不找邊際的長篇大論。
“對。”
像是冥冥中某種契合。
你突然覺得,就這樣結尾也挺好。
你輕輕的,向她說着你這個年紀,還不成熟的心裏話,雖然她總是表現出:你們太過懸殊。
但這就是你,你跟不上她,也趕不上她,但這不妨礙你對她的感情。
而且這過程如此完整,她并沒有打斷你,你剛剛經歷了,你的人生中,美好的一段。
可能是,冥冥中她感覺到了你們想法的契合,或者是光陰過後她找到了一個關于舊時光的同類。
她沉默的望着你,隐隐的流動的眼波中仿佛有話。
相對而坐,你們似乎都得到了滿足,感激對方往心裏某塊位置的填補。
她故作輕快的拍拍你的頭。
“說吧,姐姐滿足你一個願望。”
挑弄似的伸出指頭勾勾你的下巴。
望着眼前她營造出來的暧昧,眼前卻是一望無際的深谷,你感覺到了歡樂,而這歡樂,你知道它不會長久。
而她突然的許願,她并沒有成功的表現出所想要表達的挑弄。
你知道她正和你一樣,十分小心的躲避着這歡樂。
“一次。”
“都可以。”
她抽回手,敲擊在木床的邊緣,又随即握成一個松松的拳頭,搭在你的肩膀上。
那飄忽而過的不确定和躲閃,你望見她臉上稍瞬即逝的,是害怕嗎?
真害怕你提出什麽?
不會,不會,此時的你像是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塑。
“過期作廢。”
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敲敲你的肩膀,一字一頓的說着。
根本不是挑逗,她在道別。
莫大的哀傷被印證,即使你已經是做好準備的,但當它真正發生,依舊是那樣的難以接受。
你懸空将腳踩在地板上,突然的站起讓你一陣眩暈,望着窗外河流一樣縱深的車道。
“我們別走散了。”